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的面包屋》曼代宁

1、复仇 逃犯

　　街角的那家咖啡馆橱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雨中泛出模糊的光晕。远远地望着就让人隐约想起店里过饱和的咖啡萃取出的香味和让脚趾都暖和起来的暖空气。

　　店内响着似有若无的爵士乐，柜台后的咖啡师穿着绿色的围裙端着托盘，把收回的咖啡杯叮叮当当地推进水槽里。

　　临着落地窗带着金边眼镜的女人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绒面戗驳领西装外套，领尖袖口还考究地包了一道黑丝绸的边。笔挺的西裤被熨出了一条长长的裤线，裤脚悬在闪闪发亮的三段式黑色牛津鞋面上不打一个褶子，活像是把这人从地上直直地撑起来似的。

　　她站在店内，翻着手腕看了看表，又有些走神似的看着窗外的雨越来越大，连带着挂牌上的灯光都氲出了很远。

　　柜台旁的店员捏着核桃大小的杯子看了看注释环顾四周喊道：“李焰女士的单份浓缩康宝蓝！”西装女单手接过杯子，啜了口咖啡，继续定定地望着窗外。穿过雨幕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雨水落地返上来翻滚的潮气居然隐隐约约描出了白雾，加班的小白领勾着小猫跟的漆皮尖头凉鞋啪嗒啪嗒地踩着水一路小跑从办公楼里窜了出来。

　　这天忽然之间冷得邪门儿，雨没停但呼出的鼻息却眼看着就在面前结了雾。伞上啪嗒啪嗒的水滴忽然变得如机关枪扫射一样催逼起来，滑落到地上炸开又发出清晰而不紧不慢的踏踏声，仿佛空巷里背后响起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离她越来越近。

　　一阵疾风吹来，小白领手中的雨伞被猛地刮走，落在不远处的下水口：那张着大口的方形黑洞。水汹涌地奔向那汇聚，她难以自控地打了个寒噤，脖子上的汗毛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的生物本能此时已经开始尖叫着让她快跑。

　　她听从了本能朝着不远处亮着暖光的咖啡店跑去，却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变得如冲锋般急促，直冲着她跑来。她奔跑着侧过头，用余光偷瞄，却不见一物，不由地放慢脚步，半侧着转过身子：背后空无一人。

　　回头的那一瞬间，脚步声消失了。

　　她心跳如鼓，转回身，不敢细想也不想再追究究竟，只想赶紧走到店里，喝一上杯热咖啡顺便给组长请假，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再睡上一觉。

　　抬起脚后才发觉身后似乎多了个人贴着她的后背抵着她的后脚附着她走。她牙齿打颤，仿佛突然失温变得意识模糊。

　　只剩两步就能踏上咖啡馆廊前的台阶，四周却突然翻起翻滚的大雾。脑中响起齿轮带动钟摆的嗒嗒声：“踢，踏，踢，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迷蒙，仿佛提线木偶一样垮着膝盖，耷拉着肩膀，朝着一个方向挪去。她尖头的凉鞋被弯到一个离奇倾斜的角度，鞋内的脚趾都被迫抢到尖头攒了起来，光滑的漆皮鞋面窝出个尖儿抵着脚掌肉打出明显的褶，三厘米长的小猫跟悬出地面一截，仿佛她的脚下有个看不见的脚掌垫着她走。

　　但此时无论是脚下钻心的痛还是街上的温度骤降她已然尽数感受不到了，她脑中只记得不远处的红光直直地穿透了迷雾，勾着她直直地往那处去。

　　她脑海中隐隐觉察出有些异样，可是看向远处的眼神早已涣散得失了焦点。

　　水流霎时变得湍急，推着意识模糊的小白领朝着她被风吹跑的伞撞去，伞旁大开的下水口像是凝视着猎物的深渊，又像是大张着口等待着跌跌撞撞的飞虫撞入其中的猪笼草。

　　精神涣散的姑娘像提线木偶一样，离着下水口近了，更近了。

　　连铁栏杆都激动得像是打颤的牙齿，发出“咔哒咔哒”的撞击声。终于，栏杆的缝隙深处缓缓地伸出一只湿哒哒的青白色死人手，猛地抓住姑娘的脚踝朝下水道深处拖去。栏杆兴奋地“嗡嗡”震颤起来，仿佛通了电的竖锯。

　　女孩在被拽住的一瞬间忽然惊醒，伸手抄起掉落的雨伞，尖头朝着那双湿黏的死人手狂乱地刺，却眼睁睁地看着钢制的伞骨像是砍瓜切菜一样地被震颤的栏杆肢解得粉碎。她绝望地用指甲抠挖着沥青路面的坑坑洼洼，却无济于事，最后呛着水哀嚎着带着劈开的指甲和流血的手指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拽向绞肉机一样的下水口。

　　霎时，昏暗的雾气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像萤火虫一样直直地飞向那只恶臭青白的手。它仿佛触电一样地从姑娘的脚踝上弹开，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将手臂伸得更远更疯狂地扫荡搜寻。

　　重获自由的女孩翻身爬起，踉踉跄跄地跑。千钧一发之际，背后的鬼手眼看又要追上，不远处的咖啡厅大门却被静悄悄地推开，穿着西装外套的女人裹挟着刚出炉的布里欧修的黄油香气走了出来。她脚上的硬底牛津鞋和台阶撞击铿锵，带出仿若千军万马的气势。

　　李焰趟着水，持着伞，逆流走向再次危在旦夕的女孩，从女孩的裙摆上拽下那只带着尸斑的手。手中冰冷湿黏的触感还带着腐烂的恶臭，让她恶心得想把自己的手一起剁掉扔了。但穿着西装的女人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阻碍着尸手狂甩意图逃跑。

　　四周无数的地方亮起如同刚才一样荧火虫一样大小的火光，如同烟花倒放一样汇聚到西装女紧紧握着的手中，燃起熊熊大火，顺着那青白色的手臂一路燃烧下去。下水道深处传来肢解的哀嚎，手臂仿佛在另一端被被锯断，从另一头“啪嗒”一声落到地上，最后随着燃烧在西装女的手中化为了灰烬。

　　疾风厉雨和散不开的浓雾随着断臂燃尽也尽数消失，只有毛毛细雨，轻柔地拂人面颊。

　　李焰推开店门，重新走回店中，缓慢而深地吸入店中温暖而浓郁的咖啡香气再惬意地随着吐气叹出声来。

　　刚逃出一劫的姑娘抱膝坐在暖气最旺的角落，木呆呆地还没晃过神来。
　　李焰翻了手腕瞥了眼表，时间已经不是很充裕，但她还是本着救人救到底的原则点了杯热可可，捏着鼻子给恍惚的女孩灌了下去。随着女孩的一阵咳嗽，她的眼睛缓缓恢复了焦距。

　　她看到救了她的女人未置一词，像一阵风刮过一样干净利落地走了。

　　李焰一溜小跑上了站台距离发车只剩不到十分钟，特等豪华包厢早已爆满，只能将就着找了个一等靠前的大包厢。

　　仆欧费力地提着箱子在月台上穿梭，终于赶在鸣笛前的最后一刻找到了她的位置，从车窗把铭牌漆还未干的崭新行李箱递了进来。

　　转轴带着轮毂慢慢地转起，又急遽地加速，摩擦着轨道发出“况且况且”撞击声。狭长而昏暗的走廊上敷衍地亮着昏黄的灯光，李焰穿过摩肩接踵规制行李的人群，走向餐车。

　　进了山区，风开始冽得惊人，冲得车窗在窗框里打颤，夹带着星星点点的雪花屑。

　　4096公里外一座内陆城市的一个不起眼的地铁站刚刚吐出今晚最后一批乘客，还来不及喘息就感到地下传来骇人的震颤。地下轰隆隆连绵地巨响，好似巨龙在这座古都下挣扎扭曲最后陷落成尘：整条线路随着轰鸣瞬间烟消云散。

　　李焰望着远处用于划分边境的连绵不绝的雪山群，从这儿坐上国际列车出了群山就是泥牛入海，再也没人能找得到她。

　　她满意地屈指弹了弹手上的新身份证件，拉铃叫仆欧铺好床铺，怀着极轻松的心情上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陷入了黑甜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