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的面包屋》曼代宁

16、一拍即合 神坛之上的

　　天色越来越黑，隐去身形的拉弥亚和伊芙朝着北方一刻不停地跑，终于在午夜前走出了森林。
　　远处隐约是退潮时是海浪涌起的潮水声，两个人循着声音跑去，终于跑到了沙滩上。不远处就是尖顶的修女院。
　　在夜色和浓雾的双重掩映下，伊芙看不清它的颜色，也看不清它的徽记，只能看到它两边各遥相呼应地耸起一座巨大的钟楼，四角装饰着四座尖顶。正中间开了一扇气派的大门，门顶是栩栩如生的十二门徒雕塑，中间的小厅堂或许是唱诗堂，后面又缀连着一条长长的中堂。

　　拉弥亚遥遥地指着它坚硬的石墙气喘吁吁地和伊芙介绍道：
　　“就是这里，这里的修女大多是贵族出身的单身小姐。她们大多为了保住自己的财产于是来到这所修道院侍奉神主。
　　这里差不多是除了罗慕洛教廷的大神庙之外条件最优渥的一批宗教场所之一了。
　　我们伪装成麻瓜，在这里借宿几天。躲过这波追兵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我就是麻瓜。”
　　“……那甚至更好了。”说着，拉弥亚就要去敲门
　　“等等！”伊芙伸手紧急拦住了她伸向门环的手。
　　“又怎么了？”

　　“我确实是要到光轮找国王没错。可是我一没身份，二没门路。
　　国王每天连被亲信引荐的贵族都见不完。
　　我这辈子能恰好遇到国王的机会绝不会再有，”她看向拉弥亚的眼神像是正在看一座金矿，“所以我必须要搭上合适的门路！拉弥亚，我们还差最后一步，你一定要帮我！”

　　“最后一步？你哪里来的信心告诉我还差‘最后一步’？你和国王仅有的联系就是你在他毫不知情的前提下生下了他的私生女，在这种情况下你还弃了婴！你怎么敢这么糊弄我！”这通画饼显然没有让拉弥亚信服，她回应以激烈的质疑。

　　“哦！米娅米娅，我亲爱的米娅，请你冷静一下，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也许精通魔法，但对男人，你是真的一窍不通。我能生下他的私生女起码能证明一件事：我是个合他胃口的女人。
　　他是个国王，他从来都没缺过女人。这样挑剔的食客从来都是食不厌精，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的舌头的。
　　男人对于女人的偏好从来都是一贯而连续的，绝对不会凭空改了口味。我被他看中一次，当然还会被他看中第二次。”说着，她随手拨开了飘到胸前的长发，她的金发绸缎一样地散开，即使在月光下都亮得像一片银河。

　　“你要怎么做？”
　　“修女院院长：修女院院长拥有政治地位。我需要她的引荐。她能把我送入隐宫。”
　　“……也算是个计划了。”
　　拉弥亚对此未置可否，只是挥了挥魔杖换下了自己一身女巫装扮，乔装打扮成农家少女，然后拉动门环叩响了修女院的大门。

　　脚步声急促地袭来，轰隆一声，沉重的大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微弱的烛光洒出门外。开门的女人带着黑色的方顶头巾，白色的抹额连同缠绕的头巾与下方白色的衣领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她的头发被头巾严严实实地包住，整个人只露出了面庞。甚至连她的脖颈和两只耳朵都被紧实地包裹了起来。

　　这身修女服尽一切可能隐藏了她的个人特征，让她穿上后只保留了唯一的身份标签：修女。当然，这也许正符合这身衣服的设计初衷：“贫穷，顺从，圣洁”

　　二人很快被守夜的修女就近安置在了客房。这里的客房简直就是极简主义者的天堂，狭小昏暗的房间因为只有一张简单的木床而显得空旷开阔。狭小的壁龛中放着简洁的木制圣徽和一支放在陶土手柄蜡烛碟中的蜡烛。
　　哪怕这只是一间仅能满足人基本需要的陋室，也处处充斥着宗教的痕迹。
　　可是不对，伊芙总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这间教堂不对劲。

　　在半睡半醒间，她双手合十，一遍又一遍地向着光明神祷告，默念着祈求着神的回应。
　　她再次回想起她追寻的男人那张野心勃勃的脸，顿悟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来，她终于意识到了这座教堂的不同寻常之处：教堂中所有光明神的形象无论雕塑，壁画，还是彩窗上描摹的分明都是新国王那张踌躇满志的脸。
　　天界的神怎么会和凡人界的国王长了一张同样的脸？

　　夜更深了，随着积雨云席卷而来的是更加激烈的暴风雨。凡人仰望的恢弘壮丽美轮美奂的建筑站在云层之上俯视也不过是风雨飘摇中的一小樽石塑，脆弱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把它碾碎成尘，一只脚就能把它踢翻踏碎。

　　礼拜堂中依然灯火通明，窗边随意地散落着已经悬挂了几个世纪的发乌的圣徒和光明神的花窗，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三层楼高，俯视着圣坛形态各异的同一张男人脸。麦尔彦姆姆背对着观众席坐在祭坛上，与这群玻璃上的男人无声地对视。
　　距离她放弃婚约，宣誓终身献给神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十年。那一年，她才刚刚十五岁。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说什么话是都不会被人认真对待的，除非她成为神的女人，从此以后她说的话就忽然之间都成了神谕。
　　成为一个修女就意味着她这辈子要永远甘于贫穷，要永远顺从神主，要永远保持“圣洁”。在她的兄弟眼中，她这辈子就算完了。
　　但他们永远无法明白的是，选择成为修女意味着除了“贫穷，顺从，圣洁”这三项约束外，她作为女人的权利在一个完全不存在的男人担保下终于和这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男人等同。

　　贫穷？她的姐妹们居住在父亲和丈夫的屋檐下。她们怒火从来都只能发泄成打包行李，她们当然都有一个“家”，但她们没有一个人能把怒火发泄成一句气话：“滚出我的家！”

　　顺从？经书中说：“你们作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光明神。”在家庭中，光明神有了舌头，有了拳头。而在修女院中，光明神只不过是一张画，一块一斧头就能砸烂的石头。

　　圣洁？她只不过保持她身体本来的样子，如何就成了“圣洁”？那么该被消灭的肮脏的臭虫又是什么？
　　有趣的是，因为修女身份，她获得了前所未有丰富的教育资源。她能接触到的大量人体解剖图让她熟悉自己的每一寸皮囊，她自主地掌控着自己的每一次愉悦和满足。
　　“我今年可都七十五岁了”，她不无得意地摆弄着自己的指尖，偷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有时，她甚至会对这个不存在的男人生发出些愚蠢的感激眷恋之情。但每次总能被她自己及时地反思扼杀在萌芽之中：“别犯傻，麦尔彦。想想圣坛上上贡的活祭品是被什么托举起来的？是人形的牛马。
　　凡人吃流水一样的牛马，挑出俊模样的活牛活马上贡。祭品下了祭坛依然要被人吃进肚子里。”

　　从她三十岁被选中成为修女院院长成为这幢破房子的顶梁柱以来，她收留“女巫”从未间断，可是“女巫”却越抓越多。
　　她拥有的自始至终只有这一间陋室。这固然能够帮躲进来的姑娘遮风挡雨，但如果姑娘们这辈子的终点只是躲进她这个老太婆苟延残喘续命的虚假伊甸园中，她们的命运也终将如同走下祭坛的祭品一样，最终被人分食殆尽。
　　高墙保护了修女们，但她们最终还要走出这些高墙。

　　在这之前，她必须要尽全力撑住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直到最后一刻。

　　云销雨霁，天边泛起玫瑰红，她听到远处有修女起床的声音，她们次第推开房门，迤逦地朝着小教堂走来。麦尔彦直起身子，面朝十字架双手合十闭目跪立起来。
　　她想起隐宫中传来的消息：“国王和卡特琳娜王后大吵了一架。”
　　她睁开眼睛，抬头望向修女院中修整一新的装潢，一边习惯性地默默向那个不存在的男人祈祷希望这是自己的机遇，一边又暗自叹气，还不知人选要从何挑起。

作者有话说

　　我这章好像写得有点隐晦，但铺垫终于铺完了。
如果我写得不清楚在哪里给大家造成了阅读障碍大家可以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