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逞》九轩澈

1、第 1 章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撒拉弗也依然清楚的记得他初次见到艾丝汀时的情形。
　　那时，他正一个人在艾斯蒂尔家的庭院中闲逛，本来只邀请了吉尔格拉德侯爵的请贴上还特意写上了希望长子撒拉弗同来的字样，对于这件事情，撒拉弗只是在唇边挂上了一抹无奈的笑，他想：切列维还在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吗？！
　　切列维·艾斯蒂尔，艾斯蒂尔家的男主人，几年前曾经在吉尔格拉德侯爵身边做过将近五个月的副官，这个勇敢而又机智的男人很快便被侯爵推荐到炎龙骑士团去成为了一名旅长，也许是始终对老侯爵的举荐抱着感激之心，即使被调离了吉尔格拉德侯爵的身边也始终和他保持着来往。在切列维任职侯爵副官的时候还是个连女朋友都没有的不折不扣的单身汉，因此时常会到吉尔格拉德府邸留宿，他和吉尔格拉德家的长公子撒拉弗也就顺理成章的认识了，熟识了之后，称呼便成了个问题，按说切列维是撒拉弗父亲的同事，该当作长辈看待，但偏巧他只比撒拉弗大十一二岁，又长着一张娃娃脸，因此撒拉弗无论如何都不肯叫他一声叔叔，只是直呼其名。切列维想尽一切办法也都只能得到金发男孩带着些许戏谑却又无比坚决口气的称呼：“切列维。”
　　漫步在艾斯蒂尔家的花园中，饶有兴致的看着黑色的凤蝶流连于花丛之中，撒拉弗不知不觉的一直走到庭院中的人造湖边，至多不超过两米的装饰山石上站着一个发色墨黑的五六岁小女孩，身上是一袭天蓝色缀蕾丝花边的长裙，女孩儿闭着眼睛高喊：“我不怕！”然后猛地从石头上跳下来，结果可想而知，尽管山石并不高，但从那上边跳下来对这个身高尚未超过一米的小女孩来说还是个难度太大的挑战。
　　当撒拉弗跑到女孩儿身边时，她已经站起身来，伸手拍拍膝盖上附着的尘土，自我安慰道：“不疼不疼！”
　　“呵……”担心立刻化为笑意展现在撒拉弗的脸上。
　　听到笑声，小女孩儿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陌生人问到：“你是谁？”
　　“那么你呢？”
　　“艾丝汀，”想了想，似乎是为了增强自己的气势还是补上了姓氏，“艾丝汀·艾斯蒂尔。”
　　“唔……”看来是切列维家的小孩儿，正想说些什么，却被远处急匆匆赶来的仆人打断：“小姐，你怎么样？怎么又跑到这里来？呀！新穿上的裙子就被弄脏了，老爷让您过去呢，快走……”说完，不顾小女孩回过头来略带怨念冲着撒拉弗嚷嚷的“他还没告诉我名字呢”就自顾自的扯着她的胳膊把她带走了。
　　“呵……”撒拉弗看着小女孩不时回过头投来的目光，无奈的笑起来，切列维家的人原来都是一个样……
　　再次和那小女孩儿见面是五分钟之后的事情，有人请撒拉弗到会客室，金发男子向对坐着的两个男人点点头之后垂手立于父亲身侧，直到父亲示意才端正的坐在其身边，默默听着两人的谈话，内容无非就是政治和军事，偶尔也会说到身边两人都熟识的谁谁谁身上，但很快便又把话题扯回来，毕竟，男人对于嚼舌头还不是很擅长。撒拉弗抬起眼皮，看到刚才在庭院中见到的艾丝汀蜷在切列维怀中，小女孩儿眨着闪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对面的金发男人，眼神中充斥着好奇，撒拉弗无奈的摇摇头，切列维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向对面的男子，转而也笑起来：“撒拉弗，这是我女儿艾丝汀。”
　　“你好。”撒拉弗冲小女孩儿笑笑。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语调中仍旧带着怨念。
　　“呵……我叫撒拉弗。”
　　“姓氏呢？”撅着嘴似乎是为了向金发的男人寻求补偿一般。
　　“艾丝汀，”切列维带着宠溺的语气责备，“不要这么不懂礼貌啊。”
　　“没关系，我的姓氏是吉尔格拉德，撒拉弗·埃雷尼昂·吉尔格拉德。”金发男人好脾气的补全自己的名字，心里暗笑，这丫头果然和切列维一个样子，好在，现在切列维已经不会再为叔叔还是哥哥而跟自己计较了。
　　“撒拉弗，”小女孩儿口中叨念着对方的名字，似乎是在反复记忆什么，转而略带神秘的补充上，“要不要看看我的秘密基地？”

　　记忆似乎就是止于此处的，至于小女孩儿的秘密基地，无非也就是初次相遇时湖边的那片假山，想到这里，撒拉弗侧过头笑起来。
　　“在笑什么？”有声音突如其来传入耳廓。
　　抬起头来，那张曾经充满稚气，而今却显露出几许成熟女性妩媚的脸映入冰蓝色的瞳中，艾丝汀挂着一如既往的好奇神情紧紧盯着撒拉弗。
　　“没……”
　　“明明就有。”紧追不放。
　　“嗯……”歪着头想想，“只是想起过去你傻傻的样子。”
　　“骗人。”撒娇似的撅起嘴。
　　“真的。”一脸无辜。

　　这个夏天仿佛是有势必融化掉什么的决心一样，让整条铺满青石板的路在视线中蒸腾扭曲，知了的叫声在空气中令人厌烦的响起，喧嚣占据了几乎全部的版面。
　　女孩子独自提了包站在现在早已空无一人不能称之为家的房前，想起父亲的临终遗言，今后自己的监护人将由吉尔格拉德侯爵代理。
　　没过多久，道路的尽头便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前来迎接的，除了吉尔格拉德侯爵府上的一干佣人之外，似乎为了体现出侯爵对艾丝汀的重视，长子撒拉弗也出现在队伍中，虽然早已经熟识，这却是第一次有些尴尬的会面，从此之后，自己也将是侯爵府的一份子了，只是称呼上……
　　“艾丝汀，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吗？”撒拉弗指指身后的一些必备用具。
　　“唔……”想了想还是抱上了那个带着些许锈迹的青铜盒子。
　　“里边是什么？”
　　“一些首饰。”
　　“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就算了吧，饰物这种东西侯爵府并不缺少的。”撒拉弗摘下白手套将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抹去。
　　“唔……是……妈妈的遗物……”很艰难的说出“妈妈”这个词语。
　　“呃……对不起……”撒拉弗低下头伸手接过少女手中略显笨重的盒子放在自己的马背上，转而踩上马蹬跨坐好，又俯视着少女问上一句，“你骑马还是坐车？”
　　女孩儿将临到口边的话生硬的吞回去，笑了笑回道：“坐车吧。”坐车吧，之后到了侯爵家就该如侯爵家的女儿一般学会各种贵族的礼仪，骑马，从此也就跟势必要成一名淑女的自己无缘了吧……
　　“还是骑马吧，”仿佛看穿了少女的心思，撒拉弗将手伸给艾丝汀，“侯爵家的孩子，不论男女，骑术是最要掌握的东西了。”

　　之后艾丝汀便住进了侯爵府邸，乖巧的叫侯爵为先生，叫侯爵夫人为太太，只是对着撒拉弗，她却是扑闪着眼睛直呼其名，撒拉弗也并不纠正，大抵是怕勾起这小丫头对切列维的思念，其实，她又怎么会知道当年切列维的事情……
　　从过去十几年的经历可以推导出，艾丝汀一直是个毛躁而粗线条的女孩儿，作为她的成长见证人之一，撒拉弗对那些被荒废的画笔，舞鞋，钢琴都记忆犹新，只是，对于骑术和剑术，她始终都是秉持着认真和巨大热情的。
　　撒拉弗本以为自己要一直看着这女孩儿长大，出嫁，而自己的父亲作为监护人将会亲手把她交到一个疼爱她的男人手上，然而……
　　“我要去风卡姆。”
　　当女孩儿的脸上第一次透着坚定神情的对撒拉弗说出这些话时，金发的男人甚至惊讶得半天都没有回话，缓了一缓才张口：“去那里做什么？”
　　“去找碧斯亚。”
　　“碧斯亚？！”他并不是没有听过这个孩子的名字，也早就知道他已与艾丝汀定下婚约，却还是诧异于她的决定。
　　“我今天接到了青龙骑士团朋友的信，她说碧斯亚在那里。”撒拉弗这才注意到女孩儿手里几乎捏皱的信纸。
　　“唔……”低下头去，想着这一次会不会仍旧以荒废结尾，撒拉弗笑起来，“你真的要去？一个人？”
　　“我已经成年了。”
　　“嗯，你跟我父亲说了？”
　　“说了。”
　　“他同意了？”撒拉弗有些惊讶的挑起眉。
　　“是的。”
　　“同意了……”撒拉弗偏过头来有些疑惑，居然……同意了……

　　晚饭之后，撒拉弗跟在父亲身后，两人散步来到庭院中，久久无语，而后撒拉弗加快脚步转到父亲身前：“您真的同意艾丝汀去风卡姆了？”话一出口才猛然发觉语气中多了质问的口气，于是为了掩饰尴尬低下头。
　　父亲宽厚的笑起来，只是眼中仍如冰封的湖水一般平静，他摆一摆手：“怪我将艾丝汀养野了，请人来教她习武骑术，只是，身为骑士家族的后嗣，切列维若是在应该也会这样的吧……”
　　“只是，她要一个人去风卡姆……”
　　“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去，有老部下的军队要往风卡姆那边支援，我已经拜托他带上艾丝汀。”
　　“可就凭她那三脚猫的剑术，去了无非也是给别人添累赘。”
　　“呵……”老侯爵拍拍撒拉弗的肩膀，“撒利，想来你刚上战场时，也给你的前辈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父亲……”
　　“那你说怎么办？”
　　“让我考她一次，若是通过便让她去。”
　　“随你。”侯爵脸上挂起微笑。

　　“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若是能驯服这匹马，便去风卡姆，我们也再不阻拦。”撒拉弗站在场边，看马童牵来一匹雪白马身，墨染四蹄的骏马停在艾丝汀身边。
　　“不用三个月，现在就可以。”小女孩儿信心满满的将左脚踩在银色镶花马蹬上，刚一使力便摔了个四脚朝天，撒拉弗在一边看得哈哈大笑，女孩儿涨红了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再踩上去，却被始终站在旁边默默观看的侯爵拦住，他伸手摸了一把马蹬，转身看着撒拉弗，摇摇头：“虫油。”
　　“什么？”女孩儿莫名其妙的抬起头。
　　“虫油，撒利，”老侯爵顿了顿，“是你在马蹬上涂了虫油？”
　　撒拉弗挑起眉毛：“父亲……”
　　“撒利，你作弊了，那么依照约定，该让艾丝汀踏上征途……”侯爵回转身去将马缰绳放在艾丝汀手中，“艾丝汀，这匹马刚刚成年，按照惯例，改由它的主人为它重新命名，现在，你拥有这个权力。”
　　艾丝汀感激的望着侯爵，接过缰绳：“那么，从今天起，它叫清商。”

　　要离开的那天正是冬日的午后，撒拉弗看着艾丝汀小心翼翼的用手蹭了一下马蹬才放心踩上去时，露出一个苦笑，女孩儿似乎察觉了他的笑意，带着些许不满的红着脸冲他挥一下手，撒拉弗向着女孩儿的方向点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再次看着女孩儿如今天这样信心满满的挥手示意……
　　艾丝汀伸手拍拍清商脖颈：“清商，我们要出征了。”胯下骏马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话似的，猛然厉声长嘶，轻巧的绕着圈小跑起来，足不沾尘一般，金发的男子昂首看去，少女的乌色长发在风中高高飞扬起来，从披散纷飞的发中，她仰起脸，明眸朱唇，那整日带着毫无畏惧神色的稚嫩脸庞，此时却附加着某种奇异的神情，仿佛旅人眺望家乡，又似孩子追逐蝴蝶，那是带着扑朔迷离的成熟的美……
　　“真的……长大了啊……”撒拉弗低首喃喃自语，再不是那个拉扯着他的衣襟向他讨要糖果的女孩儿了，她长大了……
　　侯爵和夫人迈步走来，女孩儿从马上跃下，和他们交谈着什么，临了不忘带着些许感激的羞涩说上一句：“爸爸，妈妈，我该走了……”第一次这样亲切的称呼，让女孩儿再次涨红了脸，然而侯爵和夫人却满意的微笑起来。
　　艾丝汀再次爬上马鞍，转头看看撒拉弗，扬起手中的绞金马鞭挥了挥：“再见吧，哥哥……”
　　太阳暖暖的照在金发男人的身上，他看着女孩儿的背影渐渐远离，低声笑起来，哥哥，切列维，终于，你还是得逞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