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析》子规声里

16、梦生 四人到梦生

　　四人到梦生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太阳光弱到透不过浓雾，晏秋空天生视力极差，这种环境对他来说危机四伏。
　　陈辞自觉在前方打头阵，护住情绪不好的苏浅浅和视力受限的晏秋空。
　　苏浅浅从下船时将黛山凝送她的祈福手绳摘了下来换上了父亲送她的保命首饰。
　　此行前路不清，心中更是黑云压城，一行人各个紧蹙眉头，陈辞这几天焦虑得不行，在看不见的角落一直在摩挲自己的衣角，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只有同样紧张焦躁的苏浅浅才会在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感觉不到。
　　四个人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路。
　　走了一会儿，太阳光照散了浓雾，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盈斥在空气中，清晰起来，晏秋空这才恢复视力，自觉地走到队伍最后，一只手搭在非上轻轻敲着，在安抚的同时，随时准备出鞘。
　　非是灵器，在某种意义上是晏秋空的情绪投射，杀伤力随着主人的心情变化。此时晏秋空刚刚走出视线不清的不安，非自然鸣个不停。
　　紧张的苏浅浅和陈辞没注意到，黛山凝注意得到。
　　“在不安什么？”黛山凝放慢了角度，眼睛半眯着打量着非。
　　晏秋空这才发现黛山凝今日穿得很诡异。一身白袍，连暗纹都没有，甚至有些泛黄，和她平日里常穿的大红丝绸和张扬的金丝绣完全不同。
　　穿得素也就算了，诡异在，这样的外袍让前襟的崭新大红色十分扎眼。
　　晏秋空很确定，这衣服不是一整套。抛开颜色，黛山凝的长裙和主腰都是当朝流行的样式。唯独外袍，像是青丘的旧制。
　　黛山凝注意到晏秋空的视线，勾唇一笑，像是调侃一般开口：“见过？也是，殿下应该也有一套这样的衣服。”
　　看在白离析的面子上，晏秋空愿意给很多人好脸色。但在他心里没人能和白离析沾上边，只是轻轻点点头，然后缓缓开口。
　　“他没你这么破旧的衣服。”
　　黛山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殿下那么风趣的人，怎么会教出你这种不解风情的木头？”
　　“穿得旧就算是风情？那穿着苏老爷子衣服的陈辞应该算风情万种。”
　　晏秋空无视黛山凝的挖苦，看清她穿了什么之后更是一个眼神没分给她。
　　梦生岛全岛被植物占据，整体潮湿闷热，放眼望去无穷无尽的绿色，还有远处奶白色的浓雾，让人有些晕眩。
　　“你怎么确定这里有逆天改命的仙草。”晏秋空仍然直视着前面的路，一脸平静地问，“你给人改过命？”
　　黛山凝闻言苦笑，视线不觉得落在前方被陈辞搀扶着的苏浅浅身上。
　　少女的身子在植物丛生的路上有些摇摇晃晃，黛山凝的眉头随着少女每一次摇摆拧到一起，又在她安稳后，回到平静。
　　她没有回答晏秋空的问题，反而提出了新的疑问。
　　“仙神，人，妖，魔，冥，五界各有各的连接点，只不过大部分人看不到摸不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结界。”
　　黛山凝点点头：“没错，六界能力差距太大，同时也各司其职，为了保护某种平衡，各界设下了结界。仙神界高于九天之上，冥界低于黄土之下。人、妖两界结界清明，很难有相通，成魔之人又少之又少......你是殿下的徒弟，不用我多说你也应该知道，每个结界都有阵眼之物或者是障眼法。”
　　“梦生岛是妖和仙神界的阵眼？”晏秋空一点就透。
　　黛山凝歪头看他，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你怎么就知道不是妖和冥界的?”
　　晏秋空目视前方，没有回答的意思。
　　见此，黛山凝也没多问，毕竟晏秋空已经猜对了，她只是接着问：“你可听说过司命神君。”
　　“掌星图，命数之神。今仙神界的储君，云千萧？”
　　“是他。”黛山凝补充道：“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就是储君了，现在......应该是天帝了吧。”
　　“天帝？”晏秋空有些不解：“历代天帝都是掌管太阳之职，他没有......”
　　黛山冷声凝打断他：“重要吗？那是他仙神界的事，重点在于，他能改命。”
　　晏秋空静静听着。
　　“上次神、仙下界还是日神盛缺月跳了诛仙台，到了妖界，三神力的传说就此开始。而盛缺月此人是云千萧同窗，云千萧特留逆天之法于妖神二届交界处，以备旧友不时之需。”黛山凝指指脚下泥，“就是这里。”
　　“看来，客栈真的是很好的消息收集处。”晏秋空点点头，但语气中还有一丝质疑。
　　“小女有幸见过日神一面。”黛山凝语气坚定，“现在能信我了？”
　　晏秋空点点头，没再多说。
　　按照黛山凝的意思，此地是阵眼也是仙草所在地，必凶险异常，有着层层保护。
　　说起来......他们是不是走了很久了。
　　陈辞和苏浅浅神经太紧绷，好像没发现，一股脑就是往前扎。黛山凝和晏秋空又一直在交谈。
　　四周的植物长得大差不差，晏秋空一时也无法判断他们一群人是不是“鬼打墙”了，只能先把大家叫住观察一下了。
　　“陈辞！”晏秋空在队伍最后叫停了走在前面的陈辞。
　　“陈辞”缓缓回过头，整个头像生锈一样转，全白的眼睛，如同一个纸人一样挂着诡异的微笑。
　　“怎么了，殿下？”
　　这不是陈辞！
　　晏秋空眼疾手快，非立刻出鞘，刀身横在自己身前做保护状。
　　他不能判断陈辞这是被附身了还是怎样，不能轻举妄动。
　　见晏秋空拔刀，“陈辞”笑得更厉害了，嘴角咧到了耳根，全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晏秋空，诡异地歪头。
　　此刻，苏浅浅顿在原地，握着“陈辞”的手仿佛又紧了些。紧接着，她头转了过来。
　　只有头转了过来。身子的方向仍然背对着晏秋空。
　　她的眼睛也是全白，与“陈辞”不同的是，“苏浅浅”脸上爬满了红纹。
　　一瞬间，浓雾四起。
　　他看不清了。
　　晏秋空最后把目光投给了距离最近的黛山凝。
　　白袍缓缓转身,整个人的形态，身高似乎都发生了变化。
　　晏秋空把刀又握紧了一点，却在看清的一瞬间，刀差点掉在了地上。
　　不是黛山凝......是......
　　白离析。
　　不知道是浓雾散去了些，还是晏秋空日日夜夜的思念让白离析的脸在晏秋空心里无比清晰。
　　那张脸退散了浓雾。
　　拨云见日，万物明澈。
　　“陌儿，要向为师开战吗？”
　　白离析看他的眼神不是看敌人的警觉，淡淡的，带着一丝调侃，像是笃定了晏陌不会向他宣战，却忍不住打趣他。
　　一时间晏秋空浑身颤抖，紧紧咬着牙，眼泪在眼眶中不断地打转。
　　啪嗒。
　　不知道是泪终于落到地上的声音，还是非归鞘的声音。
　　两个人长久地对视着。
　　一个逆流回川，一个静水长流。
　　海岛上能听见清晰的海浪声，那是晏秋空汹涌澎湃的思念。
　　白离析死后，他从不抵抗任何有关白离析的梦境。
　　白离析要他的命，他甘之若饴
　　“怎么把刀收回去了啊？”白离析打趣着他，还是像原来一样，尾调像黏在了一起，拉得很长，“等着师父不战而胜呢？”
　　“师父在我眼里永远都是胜者。我不会忤逆，不会反抗。”晏秋空走近白离析，停在白离析面前，语气坚定，“我知道，师父想要我的命，易如反掌。”
　　晏秋空低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和刚才诡异的苏浅浅、陈辞不同，白离析的眼睛更像失明的灰蒙蒙，要细看才能看出些紫色，以及眼睛中间静悄悄开放着的栀子花。
　　“我是您永远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