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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但忧夏日长 ...

  •   宋榆一行走进西山学院时,山门之内早已人头攒动。不仅课室里、回廊下安置满了转移来的百姓,就连没有片瓦遮挡的庭院里,都站满了挤挤挨挨的人。

      驱寒的姜汤之味,在西山学院流淌,使得空气里都是满满的辣味。

      将秦老伯安置妥当,宋榆尚且来不及歇一口气,就被晏山给叫住了。

      “喻兄,你可算是回来了!”双眼因发急而通红,晏山一路说着借过,一边拉着宋榆的手臂在人群之中穿梭。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见他如此焦急,宋榆也不由得将心提了起来。

      “柳兄死活要去城里,我们拦他不住。万兄趁他不注意,将他给绑了起来。不过,你也知道柳兄习过武,我估摸着也拖不了多久。他一向对你颇为钦佩,你又刚从城里回来,如何个情况,你同他说说,让他安安心。”晏山焦急地说道。

      柳廷的脾性,急起来时颇有十头牛都拉不回的架势,只要他认定的事情,便固执得让人头疼。

      宋榆随着晏山而行,尚未走进刘夫子的斋舍,就与破门而出的柳廷撞了个满怀。

      她迅捷地一手揪住柳廷的衣领,重新将他拖回刘夫子的斋舍。

      “喻兄,我爹娘还在城里,我得去救他们。”一见来人是宋榆,柳廷不由得焦急道。他双眼圆瞪,似有怒火在燃烧。却在她满脸的冷肃之中,渐渐弱了气势。

      “我出城时,水已经没过大腿。凭你的身手,去城里不是救人,而是送死。”宋榆冷声说出客观事实。

      柳廷一身的武术,是跟着县衙的衙役们学的,虽说不是什么花拳绣腿,却也不过较寻常百姓厉害上一两分。

      这样的身手,日常缉拿盗贼什么的,倒也无妨。倘若与洪流作对,那真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

      宋榆的这番话,本意是让柳廷冷静下来,谁料却触了他的逆鳞。

      重重地冷哼一声,柳廷怒目而视,咄咄逼人道,“我柳廷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昔有王祥卧冰求鲤,为父母尽孝,便是将命丢掉,也是应该的!若明知父母有危而不救,简直枉为人子!喻子居,我引你为挚友,你却如此罔顾人伦大义,事事权衡利弊,算我看错了你!”

      不假思索的话语,仿佛尖锐的芒刺,直入宋榆的心肺。

      罔顾人伦大义?事事权衡利弊?

      她以为自己事事为朋友着想,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她的自以为是!

      宋榆自嘲地轻笑了数声,看着与她怒目而视的柳廷,终是挫败地叹了口气。

      满心的痛怒,仿佛升腾的火山,灼烧着宋榆的理智。长安城那位宋大夫人的冷言冷语,似乎就在耳边回响,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宋榆紧握的双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没有忍住的怒气,化作宽袖一挥,徒留下打翻在地的笔墨砚台。

      砚台碎裂的声音,将宋榆震醒。

      她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乃是人之常情,柳廷又有何错?反倒是她,借着朋友的名义,自以为是地指手画脚,才是大错特错!

      无法言说的颓丧涌上心头,嘴角僵硬地向上扯了扯,宋榆尴尬地对着众人笑了笑。方才看着柳廷,一字一句道,“抱歉,是我逾矩了!”

      说完,几乎无颜再待下去。

      万昌镰沉默地蹲下身去,将砚台碎片捡了起来,放在桌案上。墨色将他的双手染成斑驳,他认真地看着柳廷,慎重道,“柳兄,对不起!我不该拦你的!”

      说完,他默默往旁边一让。

      “柳兄,这事也有我的一份。喻兄刚从城里出来,衣裳还没来得及换,是我们担心你遇险,他才来劝你的。没有理解到你担心父母的焦急,是我们错了。”晏山闷闷不乐地说道,有心为宋榆开脱一二。

      因为担心同窗涉险,却被说成是贪生怕死、罔顾人伦大义之辈,这般刻薄尖酸的话,不知会让子居生出多少心寒?

      一贯在言语上与宋榆有些不对付的万昌镰,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柳廷,以我对子居的了解,他虽然有时候行事乖张,却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

      沉默在狭小的居舍里蔓延,柳廷硬挺着的脖颈,缓缓地松懈了下来。

      见他面色缓和,同课室的另一个学子劝道,“柳兄切勿太过心急。我想以柳大人和柳夫人的本事,从城里逃出来应该不难。”
      众人你一句我一言地安慰道,正说着去寻匹马来,将功补过之时,却见一个小厮在门外探头探脑。

      “什么事?”万昌镰浓眉凝起,不悦地大声说道。

      那小厮满脸赔笑,从门外走了进来,与众人见礼之后,方才对着柳廷,吐字清楚地说道,“小的是孙大人府上伺候的,刚护送我们夫人与柳夫人一道从城里出来。柳夫人担心公子,我们夫人便让小的先过来看看,公子一向可好?”

      “我娘出城了?”听着这小厮的说辞,柳廷不由得欣喜地问道。

      “可不是,因为帮我们夫人一起收拾,柳夫人这才耽误了出城的时辰。公子放心,柳夫人已经顺利脱险了,正在来西山学院的路上。柳大人也把粮仓里的粮食都运了出来,如今正在安置那些粮食。”那小厮笑着解释了几句,环顾左右,颇为诧异地说道,“怎的不见喻公子?幸亏有他想出的木板载物之法,大家才能顺利出城。柳夫人特地叮嘱小的,说是要多谢喻公子的指点。”

      小厮一边说着,一边伸长脖子,往众人堆里看去,似乎想要将宋榆找出来。

      众人面色尴尬,全都默不作声。柳廷更是满脸通红,讷讷无语。

      那小厮见众人如此神情,只当自己说错了话,赔笑数声退了出去。

      “我就知道喻兄不是那样的人!旁人不知道,我等却该心知肚明。不提喻兄在课学上对我等的指点,便是学院仓库里的万斤粮食,都是喻兄私下里捐的。这般良善淡泊的喻兄,怎会是不义之辈?”头号小弟晏山与有荣焉地说道,毫不掩饰自己打抱不平的心思。

      他的一番话,将柳廷说得耳根红得滴血。
      便他夸出天际的宋榆,正坐在山长的书斋里。

      俩人的面前,摆着一盆黑白分明的棋子。棋盘上的局势,从势均力敌的胶着到势如破竹的分明,很是用了不短的时间。

      将捏在手指的白子扔回棋罐,山长捋了捋自己的长须,摇了摇头,“少年人,到底是养气功夫差了点。”

      “多谢先生点拨,学生受教了。”宋榆拱手作揖。

      纵使知道是自己错了,不舒服的感觉却始终如影随形。从被山长叫来,到下完这盘棋,她才算是彻底静下心来。

      “说说百姓的安置吧!”山长点到即止,将话题转移到大水之后的灾民安置上。

      “学生以为,有县衙的大人们在,倒是不需我等劳心。”宋榆浅笑着说道。该铺垫的已经铺垫完,该提醒的也提醒了,能捐赠的物资也已经捐赠,此时若再插手,难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你倒是看得透彻!平白舍了这许多银钱,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山长似笑非笑地说道,因为宋榆的心意,捐粮之事便只是少数人的心知肚明。

      凡事过犹不及,山长很是欣赏宋榆的这份分寸,却也头疼她的全然没有一丝上进之心。

      救助灾民、捐粮捐药,无一不是能够挣得一份封赏的功劳。多少世家大族,汲汲于此,却终究求而不得。而她,明明唾手可得,却弃如敝帚。这让山长,如何不惋惜?

      看着山长眼底不加掩饰的惋惜,宋榆坚定地摇了摇头,“学院得了名声,百姓解了饥荒,怎能说是平白舍了银钱?”

      所谓求仁得仁,她已然问心无愧,再要那些虚名又有何益?更何况,凭她的身份,这些虚名,很有可能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上加霜。

      山长深深长叹,将黑白棋子分别收入棋罐之中。

      大水之后往往大旱,余杭城遭此水患,正是稻子扬花抽穗之时,收成已然可以想见。

      民生艰难几可想象,然而更艰难的却是,雨水尚未停歇,西山学院便陆陆续续有百姓感染了伤寒。

      一传十、十传百,伤寒之疾颇有成为疫病的趋势。

      仅仅五日,一刻都不歇替人把脉的出云道长,几乎瘦脱了形。

      “师父,我来吧!你先回道观歇息。”吩咐长青将出云道长拉走。宋榆隔着锦帕,将手指搭在患疾之人的脉搏之上,一边斟酌着吩咐打下手的白露写药方。

      一直忙碌到子时,谷雨将患疾之人拦了回去,宋榆才歇了一口气。白露早已瘫软得坐在地上,无力地按压着自己的小腿肚子。

      “公子,近几日患疾之人越来越多。若一个个诊断,会将您的身子拖垮的。”谷雨担心地说道。

      余杭城的大夫不少,但因为水患受寒之故,不少大夫也跟着病倒了。再加上出云道长悬壶济世的名头,便使得来寻宋榆师徒看诊的病人,比旁的大夫多出不少。

      “确实不能这么下去。”宋榆转了转酸涩的脖颈。有深厚内力加持,虽然于身体上不算太累,但越来越多的病疾之人,却让她觉得心疲且心惊。

      “要不,公子去同山长说说,明日先歇息一日?”谷雨提醒道,想不出其他办法。

      宋榆支着手肘,手指按压着眉心,闭目沉思。

      凭她对师父的了解,除非所有人病愈,否则他绝不会休诊。

      而所有人都病愈?

      宋榆不由得思咐道,“这些患疾之人,患疾之初的脉象极为相似。随着发病日久,脉象渐渐有了新的变化。《伤寒论》有言:凡人有疾,不时即治,隐忍冀差,以成痼疾。若能在疾症发散之初,便施以汤药,定可阻断疾症之传变。”

      宋榆说完,眼中焕发出夺目的光芒。一身疲惫尽数消解,她从座位站了起来,吩咐谷雨照顾好白露,便纵身出了西山学院。

      “此法倒也可行。”福寿道观里,出云道长听完宋榆的想法,沉思半晌,赞同地点点头。
      师徒二人连歇息都顾不上,在书房中点了两盏灯,便对着满屋的医书翻了起来。

      “师父,找到了。”直到卯时,宋榆才从一堆医书中翻出其中一册,指着书册中的文字念道,“此方主治温疫热毒,气血两燔之证。患疾之人大热渴饮,头痛如劈,干呕狂躁,谵语神昏,视物错瞀,舌绛唇焦,脉象沉数。”

      “书中记载的症状确与患疾之人相同,然此方为大寒解毒、气血两清之剂,能损人阳气。待为师斟酌一番,改几味药,将这大寒稍减,再做计较。”出云道长仔细推演药理半晌,才思虑重重地说道。

      用药之道,最是讲究对症而为。无论是分量还是药材上的细微之别,表现在药效上,往往都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师徒二人在细究药理之时,长安城的两仪殿里,却是一副群臣相争之象。

      余杭县令的那份奏折,被刺史大人派遣手下差吏,八百里加急送往都城长安。

      江南水患的影响之大,不仅仅是江南一地,而是牵扯到整个大夏朝。

      自大夏朝立国之后,朝廷革新前朝旧制,在掌管天下田赋收入之外,将提高农桑收成也纳入司农寺的职责范围。

      前任大司农在其位谋其政,广征农桑之才,亲耕于畎亩。历时近十年,终于使得江南成为能与中原地区相抗衡的产粮之地。

      此番水患,造成的影响之大,仅粮食一项,损失便几近大夏朝全年粮食产量的近两成。

      此外,“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大夏朝重视制盐之道,临海而置四场十监,余杭便占了其中的一场二监,可以说是官盐的重要产地。

      此番水患带来的损失,可想而知。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分作了三派。一派认为赈灾为要,安抚民生是当前最要紧之事;一派认为治罪为先,年前才修的河堤一朝溃堤,必是有人欺上瞒下,贪污了银钱,致使河堤难挡大水冲击;还有一派,则认为水患是上天降罪,需得圣上下罪己诏,才能化解江南之危。

      三派之人在朝堂之上争论不休,一个时辰过去还没有争论出一个结果来,圣上的脸色却是越发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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