《徐徐》暴躁的月光

1、裂痕 第一章 徐

　　徐攸宁第一次在王逸舟的手机里发现楼吉的存在，有一个并不太好示人的心理过程：先是狂怒、羞辱，而后却是自己都没有想到镇静，仿佛是她一直以来等待的一场战争终于抵达，她莫名还有些隐秘的兴奋。

　　王逸舟的手机一直很干净，在一起多年，互相熟悉每一寸肌肤，懂得对方的每一个眼神，也就没有了所谓的隐私。

　　后来，徐攸宁想，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王逸舟的手机才干净，男人的心理可能是：你能看到的，我一定管好自己。那些你没有看到的，就算是没有发生过的。

　　只可惜，一个人只要做了贼，总能留下点痕迹，被发现，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说起来也是偶然，那天，徐攸宁逛完街回来，到浴室冲了个热水澡，蒸腾的热气让一天的疲惫稍有缓解，她擦过头发，懒洋洋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懒人沙发。

　　王逸舟正好回家，看见慵懒的徐攸宁还调笑几句，看见鞋柜上放着还未收拾的购物袋，又说攸宁败家，只不过语气宠溺，这是他宠她的方式之一。

　　“洗澡去吧你，晚上想吃榴莲酥。”王逸舟讲她败家不是一次两次，到下一次付账还是乐乐呵呵，徐攸宁面对这种级别的玩笑并不以为意，随口说道，“把你手机给我玩下，上次玩过的那个游戏还没通关。”

　　“就你事儿多。”王逸舟把手机扔给徐攸宁，“你就不能自己下一个呀。”

　　“就爱玩你的。”徐攸宁睨了王逸舟一眼，“顺便查查有没有小女生和你聊骚。”

　　说罢，徐攸宁还真就打开了王逸舟的微信，王逸舟气笑，“哎呦，你看，你要能看出花来，我以后跟你一个姓。”

　　说着也不理徐攸宁，径自去了卫生间收拾，“顺便叫个外卖，今天累了，不想出门，你不是想吃榴莲酥么，上次去的港式餐厅就有外卖我记得。”

　　“榴莲酥这东西，外卖过来还能吃？”

　　“能不能别这么挑，就你金贵些。”

　　这个时候，徐攸宁正准备退出微信去玩手机小游戏，王逸舟的微信一直干干净净，定期删除聊天记录是他的习惯，唯一留着聊天记录的也只有一个徐攸宁，实在也没什么好看的。

　　却不知怎么的，徐攸宁又停下手上的动作，鬼使神差般点开微信钱包交易记录。

　　有的事情好像就是冥冥之中的未知力量引导着我们去做的。事情到来之前，我们毫无预料，因为没有准备，我们猝不及防。

　　有一笔转账记录，让徐攸宁目光微顿。2017年2月14，“转账，转给楼吉1314。”

　　楼吉，这个名字绕着徐攸宁的嘴巴和心脏转了一圈，又回到屏幕上。

　　这是很明显的暗示了。1314，除了情人，徐攸宁想不出来王逸舟还想和谁一生一世。
　　徐攸宁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她的血液流速变慢，心脏跳到老高又摔下来，落地的时候颤了一颤，又沉下去，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却又好像变得格外灵敏，万籁俱寂中她仿佛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落而下的声音，和她的一颗心一样，有归处却飘零。

　　这一刻，她应该是难过的，更多的还有难堪。

　　在一起7年，他们有过争吵，甚至分手数次，每一次兜兜转转又回到对方身边，徐攸宁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潜意识里觉得王逸舟总是属于他的。

　　她知道王逸舟讨女孩子喜欢，长得不赖，会玩又大方，在这个男子可能比女子更势利的年代，王逸舟自有其可爱之处。

　　两人分手数次，期间，王逸舟不是没有接触过其他女生，徐攸宁从不难受，有时候甚至还会给王逸舟做参谋，这个女生哪里好，哪里不太足够，甚至第二次约会应该买什么礼物，徐攸宁皆参与其中，不会犹疑不会嫉妒更不用说难受。

　　她是时代新女性，男友分手也可以做朋友。分手之后就是个体，个体与个体之间当然不能用从前情分干涉对方找新伴侣。

　　但所以大方平和的前提是，他们处在分手状态。

　　但2017年2月14日这一天，显然不在这个范围之内。认真回想一下，2月14日，他们是有过争吵的，为了一件已经记不得的小事。但那天的结局，是一个大大的拥抱，一个热烈的吻，还有一场尽兴的床事。

　　时隔大半年，曾经被隐瞒的现实重现人间，给徐攸宁一个讽刺的微笑。她有些不能思考。

　　不过行动有时候是不需要思考的。她截了图，传到自己的手机，并搜索了通讯录，找到楼吉。

　　头像是一个女孩子的捂脸照，从朋友圈里的自拍对比来看，应该是本人，这是个自信的女孩儿。

　　朋友圈里多有自拍，角度各异，有一个共同点是够露，放到平常，也许徐攸宁还会感叹一句：屁股真大，胸够白，啧。

　　此刻，徐攸宁显然没有这种兴致。她的关注点在于发现王逸舟和楼吉的互动。

　　人这种动物很奇怪，对那些并不美丽甚至丑陋的真相反而更愿意追根究底。

　　王楼两人倒是没有什么互动。只不过2017年2月14日，楼吉发过一条朋友圈是这样写得：“我说520，哥哥说1314。”配图是截掉了头像的聊天记录。

　　徐攸宁点开了看了看，楼吉对王逸舟说着我爱你，王逸舟回复了一个“乖”。时间是当天早晨9点15分。

　　徐攸宁笑，那天早晨她就和王逸舟闹了点情绪，的确是没有人家小姑娘乖了。

　　事情至此，徐攸宁其实对素未谋面的楼吉并没有太大的恶感。两个人的感情里出现第三者，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自身。

　　徐攸宁承认自己不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更谈不上是一个称职的女朋友。

　　她向来自我，不擅与人交流，更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

　　可是，徐攸宁想，有一件事情，她应该可以做得比王逸舟好，那就是坦诚。

　　如果她累了倦了不喜欢了，说出来分手也比鬼祟的出轨好得多。

　　徐攸宁向来不是会隐瞒情绪的人。比如这一刻。王逸舟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脸上还带着笑，问徐攸宁，“宁宁，点好了单没有啊，今天就将就一下嘛。”

　　徐攸宁放下手机，抬头看王逸舟，这个男人，比刚认识的时候胖了一点，不如高中时期瘦瘦高高得看着养眼，但也还算过得去。

　　这一眼的时间也不过一瞬，徐攸宁在这一瞬里却仿佛看到了7年的时光。从认识到在一起到现在，他们一共7年。徐攸宁看着他，没说话，脸色阴沉。

　　王逸舟等不到回应，嘴里嘟囔着也看向徐攸宁，“好啦，你想出去吃咱们就出去吃，好不……”
　　他只以为徐攸宁又在犯千金大小姐的脾气。

　　然而第二个好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徐攸宁开口淡淡一句，“楼吉是谁啊。”徐攸宁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口气会这么轻飘飘。

　　她的愤怒情绪只掩藏在这句话下面，在爆发之前，一丝火星都没有。

　　可是别指望愤怒会随着时间流逝，它只是在积攒力量，待到爆发的那天，毁天灭地。这是个事实，可有的时候，愤怒本身的主人也不一定能发现它的预谋。

　　“楼吉？她怎么了？就一个普通朋友啊，朋友的朋友。”王逸舟继续擦起头发，轻描淡写，意图蒙混过关。

　　徐攸宁并不给他这个机会，“哦，朋友的朋友，你要他爱一生一世？”王逸舟心里咯噔一声，“什么一生一世？”徐攸宁呵呵一笑，调出界面，把手机拍在王逸舟脸上。

　　王逸舟拿稳手机，看到了没删干净的记录。是的，那条520的转入记录王逸舟是删掉了的，这一条他记忆里也是删掉了的，却没想到还在。

　　王逸舟心里大喊晦气，心下想要逃避，现实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这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很是安静。最后还是王逸舟先开口，他选择了坦白。“上次我们分手的时候认识的，我和她也不算在一起，各取所需罢了。我们和好以后，我就真的没再找过他。”

　　“没再找过？去年2月14日啊兄弟，她给你发520，你给她发1314，这就是你说的没找过？”徐攸宁气结。

　　“这个是我不对，我认错，我道歉。我当时也在气头上，你记得么，那天早上一大早我们就吵架了。她给我发了个520，我也就顺手回了一个。”
　　王逸舟越说越没有底气，抬眼观察徐攸宁的脸色，并不忘了继续为自己辩白，“是真的宁宁，我发誓，我们和好以后我真的没再找过她。”

　　徐攸宁没说话，她也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对待这件事情。应该暴跳如雷，大吵一架？还是直接收拾行李走人？她不知道，唯一剩下能做的只有沉默。

　　王逸舟被她的沉默吓住，上前去想要抱住徐攸宁。

　　徐攸宁推开他，他再抱，徐攸宁猛然起身再次推开，只听徐攸宁冷然道，“你别碰我。”说完徐攸宁走进卧室，把自己扔到床上，她头脑空白，需要一个栖息地放置纷杂的情绪。

　　王逸舟跟进来，想要说什么，又怕触到徐攸宁的雷点，索性坐在床边，也不说话。他是真的爱徐攸宁，他知道他的事情上不得台面，但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在他不可能放弃徐攸宁。

　　两个人在诡异的安静里都想了很多。

　　王逸舟想的是如何把这事儿抹匀、过去，让徐攸宁消气，重新过他们的小日子。“带她出去玩一趟？之前还说想念英国了，要不就去英国。上次逛街看中没买的那个包是什么牌子来着？不过现在去买回来，她估计直接扔垃圾桶。呼，怎么办呢这事儿。”

　　不同于王逸舟的目标明确，徐攸宁想得很杂，有他们融洽时的哈哈大笑，也有争吵时的横眉冷对；有他们一起走过的山川河流，也有他们分隔两地时的思念和无奈。

　　脑海当中闪过他们真正确定关系并渐入佳境后，某一次约会的场景，他们看了场电影，电影内容早已忘记。让徐攸宁记忆深刻的，是回家的那一段路。那天，下了点雨，徐攸宁说撑伞吧，王逸舟嘴上说着说雨这么小撑什么伞，但撑伞的速度确实比谁都快。看他撑开了伞，徐攸宁却又说，“雨小了，我不用了。”

　　“还想去哪里玩吗？我带你去。”

　　“不去啦。”

　　“那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想走回去。”

　　“那我陪你走回去。”

　　“这么点路哪还需要陪啊。”

　　“我也想走路不行啊。”

　　“不行。”

　　接着，王逸舟就抓狂了，激动而温柔地掐住徐攸宁的脖子晃她，“怎么说什么都不要不要的。”
　　那天，一惯以沉默和高冷著名的徐攸宁咯咯笑。

　　嗯，那个时候，我好喜欢你。徐攸宁尝到了泪水的滋味，反应过来早已泪流满面。她对王逸舟说，“我想回家住几天，我们的事就先这样。”

　　王逸舟好像没听明白，“什么叫就这样？我不准，你就待在这里，我出去住都成。”

　　“出去住？出去找她吗？”徐攸宁冷不丁的反问。

　　“宁宁，我都说了，我们和好以后我再没有找她。以后也不会再找她。你相信我，我错了，以后再不回了。”

　　“什么叫没再找过？没上床才算没找过？王逸舟我觉得恶心！”徐攸宁突然爆发，“2月14日你给她发1314，你有想过我半点？我甚至都怀疑那天你是不是跟她滚完了，再回来和我，王逸舟，你让我想吐。”

　　王逸舟服软，“我真的没有。你现在想怎么样都行，是我做错事，但宁宁，不要分手好么。”

　　“我要回家住。”

　　当晚，榴莲酥没有吃成，徐攸宁简单收拾了行李，回到了自己家中。父母都不在，倒省去了解释的时间，双方家中都已见过面，默认两个孩子同居一处。

　　其实，在这之前，徐攸宁已经和王逸舟商量结婚事宜。世事总难料，时钟指向12点之前，谁都不知道今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比如今天，一对原本已经谈婚论嫁的小情侣有了难以愈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