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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夜深各施计 ...

  •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一道略微有些健硕的身影,悄悄出了凉州军营。

      看完随从人员呈上来的账册情况之后,范潜正要吹灯歇息,就听到门外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他起身将门打开,只见门外之人咚地一声,跪了下来。

      “起来吧!”范潜心中莫名一紧,居高临下地看着来人的头顶,不由得想起被喻子居送去赌坊的一万两银钱,果然还是被少年给算准了。想到此处,范潜的眼神和语气不由自主冷了几分,越发端出监军的架子来。

      “谢大人!”跪地的人站了起来,跟在范潜的身后进了书房,低眉垂眼的他,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被轻视的温怒。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待范潜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之后,那人才抱拳说道,“末将有要事相秉,深夜来访,扰了大人安寝,还请见谅。”

      范潜摆足了监军的威风,晾了来人小半个时辰,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好生面熟,本官似乎在凉州大营见过你。”

      说话时,范潜的目光,久久停在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

      来人显然不甚适应这种被人紧盯的压迫感,硬挺的脸上闪过一丝略微的尴尬,装作生涩地谄媚道,“大人好记性!末将是凉州营的归德将军孟狼,也是镇国将军宋宪的副将。”

      “宋将军的副将……”范潜意味不明地沉吟,似乎在仔细揣摩这个身份背后的含义。过了好半晌,才不怒自威地冷哼一声,“宋宪那老匹夫,又想耍什么花招?”

      孟狼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了眼范潜,见他脸上不带掩饰的气怒,压下心底的窃喜,装作小心翼翼地样子,解释道,“范大人切莫误会!末将虽是宋宪的副将,却也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末将此番前来,是想同大人禀报宋宪的一些不轨之事。”

      “哦?状告宋将军?你可知道以下犯上,一旦被证明是诬告,要承担何种罪责?你可千万想清楚了,再同本官说。”范潜不辨喜怒地喝问道。

      大夏律令,诬告是重罪,可判流放。若是以下犯上的诬告,罪责需得再加一等,判斩立决。

      也因此,大夏朝虽常有官员因为政见不合,在大殿之上互相攻击辱骂,却鲜少有诋毁、对簿公堂之事。

      范潜的喝问,既是提醒,也是惊怒。

      倘若来人不是大梁暗探,或者没有确凿证据,此时便会知难而退。倘若对方听而不闻,证据又牵强,这便容不得他不心惊。

      归德将军已是从三品的武职,可归入高等武官行列。若仅凉州一地,大梁暗探便渗透得如此之深,那满朝文武之中,又该有多少是与大梁有所勾结的人?

      想到严重之处,范潜只觉毛骨悚然。

      孟狼并未听出范潜的隐含之意,只当这话是出于大理寺少卿的职业习惯。沉浸在即将顺利完成任务中的他,满脸激荡地说道,“多谢大人体恤。末将自然明白以下犯上诬告是砍头之罪。若非宋宪行事不端,独断专行,致使军中怨声载道,实在难当西北军统帅的大任,末将也不会来见大人。”

      说话时,孟狼满脸正气,仿佛宋宪是那罪不可赦之人。范潜不由得眉梢上挑,身体微微前倾,指着对面的另一把椅子,表现得颇感兴趣地说道,“坐吧!将你知道的,说与本官听听。”

      “是!”孟狼眼中划过一丝欢喜,只当自己的谋算合了范潜的心意。

      落座之后,暗暗在心底鄙薄了一番大梁官员心思龌龊,他才娓娓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宋家太夫人和镇国将军夫人都嫁妆丰厚,宋宪虽然挥霍无度,宋家却是不缺银钱。所以,这些钱粮账册是查不出什么问题的。”

      即便想把宋宪扳倒,孟狼也不得不承认,宋宪在银钱上的清白。更知道从钱粮账册入手,只会无功而返。

      话音落下,见范潜果然如他所料,露出几许急色。

      自以为鱼儿咬钩的他,这才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宋宪此人,虽然不贪财,却贪功冒进。大人抵达凉州之前,阳关刚结束与大梁的血战,我大夏将士伤亡惨重,阳关城外血流成河。起因便是宋宪贪功,想凭借一场大胜,以万千将士的牺牲,为儿子宋樟加官进爵增添筹码,顺道也给大人一个下马威。为了隐瞒事实真相,宋宪还传令将宋樟的副将给斩杀了。”

      “竟有此事?”范潜惊怒道,面色跟着一肃。

      虽然知道两军对垒,便免不了流血牺牲。但无论是贪功冒进,还是随意斩杀副将,都是可以被入狱的大罪。

      因此,即便知道孟狼之言可能是挑拨,他仍忍不住追问道。倘若宋宪真敢为了个人私利,而让万千将士去白白送死,他绝对要帮枉死之人讨一个公道。

      见他终于动容,孟狼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剥落的信,恭敬地双手递给范潜,“此等大事,末将哪敢说谎?大人请看,这是那万鹤临死前,在大牢里写的亲笔信,此事千真万确,绝非末将凭空臆测。再说,大人从都城长安而来,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末将断不敢欺瞒于您!”

      孟狼一边吹捧范潜,一边剖白自己的心意,将一个边关副将的小心翼翼演得恰如其分。

      范潜满意地点头,将信展开来。

      用鲜血写就的信,连笔锋都透出写信之人浓浓的怨气,似乎正遭受着某种极其不公正的待遇。

      看完整封信的内容,范潜的面色很是冷厉。

      他紧紧捏着信件,手背上青筋鼓起,仿若一条条钻入泥土的地龙。

      若非之前便从喻子居处,了解过阳关之战整件事情的始末,尤其是还翻看过万鹤的罪证。若非亲眼看到那叠,有关于隐藏在阳关的大梁暗探,让他始终记忆犹新又愤怒难已的纸簿,他几乎要相信这信中所言便是事实。

      看着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孟狼,范潜眼中寒芒闪动,似怒非怒地说道,“如此行事,确实有负朝廷厚望。你很好,本官记着了!”

      这话,听似含糊,细想又似乎有允诺提携之意。

      想到传闻中,夏人说话只说一半,其他全需旁人意味的习惯。孟狼自以为弄明白了范潜的心思,不由得心头大安,毫无顾忌地拍胸脯表忠心,“大人理解便好。并非末将诬告上司,而是宋宪此人确实难当西北军统帅的重任,还请大人明察。”

      见范潜若有所思,孟狼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宋宪对大人您可是极为不敬,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屑于同他计较,末将却替大人不值。您是不知道,听闻您第二日便会抵达凉州,宋宪居然连夜下令全城抓人,此举不就是要给大人难堪吗?”

      “放心,本官定会详查此事。倘若有其他证据,你也可同本官说。”范潜面色矜贵地点了点头,一派朝廷重臣刚正不阿的模样。

      似乎直到此刻,他才终于被激起,想要扳倒镇国将军宋宪的决心。

      “如此,末将静候大人佳音。”孟狼抱拳道,又将自己在胜利赌坊押注的票据放在桌案上,他才躬身一礼,从书房退了出去。

      此刻的孟狼还不知道,就在他状告宋宪之时,另一场更为隐秘的谈话,也同时发生在凉州军营。

      再次避过凉州军营巡逻哨兵的宋榆,正安稳地坐在主帅的营帐里。她的对面,宋宪正满脸不悦地等着她的解释。

      “父亲,我不缺银钱。倘若区区一万两银子,便能将大梁安插在凉州的暗探全部钓出来,这桩买卖并不亏。”宋榆振振有词,显然未将银钱之事放在心上,面色中更无一丝悔意。

      听她如此豪言,宋宪却是面色一紧,“铲除大梁暗探固然重要,但你也应当知道,西北局势紧张,为父并不想与范大人闹僵。你将一万两银钱送去赌坊,生生将盘口账面扳平,这不是打范大人的脸吗?再说,为父一年俸禄才多少银钱?大多用于抚恤战死军士家属,日常用度本就捉襟见肘,你让管家大张旗鼓地去送银子,一旦被朝廷知道,让圣上如何看我?”

      深深看着与自己急眼的宋宪,想到那些尚未开始的筹谋,宋榆不由得自嘲一笑,“父亲可知我为何要将盘口账面扳平?”

      “为何?自然是在江南浪荡惯了,受不得人激,凡事要争个高低。可这官场之上,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与那勾栏瓦舍能一样吗?”见她还敢狡辩,宋宪疾言厉色,口不择言道,“我让管家事事听你的,是担心你在凉州过不惯,不是让你胡作非为的!”

      心底微凉,宋榆忍不住轻轻一叹,“若做这件事的人,是哥哥,或者其他姐妹,父亲应当不会这样说罢!”

      她本以为告诉自己不要期待,便不会在意父亲的偏心,没想到居然会如此难受。

      整颗心像被棉絮堵住,闷闷地生疼。

      见到宋宪脸上一闪而过的愧色,她忽然没有计较的心气。

      她与宋家的其他兄妹本就不一样,又何必自欺欺人?有些隔阂已然存在,又何必勉强自己,假装不在意?更何必为难旁人,全然将信赖交付?

      想明白的她,嘴角的讽刺与脸上的苦笑渐渐散去,就事论事道,“胜利赌坊的盘口,在我让管家送银钱去之前,虽然是范大人占优势,但几乎所有凉州百姓押注的都是父亲,无一例外!”

      最后的四个字,仿佛一记重锤敲在宋宪的心头。凉州百姓的信重,让他不由得眼眶泛红。

      见他如此,宋榆突然便觉得意兴阑珊,用冷静客官的分析将宋宪的美梦惊醒。

      “于西北,于凉州,将军确实担得起他们的爱戴。但是,民心所向便是王权所在,争夺民心永远是君王心中的大忌。所以,必须有一件更轰动的事情发生,才能将所有的猜疑压下去。”

      宋榆面上毫不掩饰的讽刺,让宋宪猛然回过神来。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宋榆,不由得想起赴甘州前的那个晚上,少女语气中的狠绝。

      从阳关之战到抓捕大梁暗探,步步为营,全与眼前少女相关。而他仗着父亲的身份,因为她的收敛,也因为自己的急躁,选择性忘记了她本来的心计和谋略。

      倘若没有这场大张旗鼓的送银入赌坊,圣上又当如何想呢?想到此处,宋宪后背冷汗涔涔,连面色都灰白了几分。

      见他醒过神来,宋榆才缓缓说道,“将军该明白,一个不断强大的朝廷,不需要有两种信仰。一个有才干又有缺憾的臣子,才能让君王彻底安心。也只有简在帝心,将军才能守护西北百姓的安宁,才有可能庇护宋氏一族的百年安泰。如今,胜利赌坊一事,既然大梁暗探给了机会,我为何不用?”

      讷讷地看着分析利弊的宋榆,宋宪瞠目结舌半晌,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为何?”

      这一刻的宋宪,眼中情绪自然流露,震惊和疑惑没有任何遮掩。

      见他如此,宋榆不由得想起对自己避而不见的生母,心底积攒满满的失望,在这一刻突然全部消失。她心平气和地说道,“将军从未去过江淮之地,大概也不知道我当年是如何离家,是跟谁走的罢!”

      “为父确实不知。”宋宪心底涌出深深浅浅的愧意,有些不敢直视宋榆的眼睛。

      因为母亲杨氏的缘故,长安来信向来报喜不报忧,更不会与他提及这个幼时便离家的女儿,身边的儿子虽然偶尔会提及一二,却常常还未说一两句,就被战事给打断。他对宋榆,确实知之甚少。

      “少年弱冠出浮玉,对酒谈笑碧云间。”宋榆一字一句道,“家师道号出云。”

      “出云道长!”宋宪满眼难以置信,动作剧烈得将手边水壶都打翻了去。

      怎会是他?

      汩汩流淌的水,浸湿了宋宪的衣袖,他却恍然未觉。

      先帝功业大成之后,太极殿一首《赠出云》,不知惊艳了多少才华高绝之辈。

      相比起首的“少年弱冠出浮玉,对酒谈笑碧云间”两句,后续的“风雨无动乾坤定,一片丹心天下知”才是君臣相知相顾的典范。四十余年来,这开国之初的朝堂盛景,始终是大夏朝文武百官的毕生追求。

      看着沉浸在震惊之中的宋宪,宋榆垂首一礼,“提前禀告将军知道,我会找机会拜见刺史大人,胜利赌坊一事,会请他参你一本。”

      说完,不等宋宪回应,她便转身重新没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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