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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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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四月,春雨淫淫,青山、鸟啼、灌木、冷风,颜浮闲适的躺在马厩的稻草堆上,战马吭哧吭哧的在一旁啃食着草料,差点啃到颜浮的麻衣,他利落的把身一翻,避过了衣襟见肘的狼狈。
“颜二,颜二!”远远的,有人叫唤。
颜浮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略肥重的身体显得有些笨拙。
这马厩尿骚味、屎臭味极重,平日里少有人来,颜浮家中排行老二,便叫大家唤他颜二,反正家贫名贱,遍地多的是一二三四五六七。
“怎么了?”
是辛六。
“听闻你撕了拓跋将军的军令状,将军正四处找你呢,你胆子可真够大的,这……要是成了,兄弟们不就跟着你鞍前马后、吃香喝辣了,可这要是失了手,可不是好顽的,军令上写得明明白白……”
“军中无戏言,枭首示众,以镇三军,”颜浮捏住身上的一只甲虫,甲虫挣扎,被他径直抛了出去,“放心。”
那甲虫直冲云霄。
远处赶来了一支军队,马膘肥体壮、甲熠熠生寒,整支队伍体长却身轻,宛若游龙一般。
“人衔枚,马裹蹄”是夜袭的标配,不过现在白日当头,能如此行军的也只有以严厉著称的安陵军。
领头的正是安陵军的少将安陵野,大军压入青山,势如破竹,拓跋家节节退败,眼看直捣黄龙指日可待,不想突生变端。
安陵野被副将叶锦年迎进账里,安陵野腰细腿长,一身戎装仍然挡不住他的邪魅俊美,落拓的披风上绣着金线银丝,细看那铠甲上还密密纹着凶兽奇穷,风尘封印下更显得他唇红眉翠、肤白貌美,总觉得这人不适合穿军装,而更应该是个纨绔。
“西厅马投、云岭陷落、青山兵疫,好得很!好得很哪!”安陵野拧着眉,活像是被人抢了媳妇。
“属下该死,战马三千放养在西厅乃是军中机密,莫说他拓跋小贼,就是我安陵军内也少有人知,可属下也不知为何西厅的战马突然就像发了疯、中了咒一般的投向了敌营,云岭之役亦是如此,战马突然不受控制,跌落进了敌方陷阱,我军被扑杀了百余人;将士们向来体格健壮、百毒不侵,青山时疫来得突然,状似伤寒却病态凶险,全身乏力,高烧退了又升,升了又退,属下疑心有人投毒,但饮水粮食都已细细排查,并无不妥……”叶锦年负荆请罪,“属下无能,恐敌军乘虚而入,便退守了江都,等候少将发落,”
“探子说拓跋小儿最近提了一个人,名唤颜二,体肥色黑,原本是个下等兵役,云岭之役前,此贼向天祷告,称此战若胜,便百枚铜钱均花钱面朝天,纹字一面朝地,他随手抛了五百余枚,均是花钱面朝天,拓跋军称此乃天助,士气大涨,”副将落云天跪在叶锦年的一侧,“此人恐怕知道些诡异妖术,妖道乱世,待我去寻些狗血来破了他的妖法。”
“什么妖术,我看这厮分明是有鬼,肯定是铸了五百枚两面都是花钱面的铜钱,故弄玄虚,小儿把戏。”叶锦年言之凿凿,他少年成名,少有这样栽跟头,自然对此十分介怀。
“你当那拓跋军人人都是死的不成,当下就有人捡了数枚铜钱,一正一反,一花一字,枚枚不差,确实是花钱朝天。”
安陵野冷哼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争论,“怪力乱神,现下得了疫病的将士如何了?”
“折了三四个,大多已经没事了,就是还需恢复些时日,请陶巡陶大夫来看了,确定不是中毒,说是比伤寒更甚的时疫,实属罕见,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罕见便透着古怪,吩咐下去,三军戒严,不可轻举妄动。”
“是。”
另一头,拓跋军帐内,灯火通明,将士们围坐在一起。
楚王为了鼓舞士气,赏赐了好酒好肉,将士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难得的胜利让整个军营都充盈着快活的气息。
拓跋凪将军坐在主桌,向颜浮敬酒,他向来不拘小节,他一手搭在颜浮厚实的背上,如山之躯全部压在了颜浮身上,“此番小胜都是颜兄弟的功劳,只不过,我抓心挠肺,满肚子疑问,还是想问颜兄弟一句,这五百花钱为何全部朝天?你怎知他安陵军的战马囤养在西厅?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操纵他家战马两次?听说那些安陵人到了青山病倒了不少,他们牛高马大,说是寻常我可不信,这也是你的手笔?”
“拓跋将军,此乃天意,他安陵军出师无名,此失天时,来我拓跋军地界,此失地利,三军劳顿,水土不服,此失人和,颜某不过顺应天命,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颜浮一手撑着他,或许是他本就壮实,并不费力,对于这些疑问二两拨千斤。
“如今安陵野那小儿守着江都娘们似的闭门不出,依你看,我们下一步……”
“他们远道而来,耗费国力,粮草供给都是问题,自是比我们心急,我们以逸待劳,占着上风。”颜浮抿了一口酒,“再者,敌众我寡,只能诱敌。”
“诱,诱得安陵野那小儿魂不守舍!”
“是魂飞魄散。”
“望穿秋水!”
“是望洋兴叹。”
……
安陵野行军有个习惯,除了让先行军勘察地形地貌外,他自己也会乔装单骑到四处逛逛,两军对垒,多的是靠天堑、靠山险。
他年幼时,有次拓跋军兵败四散,安陵军乘胜追了数里,却见拓跋军闪进了山踊内,不少将士杀红了眼,想要继续追击,安陵野的脑袋里来来回回闪现了《地理志》、《西域记》、《郡县图志》等多本被他拓成牛皮地图的书,神思分清了东南西北,顺着起点按图索骥,前面……他急令将士鸣金收兵,先锋部队却有一小支没能及时悬崖勒马,跌进了深渊,尸骨无存,谁能想到山后竟藏着偌大一个悬崖呢。
他也因此事被父将鞭笞了一百余下。
他至今仍记得父将的语重心长:“譬如弈棋,已胜敌可止矣;然犹攻击不已,往往大败。”
“儿谨遵父命。”
收回心绪,他记得江都附近有个沼泽地,他此行就是想去看看那附近,毕竟就算他把牛皮地图记得滚瓜烂熟,倘若遇上大雾暴雨这种难以分辨方向的天气也是白搭。
南方多灌木密林,他扮做樵夫,沿途打草惊蛇,也像模像样的捡了些柴火背在身上。
沼泽地弥漫着一股子类似苹果的腐烂味道,水汽氤氲,芦苇、蒲草丛丛簇簇,有半人多高,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别动。”一支匕首横在安陵野的颈项处,捏着他的要害。
安陵野乖乖站好,来人一身草木香气,指肥色黑,指缝处带着泥土,连衣袖也沾满了草芥,也不知在此地埋伏了多久,也是,他向来警惕性极高,能近他身侧而不知,定是他自投罗网,想他之前在学堂时,夫子说守株待兔一典,他觉得学之无用,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变成撞桩的兔子。
他放松了身体,故意显得瑟缩猥琐的样子,“大爷饶命,我上有八十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娃儿……”
“鬼话连篇,安陵野,我记得你尚未婚配,哪来的什么嗷嗷待哺的孩子。”安陵家若是有了第三代,他怎么会不知道。
啧,怎么着,他堂堂安陵少将孤家寡人的名声都传到塞外了?!
这个调笑的声音……
“壮士莫开玩笑。”
那人在他身上细细摸索,眼见的指尖摸到了安陵野防身的东西,狠狠一拽,安陵野眼神一变,趁着他此刻分神,反手一擒,一推掌,便与那人隔出了两米左右的距离。
安陵野细细打量那人,身厚腿粗,色黑衣鄙,看上去像是一个屠夫,一时也分辨不了他的岁数,只是听声音很年轻,“颜二。”
颜浮细细打量手上的东西,纹路细致,刃开两面,是一柄软剑,日常缠在腰上,倒也隐蔽,他把手上的匕首和软剑信手一扔。
安陵野看着自己花了千两、费了不少力气托铸剑师凌绝打造的宝贝被颜浮随手一扔,看颜浮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团死肉。
两人交起手来,招招凌厉致命,招招直逼要害,拳拳到肉、寸寸不让。
这招式……与其说是出自何门何派,倒不如说是亡命之徒的困兽之斗,恰巧,安陵野自己也是个不要命的。
就这样想着,一拳击中了安陵野的鼻梁,立刻流出了鼻血。
“你个南疆蛮子,敢打老子的脸,你信不信老子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
“两脚羊,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想打你爷爷,你还嫩着呢!”
“我要是穿上流光甲,就你这软绵绵的拳头只配在我军营里揉面,呸,揉面我还嫌不够劲道呢!”
“你信不信,我点把火你就能炸得四分五裂,流光甲,你穿复活甲都没用!”
少年意气,自然是寸步不让,针锋相对,你来我往,都挂彩了不少地方。
两人半斤八两,东风西风刮来刮去,谁也没压倒谁。
最后两两钳制,僵在了一处,仿佛打了个死结。
像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人同时撒了手,撤了力道,筋疲力尽地倒在了灌木丛里,颜浮颤颤巍巍的掏出一个酒囊就往嘴里灌,酒入喉,仿佛天降甘霖,感觉终于活了过来一般的痛快。
“给我留点。”
颜浮挑眉,倒也没说他不见外,递给了安陵野。
安陵野撑着脖子,下颚线绷成好看的钝角,酒水从他嘴角流到了脖项,分不清是酒还是汗。
“你见到我,就想和我打上这么一场?幸好没有你我的仇家在这里,不然我们两个就是鹬蚌相争,愚不可及。”
“你来的时候,吃了什么丸药?”
“南方多瘴气,我自然是吃了些清心解毒丸破瘴。”
难怪他撑了这么久,颜浮摇了摇头,“果然是个蠢货,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头有点晕,呼吸有些急促?”
“你莫讹我,”嘴上虽然逞强,但安陵野隐隐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头疼头晕,呼吸困难,“你对我下毒了?你就不能一刀下去给我个痛快,非要这样慢慢折磨我,跟个姑娘似的。”
安陵野脑袋里浮现出颜浮现在的模样女装的样子,不禁一阵恶寒。
颜浮翻身起来,骑在安陵野身上,就打算扯他的衣服。
安陵野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军中少有女子,也多荤话,甚至滚在一起的情况也不少,他也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是……但是……
“你要干什么,你要轻薄我?”
颜浮白眼简直要翻上天,“你再磨磨蹭蹭,说不定马上就屁滚尿流、窒息而死了。”
颜浮的认真模样不似作伪,想了想那样的死状,他安陵野不能英明一世,死得如此丢脸啊,便闭上眼放弃了抵抗。
颜浮将他的腰带松开,想了想,又松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了安陵野雪白的胸口。
预想的春宫图没有发生,安陵野被燃起的雄黄粉末熏得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颜浮眼睛里的戏谑。
“行了,安陵姑娘,没有人想要轻薄你,只是这沼气毒性虽弱,积聚在体内也能要人性命,你长得这般花容月貌,死了可惜了。”
人为鱼肉、任意被调戏的安陵野……
说完便捡起了安陵野的软剑细细研究,不过……安陵野脸红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姿色……他想。
甫一恢复力气,安陵野仿佛破罐破摔,腰带也不系了,衣襟也不拢好,他眼睛里面冒出了睚眦必报的光,“这柄软剑可是我花重金托铸剑师凌绝师傅打造的,上面有个小机关,要不要我告诉你?”
“我可不是秦昭襄王,这么轻易上蔺相如的当,喏,完璧归赵。”便把软剑还给了安陵野,拾起了自己的匕首。
早在颜浮出现的时候,安陵野便注意到了这把匕首,光泽如雪,刃气如啸,给人以无限的威压。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颜兄,借来一观。”
拿在手上则更觉精妙,匕首不重,即便是女子也可使得,匕首身细柔韧,可曲折弯转,又可钢韧无比,熠熠生光,与战国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铸的鱼肠剑有异曲同工之妙。
“果然是件宝贝,”安陵野有个癖好,他平日里最爱搜集兵器,也自认有不少家珍,当即爱不释手。
颜浮也任他把玩。
“莲花生宝锷,秋日历霜锋。炼质才三尺,吹毛过百里。可见古人字字精妙。虽然比不上凌绝大师的炉火纯青,也算得上是绝世佳作了。”
“称手的玩意罢了,不过是出师之作,算不得什么。”
“这是你打造的?”我怎不知楚地还有技艺如此高超的铸剑师,徒弟尚且如此……看来这楚地也是卧虎藏龙,不可小觑。
安陵野舔了舔舌头,忙把自己的衣裳整理好,摆出来正人君子的一面,“颜兄这个姓氏,祖上莫不是出自中原,与我同出一枝?”
“我随母姓,我父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令慈……”
“死了。”
“那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同父异母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弟弟,没了。”
安陵野心里有了计较,“颜兄有没有去过中原”
“愿闻其详。”
“香烟馥郁,箫鼓喧阗,灯火盈门,笙歌迭奏……”
简简单单十六个字,就引起人无限遐想,那是与楚地迥然不同的风景。
安陵野卡了壳,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想要说的盛世繁华太多,无论说多少都是以偏概全,“我们安陵军的俸禄向来是极为丰厚的,你若愿来,当加厚三倍。”
颜浮看着他,眼中并无波动。
“不如我找点门路送你去凌绝师傅那里学习铸剑,以你的手艺定能成为一代大师,名利双收。以颜兄的目光如炬、才高八斗,定不会错失良机。”安陵野投其所好,像是一只倨傲的猫。
“去我是定会去的,只是不是现在。”
颜浮说得似是而非,他太爽快,又不似说谎。
“柴门有庆日,我定倒屣相迎。”
“等军务清闲,不说十八相送,我还就坐等安陵少将出迎三步,身送七步了。”
你想得倒挺美……安陵野内心暗忖。
分道扬镳,颜浮看着安陵野远去的身影,得亏是安陵野,若是安陵家的家主安陵煜……定会留下自己的性命。
而安陵野心里盘算着颜浮的那句“军务清闲”,想起了父将昨天发来的急件,上面言简意赅,写着按兵不动四字。
能轻易识破他的身份,话里有话的预料局势动向……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各为其主,各执黑白,安陵野攻,人多势众,兵强马壮;颜浮方守,负嵎依险,本山取土。
棋局之外,也纷纷扰扰,是非黑白,从未阻断。
京都,军机处。
“众爱卿怎么看?”
九五之尊面前,以太子秦非、首丞晏书冕为首的文官两列在左,以大将军安陵煜、卫朔为的首的武将两列在右,楚河汉界,渭泾分明。
“开弓岂有回头箭,陛下,既然已经发兵,临阵退缩岂不可笑,臣以为,我军人数十倍于楚地的杂兵,怎会强攻不下,明显是有人畏首畏尾,胆小如鼠。”
平常嚷嚷着“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文臣此刻换了副嘴脸。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敌情不明,贸然出兵只是白送人头,臣以为应该以社稷为重,从长计议。”
往日里吵吵闹闹着“泱泱大国、血性男儿”的武将也变了腔调。
两方争论不休之际,谢季之站了出来,“陛下,楚地多邪术,他既然以妖道乱世,我们何不以此为名,只要楚王斩杀了妖道,把传国玉玺献上,俯首称臣,我们就顺应天命、班师回朝。”
在朝堂之上论鬼神,很容易被人批“子不语怪力乱神”,被人取笑,但若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批驳的是别人,反而显得高人一等。
“臣附议。”
“臣附议。”
一锤定音,安陵野收到消息,“哼,还说什么出迎三步,身送七步,看来下次只能清明给你捎点好的酒水了。”
纸抵在烛火上,灰烬散落。
如果能以一人之躯换来一国平安,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拓跋凪收到消息,不觉有些胸闷,颜浮除了出身几乎没有什么缺点,脾气好、礼遇他人、足智多谋近乎妖……楚王的意思很明显,倘若颜浮识趣,死后黄金百两、福荫妻子、封官加爵都可以,可颜浮还未成亲,家中又是那么个情况,这些东西要之无用,若是颜浮不识趣,诛之。
拓跋凪与妻子恩爱,膝下儿女双全,他自然是希望中原早日退兵,大军压境犹如利剑悬顶,家破人亡,倾巢之下,似乎迫在眉睫。可要是颜浮是自己的子侄呢……他不敢细想。
唤颜浮来帐内,颜浮的一双眼在灯下盈盈,他神情淡漠如佛,瞳孔里仿佛装着冰天雪地、寒风凛冽。
临到跟前,那些爱才之心、惜才之心通通都堵在扁桃体,拓跋凪脑袋里浮现了娇儿绕膝,浮现了一家几口,浮现了四世同堂,浮现了楚地的都城、乡野……眼前的颜浮便渺小得像是一只可有可无的蚂蚁。
如果是自己的子侄,自己可能会亲手送他上路,毕竟……那是一个国啊……
“中原的两脚羊头羊,说你是妖道,只要吾王除掉你就退兵……”
“恐怕不止是我吧,他们应该还开了别的条件。”
他们千里迢迢而来,损失无数,怎么能空手而归,再者……他们最开始的目标,一是为了那不知真假的传国玉玺,二是为了北匈奴,为了避免腹背受敌,才想先捏一捏楚国的软硬。
“他们让大王从三个皇子中选一个作为质子入京献上传国玉玺。”
杀了有功无过的谋士,不说拓跋凪,就是别的楚国臣子心里也会有些小九九;中原皇帝苦无传国玉玺久矣,没有传国玉玺的皇帝被戏称为白板皇帝,这东西送入京都,盒子一装,代代传承,哪怕楚国皇子进献的是鱼目也不怕;质子入京,一旦两国开战,质子必然祭军,士气此消彼长,就算没有战事,等到楚国换代,再把成年的皇子送回,顺便打包些中原势力,坐等渔翁之利也是有可能的。
离间君臣、名正言顺、奇货可居……在这些纷杂的政治面前,颜浮,一个小小的兵卒,才是最无关紧要的。
“愿为我国抛头颅、洒热血。”言之凿凿,言之灼灼。
“好好好,不愧是我楚地的好儿郎。”
颜浮闻言,扯出一线头的笑,似是苦笑,似是讥讽。
“只是我有一俗愿,希望将军能答应,望将军将我的身首收敛在一副薄棺内,给我一个全尸,死能瞑目。”
他跪在地上,就像狂风大作、风雨欲来里一页摇摇欲坠的新叶。
行刑之地,在青山和江都的交界,一边是安陵野的二十万大军,一边是拓跋凪的两万人马,众目睽睽之下,侩子手手起刀落,脑袋滚落到了不远处,殷红的血滚了大半身体。
在安陵军一众“好好好”的喝彩声中,辛六流着眼泪捧着颜浮的头,另两个士兵架着无头之躯,把颜浮收敛进了一副墨色的桐木棺材里。
桐木极薄,也许是拓跋将军好好吩咐过,几个人稳稳的抬着棺材,走去了南方的归处。
楚地,皇宫。
虽然比不上京都的气势恢宏、重重朱门,但也是檐牙高啄、错落有致,安陵野对这些并无兴趣,反倒是奇蔬异果和标致姑娘,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这个叫什么?”
“百香果。”
“香倒是挺香的,就是吃起来有点酸。”
“这个呢?”
“火龙果。”
“这个好吃,又甜汁水又多。”
熏香袅袅,从里间走出个美少年,色艳而绝,像是深海里的一株危险的珊瑚,他却偏穿着白色的丧衣,额上系着白色的麻布,清清冷冷的,像是刚出岫的积雨云。
安陵野眼里闪过惊艳,以至于空气凝滞了片刻。
“你这是在给自己吊丧,颜二?”
颜浮的易容术确实逼真,但是那样一场痛痛快快的较量,再天衣无缝的易容术也经不起折腾,半途中,安陵野便发现了手上沾染的易容粉味道,再者,颜浮确实没有骗他,楚地贫瘠,能三妻四妾的多数是个贵族,楚王膝下有三子,俱是不同的妃嫔诞下的,虽未传出贤名,到底有迹可循。
“颜二已经死在了青山和江城的界碑处,我是在吊唁死者。”
“你假死得很逼真,几乎可以瞒天过海,但是有一点做不了伪。”
“哦?听足下高见。”
“你的血是冷的,你我都上过战场,刚死之人即便炸成血雾,也是温热的。”
两人对视,风烟流转,安陵野半面是锦衣华服,颜浮半面是白色丧服,他们的另一面俱是血污垢面、满目悲悯的戎装。
“我若是你,定不会回来。”
“安陵少将,交浅言深,可是人之大忌,我可是信守了承诺,等着你的十八相送呢。”
“此去到京城,别说十八,八百里都不够,二皇子要怎么酬我?”
“这把匕首纯钢打就,久炼成之,斩人无血,削铁如泥,我是用不上了,见安陵将军确实喜欢,就赠送给你吧。”
安陵野被取悦,“说到交浅言深,颜兄若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啊。这把匕首叫什么?”
“在中原,一把匕首也要取名嘛?”
“名字是特殊的信物,古人信奉文字有灵,唇齿相碰,福如心至,自然是重要的。”
“那既然我把它赠送给你了,就劳烦安陵将军赐名吧。”
安陵野窃笑,“那就叫它欢颜吧,人生得意须尽欢,天生丽质难自弃……”
如果不是安陵野笑得古怪,颜浮或许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分明就是睚眦必报的调戏。
“欢颜,你家主子不要你了,你呢,就代你的主子好好伺候我吧。”
虽然知道用词不当,但是颜浮还是想吐槽他图穷匕见。
安陵野走后,室内空余袅袅的熏香,还有一点人气。
人生得意须尽欢,天生丽质难自弃……其实安陵野念诗的时候,颜浮满脑子都是那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取下额上白色的麻布,映入铜镜的是一块发青发紫的伤口。
从边疆风尘仆仆回到楚都,迎接颜浮的是父王的训斥。
“你既然有这通天的本事,为何不一早出兵,等到我楚军死伤无数、尸浮遍野,等到那安陵狼崽子们打到了青山脚下,你才出手,你真是好本事!以你这偷天换日的本事,你怎么不把你父王弄死得了……”楚王抓起身边的花瓶朝着颜浮掷了过去。
颜浮被砸中,花瓶碎了一地,额上也流下殷红的血,映着颜浮如玉的容颜,宛若雪地红梅。
“父王,您得到那不知是真是假的传国玉玺的时候,我就对您说过,此物留不得。”他娓娓道来,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可您不听。”
“……”
“我那些雕虫小技不过只是缓兵之计,若是安陵军强攻蚁傅,我楚国不过是他囊中之物,您不卧薪尝胆,反而为了虚名让国家有倾覆的风险。”
“可那是传国玉玺啊!得之则受命于天!”
“祖龙得和氏璧,琢而为玺,上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秦却二世而亡。”
“你……”
楚王争辩不过他,便转移了话题,“你长兄无技傍身,你三弟尚在襁褓,只能派你为质。”
他跪伏在地,心中却干净无物。
“臣遵旨。”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那……倘若他真的死在了青山和江城的界碑处了呢?
颜浮摸着额上的伤口,他也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为何学不会媚上呢?
他心里明明知道,那不仅是他的父,也是他的君。
吹灭掉烛火,冷烟渐散。
常年征战,边境生活艰苦,浊酒一杯、风尘满怀,虽然是顺路接楚地质子回朝,安陵野最是闲不住,便让颜浮尽地主之谊,反正有来有往,颜浮也不亏。
“朝市,朝时而市,商贾为主;夕市,夕阳而市,贩夫贩妇为主。你想去哪个?”
“反正闲来无事,你就不能两个都陪我去?质子大人。”
能挤兑颜浮的时候,安陵野总是不遗余力。
朝市上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山珍海味、人参肉桂,丹青紫砂、陶瓷玻璃……有听曲看戏的,有品茶喝酒的,也有赌博相扑的,人们接踵而至、络绎不绝,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安陵野东挑西选,他眼睛毒辣,三六九等在他心中有把称,带着的叶锦衣是个杀价老手,总是能把价格精准的卡在商家有得赚又不想卖的地步,颜浮常年混迹市井,对此道颇为精通,也不得不暗赞。
颜浮打量落云天手上拿着的狐裘虎皮、玉石盆景,重点是他那一双猿臂,悄悄凑过去问:“落副将,你能拉多少石的弓?”
“挽弓十石,不在话下。”
“好膂力!”
“颜浮,楚地多药材,你们这最有名的药行是哪一家啊?”
“不如就去前面的杏仙药行吧。”
“可我听说你们这橘杏药行是最好的,连皇家用药也是这一家。”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颜浮面不改色。
橘杏药行,见到安陵野一行人,掌柜赶忙迎了上来,颜浮环看四周,取药在左,看病在右,不时有人洒扫,空气里都是黄芪、川芎、当归大锅水煎的味道,有小厮递上热毛巾给几人擦手。
“客官,是来求医还是来问药的?”
“你这里有没有……”
安陵野还没说完,就被门外的嘈杂声打断了,几个人从牛车上下来,用简易的担架抬着一个腿上有伤、面色苍白的樵夫,急哄哄的闯进来。
“大夫,大夫。”
“这是怎么了呀?”来的比大夫更早的,是看客。
“济世,你来替我招待一下贵客,失陪。”
谢济世上来招待,安陵野一副看戏的模样,“无妨,我们也看看这掌柜的本事。”
“怎么了?”掌柜问。
“我这个兄弟上山砍柴,不小心踩中了捕兽夹,不知道那捕兽夹上弄了些什么,这血一直止不住。”
几个穿黑衣的小厮将看客格开,一个穿白衣的小厮用剪刀剪开樵夫伤口附近的衣裳,用热水把伤口清理干净,并将伤口下端扎了根软绳,常用的砭石、金疮药摆了两个托盘。
“这阵仗挺大。”叶锦年道。
“训练有素,倒有些军队的样子。”落云天道。
安陵野但笑不语。
“这人看上去进气少出气多,恐怕不行了吧。”看客猜测道。
掌柜并未理会这些闲言闲语,他探了探樵夫的鼻息和脉搏,又看了看伤口。
“那个捕兽夹带来了嘛?”
“带来了的。”
捕兽夹的倒钩上泛着幽蓝,明显是有毒,掌柜面沉如水,轻轻招手,一个着白小厮便拿着托盘来,把捕兽夹端了下去。
只见掌柜喂了两颗红丸,又在伤口上涂了药,取了软绳,包扎好,命着黑小厮将人抬去了休息的隔间。
“那捕兽夹上被人涂了蛇毒,我已用猛药止住了血,连服廿日汤药乃和,便无事了。”
“周掌柜真是好本事啊,真乃华佗再世。”
看客散去,排队求医的人却多了。
“敢问掌柜尊名?”
“周,周且阙。”
“几位贵客是来……”
“我有一笔大买卖想跟周掌柜谈谈。”
夕市,夕市上多数都是吃食,小摊小贩,随点随出,边走边吃,不拘小节,安陵野入乡随俗,手上是一捧白灼鱿鱼,而颜浮买了一份五辛盘(春饼)。
叶锦年和落云天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叶锦年啃的是桂花糕和酸腌枣,而落云天的是牛肉烧烙。
“蛇毒,我有一天真的梦到攻城时,你们不是扔石块和火球,扔下来的都是土陶,土陶里面全是毒蛇毒蝎。”
“何必那么麻烦,擒贼先擒王,我知道有一种毒蛇,尤爱钻到人的枕头下面,黑灯瞎火就寝之时,这蛇便会把毒液喷射到那人的眼睛里面,中了这种毒的人十有八九都瞎了。”
“真的假的,跟你交手怎么像是活在志异怪谈里啊。”
“这就得看我的本事了。”
“能找到我的西厅马场不是什么大本事,毕竟青山附近就那么几个适合囤养战马的地方;你既然擅长冶铁之术,制的铜钱一面轻一面重,只要你的手足够快,花钱朝上不是难事;当下正好是战马的发情期,楚军出兵都会携带母马,马奶性味甘凉,最为滋补,畜牲兽性,如何能挡得住这马中美人计。只是这青山时疫……我现在仍然毫无头绪,敢问颜兄何解?”
“天机不可泄露。”
“看来我的美人计在颜兄这行不通啊,”安陵野递给颜浮一把签子鱿鱼,“尝尝。”
颜浮顺势接过来。
“在江城,你在柴头岭囤粮,是想故意引我去劫粮的吧。”
“那你不是没有出兵嘛。”
“因为我猜,那里面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恰恰相反,我备了好多好东西恭候大驾呢,可惜了。”
“无功不受禄,无利不起早,你的好东西里肯定是掺了毒的,我没这个口福是件好事。”
“不过也不是全无用处,你的人我给你全须全尾的送回去了。”
“你是说辛六那个探子啊……”
“看在他真心实意为我流了几滴泪的份上,我饶他一命。”
安陵野停下脚步,挑眉定定的看着颜浮,像是从未认识他的模样,“原来颜兄是这样一个人啊……”
临渊桥上,烟火气中,两个人相对而立,一人着霜,一人着藏,身后是满城灯火阑珊。
“那我这一路上可得多赔点小心,定不能怠慢了你这尊大佛。”
颜浮看了他一眼,望向了北方,红色的灯笼映入了眼底。
没想到,安陵野竟然不是开玩笑。
颜浮踏进马车,看到了糕点、水果、软垫、暖炉、话本以及安陵野,他有着阶下囚的自觉,第一个反应就是下车,“打搅了。”
车内本就狭小,安陵野把他扯回了车内,安置到了对面的软垫上,“这里都是我的亲兵,不必见外。”
闻言,颜浮便顺势坐定,仿佛上一秒矫情的人不是他。
“你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带?”
安陵野脑袋里面盘旋着叶锦年打探来的消息——二皇子颜浮,是楚国最不受宠的皇子。
曾经有人想要效仿吕不韦奇货可居,硬是被这位二皇子的愚不可及气得拂袖而去,大骂他烂泥扶不上墙,此举便断了很多人的心思,安陵野想了想那个画面,再调转头看着眼前悠哉悠哉磕瓜子的颜浮,愚不可及?
“我此次进京,不过是进献传国玉玺的一个装饰品,带什么人,带多少人都不重要。”
安陵野的视线从颜浮的脸上打着转到了他怀里的黄巾包裹的传国玉玺。
“想看?”颜浮把传国玉玺放到桌上,定定望着他笑,仿佛在邀他喝一杯毒酒。
“有何不可?”
说罢,安陵野便拆开了黄巾。
史书记载:“其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
蓝田美玉,触之生温,字形稍长,造型健美,五龙交缠,五色萦绕,一见难忘,见之忘俗。
安陵野把传国玉玺重新打包好,“谁能想到这玩意原来搁置在田间地头,是一块灰头土脸、平平无奇的石头呢。”
“原来安陵将军也是一介俗人,纵然它现在光彩照人,荣耀加身,也不过是一块无悲无喜、无嗅无味的死物罢了。”颜浮露出厌恶的表情。
“说得是。”
安陵野拍了拍身后靠枕的凸起,中间夹层升起打开,露出了一个盒子,安陵野便把传国玉玺放置其中,夹层随着重量下沉,重新折叠回了原样,浑然一体,宛若天衣无缝。
机关术……安陵野并不遮掩,颜浮也只是用余光看了一眼,他借着宽大的衣裳,敲了敲车壁,虽然隔了一层布料,是防火石,颜浮想起自己登车时,看到的轴、轼、辄……构造有些奇怪,原来症结在这里,这辆车并不是简单的马车,而是一辆军用马车,有些类似巢车。
颜浮闭上眼,找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小憩。
安陵野吩咐驾驭马车的人:“驶慢些。”
忽近忽远,似乎有水声,似乎有呜咽声,模模糊糊,仔细辨认不得。
“二皇子,老朽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一个老者抱着小颜浮教导他,他虽穿着麻衣,但怀抱温暖,比棉絮,比织锦更加得舒适暖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有了宝物一定要小心地把它藏起来,不然会招致祸患,看不见的宝物也是一样。”
小颜浮懵懵懂懂,点头称是。
但后来那人便消失了,他长大后打听了很久才知道,楚王欲征兵讨伐中原,以卵击石,他的尊师为了阻止楚地生灵涂炭,础柱而亡。
他翻遍了所有史官的册子,都没有找到尊师的名字。
从那天起,颜浮便觉得那线装的史书仿佛一线一勾的缝在了他的脸上,让他成了一个哑巴,成了一块木头。
不知为何,今日,颜浮又梦见了他,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冷静自持的跪拜,用了最隆重的礼仪。
他的尊师立于红色的火光之中,颜色如生前一般,“二皇子,你违约了。”
“是师父违约在先的。”
他尊师的手冰冷,揉着他的头却是熟悉的感觉,“也许我就不应该亲自教导你,让你活成了第二个我啊……”
声音悲切,犹如哀鸣。
明明不是什么动情的话,颜浮却不自觉的滚下泪来,他明白,这是在梦里,也明白,这是属于他的命运。
“我是故意等到安陵军到了青山才出手的,我在那里准备了太久,一击即中才能震慑外敌,青山至楚都,领域不大,以父王的能力尚能治理得当,屏州天堑,龙州富饶,以此为据,我楚国还有负隅一战的希望。”
“好好好!”
尊师笑得欣慰,颜浮怀中却萦绕着实实在在的失落。
安陵野翻着话本,说的是野鬼狐女的故事,他轻轻抬眸,便看见有一滴晶莹的东西从颜浮眼角滑落,掉进了虚无。
他便把书扣到了一边,拿金线银丝的披风把颜浮罩住。
叶锦年和落云天私下里暗戳戳的议论过这位楚国二皇子。
“长得是特别好看,特别危险的好看。”叶锦年如此评价。
“我中原俊美男儿千万,他一个楚地蛮子,不值一提。”落云天不满叶锦年“长他人之志,灭自己的威风”。
“也就幸亏这位是个男子,若是个姑娘,妥妥的和亲工具。”
落云天分不清他是惋惜还是庆幸,“男子又如何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京城里的纨绔习气,这位生成那样,不知道会引得多少人觊觎呢,恐怕迟早有一日成了禁脔。”
叶锦年神色古怪,像是看到了听到了什么脏东西,他立刻联想到了这几日吃饭睡觉都没和那位楚地质子分开的自家主子,“少将这天天跟他呆在一个马车里,恐怕有些不妥吧。”
“少将妥也好,不妥也罢,我们自然会料理得当,只是那个人……少将差点亡了他的国,他心里怎么会毫无芥蒂,你我得时时刻刻盯着才是。”
“我见他这一路上,每到一地便挑一地特产的玉石,也不鉴赏,也不把玩,就锁在一个箱箧里面,不知道有何用处。”
“这些玉石都经了我的手,连商贩我都派人细细查了,并无古怪,或许就是我们多心了,是他的一个怪癖吧。”
倘若不是呢……两人眼里都有些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