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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簪子借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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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溪从外头匆匆赶来,在阶上跺脚,将靴头上的雪抖落了。掀开帘子,暖烘烘的热气扑了进来。她朝手心里呵了一口气,笑道:“夫人,白日落了好厚的雪!”
荣恨桃刚收好夏姬从益州寄来的长信,问双溪:“方才叫你去点检东西,可都收拾好了么?”
双溪应道:“夫人放心,送予师娘子的东西我已检查过,尽数都在车上了。”说着,双溪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了狐裘来,为荣恨桃披上。
荣恨桃目光落在那张狐裘上,问双溪:“怎么是这件?”
双溪正帮荣恨桃系带,有些犹豫地回道:“夫人不喜欢?”
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这张狐裘为三皇子所赠,皮毛鲜亮,又镶以宝珠滚边,十分惹眼。荣恨桃回头看了一眼滴漏,已临近与师小小约定的时间,姑且就这么穿着吧,没说什么便作罢。
她从青云峰上下来后,没过多久,邓澜便来着意园看她。
荣恨桃原以为邓澜会计较药粉的事,没成想他却跟忘了这回事似的,反而送了荣恨桃好几张皮子,说是提前为冬日御寒预备。既然他不提,荣恨桃自然装作不知道。
在车上时,荣恨桃掀起车帘来看:不知不觉间,已踏入腊月,长安城里到处都在张灯结彩,新桃换旧符,准备迎接元日,迎接春日,亦是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自青云峰上下来,荣恨桃先与娄家结交、后与卫家交好,又借三皇子和孟大将军的名义,以荣氏商行的名义将竞宝行开了起来。她为长安带来诸多南方名贵器具,其中不乏有前代名家名作,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一时间在长安城里风头无两。
而群玉馆的师小小便是其中一个。
那日她来时,纵使头戴帷帽,也难掩芊芊之色。于前门迎纳的伙计一眼便看出她身份不俗,急忙引荐其于二楼雅座。
荣恨桃本忙于整理当日竞宝名单,叫长禄作陪,谁知没过多久,长禄便来回话,要荣恨桃亲自接见。荣恨桃手下的笔一停,一笑作罢:“那我便去看看。”
荣恨桃进来时,师小小已在雅间内等候。她身着一身绛红色长衫,却不显艳俗,更有几分清丽脱俗。
荣恨桃问道:“娘子何事寻我?”
师小小起身一立,朝着荣恨桃盈盈拜礼,端得是一股风流韵色:“小小见过荣娘子。”
荣恨桃与她同座,问道:“既是有要事相谈,娘子为何不摘帷帽?”
帷帽之下,师小小清浅一笑,依言摘了。只见师小小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而眼角的一颗泪痣流露出春波宛转。
荣恨桃眸色一跃,八月十五那日,她与双溪曾见过群玉馆的花魁游街。花市上夜灯如昼,人声鼎沸。而师小小乘坐的犊车,一路上瓜果满掷,馨香扑鼻,好不热闹。
她目光露出喜色:“原来是师娘子,久闻盛名。”
师小小含笑低头:“荣娘子,我此次来确有要事相商。”
这话罢了,荣恨桃便让一旁伺候的人退下,屋内唯余他们二人。
师小小从盒子内取出一盏酒壶。一枝梅花顺壶身而上,雕工精湛,只可惜,花蕊最该繁盛处,却无意零落,成一处残缺。
师小小的手指在那缺处上一放,惋惜道:“此壶乃当年一位贵人所赠,因壶内部另置九处天地,因而取名九转壶。除却外壁梅花凋落外,此壶如今只能三转,未可九转。”
她抬眼望向荣恨桃:“委实可惜。”
承蒙贵人恩赐,她才能在群玉馆出人头地。是以,虽时隔多年,但师小小却格外珍惜,然而无意损坏却是意外之举。
“近来我听闻长安城内多了个女公子,专司竞拍奇珍异宝,想来娘子恐对这类器物有所精研,所以特来打扰,还望娘子莫怪。”
荣恨桃曾听说这盏九转壶,听闻造价非常,最为可贵之处便是壶内有九转乾坤,据说同一壶酒倒入壶中,可经九转,有九种不同滋味。
却不意这壶在师小小手中,今日还见到了。她与师小小换了个眼神,抚上壶身,触之温凉。
她仔细观摩一番。
师小小关切地问道:“如何?”
荣恨桃如实说道:“外壁损坏修补尚不是难事,只是我观此器内有乾坤,工艺巧妙,难以修复。以我当下之力,尚且不能。”
师小小的眼中浮出几分失落,却又听得荣恨桃道:“不过,我听过一则逸闻。大明宫内藏有一《器史》,记载各类器物制作之法。若能得此书一阅,我或可勉力一试。”
师小小听罢这话,面露难色:“藏于大明宫内?”
荣恨桃一点头,她一笑:“师娘子莫着急,如能寻得此书以参阅,自然最好。不过此书难得,不必强求。民间或有能人异士,通晓其修缮之法,若得机缘,我会为娘子留心观之。”
师小小眼睫微垂,轻轻一笑:“罢了,我早便知道修缮不易,不该强求的,多谢荣娘子费心。”
荣恨桃道:“师娘子若信得过我,便将此壶暂且留在着意园,待我寻得修缮之法,必完璧归赵。”
于是,师小小便将九转壶留于着意园。荣恨桃连日于民间多家瓷器铺内搜寻,遍访匠人,受一部分匠人点播,竟也叫她窥得其一二玄机,已修至五转。然而自五转后,却困顿不已,连月未见突破。
虽则九转壶尚未修好,而荣恨桃却与师小小一来二去,竟觉志趣相投,常来常往。
日子就这样飞奔至了腊月,而此刻她正备了年礼,亲送至群玉馆。
今日师小小借口身子不适,于群玉馆撤了牌子,叫鸨母一阵数落埋怨,却听师小小冷笑一声:“平日里妈妈说的我尽做了,如今不过歇一日,妈妈竟要如此刻薄么?”
张鸨母啊呀一声,当下要还嘴,后转念说道:“我知道你是不愿应付王家那小子,你若想歇便歇了,啊?”
荣恨桃来时,恰听得这句。因荣恨桃与师小小私交甚秘,也曾多与张鸨母打过照面,荣恨桃便问是何缘故。张鸨母也不避荣恨桃,说道:“近来有个典吏小官,名叫王优。不知怎的,似发了笔横财,常来小小这处痴缠。小小这是陪得厌了,才有今日之事。”
师小小哼了一声,不说话,意思便是默认了。
荣恨桃笑哄张鸨母,给她手上塞了银钱:“今日我来,妈妈该赚的钱不一样赚么。我且同师娘子说说话,劝上一劝,赶明儿,小小歇好了还是一样的。您呀就甭操心了。”
张鸨母得了银钱,自然笑逐颜开。
“妈妈,您去吧。”荣恨桃送走张鸨母,将她预备的薄礼取出,送予师小小,又问她:“是什么样的人,竟叫你如此生厌么?”
一提起那人,师小小眉头一蹙,讥讽道:“不知是如何捐了笔钱,得了半大点差事,便要耀武扬威。我师小小见过的达官贵人还少么,由得他在我面前作践!”
师小小多年于风月场上迎合,所应酬之人多为达官显贵。大唐尚文,达官多好雅,多与师小小兴味相投,更别提床笫间宛转小意逢迎。可如今王优无甚文采却好吹嘘,于男、女之事上还磋磨人。有这么一低俗腌臜人,没得叫师小小心里烦扰。
荣恨桃自然知道风月女子之不易,心下颇有怜惜之意,与师小小宽慰几句,又问道:“我听方才张妈妈说,这王优是个典吏小官?”
师小小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便答道:“是。这人虽低俗,却罕见得写了一手好字,多负责誊抄之事。你是想到了什么?”
如果荣恨桃没猜错,这王优怕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受家学教诲,所以才有一手好字,可惜天赋不高,只能附庸风雅。当下入朝要么走科举之路登科拜相,要么受世家荫庇,捐官之行尚不多见,多为卑劣低俗者走投无路而行之,无怪乎师小小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人。
“若他能见到《器史》,誊抄一份出来,岂不便宜?”
此事,此前师小小也想过。但要在大明宫茫茫书目中寻找到《器史》谈何容易,更何况,未经许可擅自抄写,乃是大罪。给王优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师小小心下一叹:“此事却难办。”
荣恨桃却信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一手撑着腮,正打算再问师小小王优的事,却听得外廊一阵吵嚷,约莫是有人想要来见师小小。
她皱眉笑道:“该不会是王优吧?”
师小小正把玩荣恨桃为她带来的一只海棠玉簪,登时下了脸子,将簪子在案上一搁。
荣恨桃开个玩笑给她:“他倒是痴心一片。”师小小却不大愿意听:“你个没良心的,你若要他的痴心,自可要去,我可不要!”
荣恨桃站起身来,立在师小小身侧,两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不就是个王优么,叫我去见见他。”
荣恨桃目光落在师小小刚才把玩的那只簪子上,盯了一瞬,朝着师小小一笑:“这簪子得暂时借我一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