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本无心》琤清

9、初入 偷的浮生，

　　这一段路程本也不远，却在他们的闲庭漫步中走出了九曲八折的架势，一会停下来赏析梨瓣拂波，白翡交映的穿溪，一会又坐看炊烟袅袅扶上青云，还时不时的光顾着沿街叫卖的粿子糕，细腻的粉末入口化渣，在配上一小碟甜汤，带着果子的清香便立刻翻腾在唇齿间，沁入肺腑，在片刻中就收买了荷风。

　　简韵成有些无奈的摇头，看着离舒漓越坐越近的荷风有些头疼，只好也坐下来跟着他们闲暇片刻。简韵成不喜甜食，便独自要了一杯梨花茶，配着满树淡梨也算应景，嘬着清香展开了他的畅谈模式：“舒少包揽人心的手段真是高明，没一会荷风都要变成你的傀儡了。”

　　白岫笑着：“这家伙好胃口，刚吃了烤鸭现在还能吃这么多。”

　　舒漓尝着手里的甜汤，也斜斜瞥了眼吃着粿子的荷风，又转回头扯出他惯有的笑容，戏谑又洒脱：“那什么时候清雨能也能变成本少的？”

　　“舒少说笑了，等什么时候将他卖了，重新做个不那么馋傀儡，也省得给我丢人现眼。”荷风听他这句话侧过来，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着吃剩的白沫子。

　　白岫见简韵成没怎么尝，也递给他一块，赞道：“简公子也尝尝，这里卖的粿子糕跟京城的味道完全不同，有股子淡淡的梨花味。”

　　简韵成不客气地推开，正要拒绝就被荷风抢了先，舒漓看着他道：“你不喜甜食？”

　　简韵成表情淡淡：“一般。”

　　“我看你吃的也少。”

　　简韵成斜眼看去，这舒少对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么上心？他说：“舒少别在这儿和我周旋了，还是赶紧去族中吧，柳小姐该等着急了。”

　　舒漓仿佛没听到一般：“不着急，宁州我是第一次来，赏赏风景也是好的。”

　　“舒少这是为难我呢？”

　　舒漓故作惊讶：“哦？为难吗？那清雨可以自行前往。”

　　“懂了，舒少这是报复我？”

　　“报复？”舒漓嗤笑一声，“你觉得你舒少就这点本事？我若是想整你，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简韵成看着他：“所以舒少这是何意？总不至于是想和清雨共赏梨花落雨吧？”

　　舒漓笑问：“有何不可？”

　　简韵成嘴角的弧度稍稍抽搐，舒漓在他的表情里接着说：“想甩了你舒少，怕是没那么容易。”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夜盲奴一族延续至今也就只剩下几十口人，于是专门购置了一所宅子住在一处，青墙乌瓦在梨树下衬得清淩，宅子方正，方隅之间用古老的石台与梨树掩隐，廊间窗扉透出淅淅沥沥的光影，碎碎的洒在青石地上，廊后便是开阔的天地。

　　白岫赞道：“这个宅子真好看。”

　　未及赏完，正厅中柳萼的声音已至耳中：“你们怎生这么慢？”

　　简韵成提前一步：“云待第一次来到宁州，对周边好奇，我便带他参观参观，以后恐怕也没什么机会。”

　　柳萼走出，并未多说什么，点点头带着笑意：“说的也是，先来正厅吧，带你们见过族中长辈。”

　　三人外加一名傀儡向前厅走去，厅上坐满了人，皆眼束白绫，垂条身后，飘飘扬扬，在他们踏进时转过头来“看向”来人，正位却空着人，却免不了肃穆，柳萼站立，同他们道：“父亲身体不适，不适宜出现在嘈杂环境，改日我会带你们前去见他。”

　　她托手指着南侧的位席，语气不卑不亢，颇有一族之女风范：“这位是我二叔，目前暂代族中大小事务，旁侧便是小叔，这头乃是二舅爷，旁侧是婶娘，末席是姨娘，这几位都是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柳萼介绍完厅上所坐之人，转回身看向他们，示意道：“公子也让我家人认识认识吧。”

　　舒漓不动，抄着手站在后方，简韵成大大方方的上前一步，鞠了一礼：“在下傀儡师简韵成，在座各位长老应该也听闻过在下，那在下也就不再各位面前班门弄斧了。”

　　二叔点头：“简公子谦逊，听说你是简岚杉的嫡传弟子？”

　　“家师确实只有我这一个徒弟。”

　　“所谓慧极必伤，他离世过早，真是可惜了，幸好还有个你传承他的手艺，否则黑综傀儡师的实力只有蒙尘了。”

　　简韵成真是做好了奉承模样，句句恭维滴水不漏，听得人心旷神怡：“二叔谬赞，我的手艺不及家师之万一，今后还得仰赖各位前辈多多帮扶。”

　　夜盲奴的长老果非浪得虚名，这些个花言巧语并不迷人心窍，二叔收起刚才的客气，声音微冷：“不过听说最近你们傀儡师内乱的厉害，你作为众矢之的跑到我们夜盲奴的地界来是不是有些不妥？”

　　简韵成也收了客气，正色道：“二叔放心，在下办完事就走，绝不会牵连各位。”

　　柳萼皱了眉，反驳道：“二叔这是哪里话，简公子是我的客人，就算有麻烦我柳相宜也不会坐视不理，再说了，我们乃是夜盲奴，这点本事都没有岂不是无颜面对先辈？”

　　厅上其余人劝道：“相宜何必与你二叔置气，你二叔也是为了夜盲奴着想。”

　　“是啊，相宜马上就要为人妇了，可不该小孩子脾气。”

　　柳萼本想反驳，二叔摆摆手，“看着”简韵成：“不碍事，不碍事，我名唤柳芃，是族长的亲弟弟，大哥身体欠安，不宜面客，如今由我暂代夜盲奴族内大小事务，你们若有事可以先同我商议。”

　　简韵成笑笑：“这个不急，今日前来是为了柳小姐的婚事，这位公子是我结识好友，来此游玩有幸被柳小姐看中，两人情投意合愿结百年之好，今日便请各位前辈过过眼。”

　　简韵成转头看向舒漓，舒漓勾了笑，慵懒之姿尽显风流：“在下舒漓，见过各位夜盲奴的长辈。”

　　厅上传来窃窃私语：“这个公子确实仪表堂堂，不错。”

　　“相宜你可要想清楚了，不挑了？”

　　柳萼乖巧道：“我与舒郎一见倾心，早就许下白首之约，何况舒郎才华横溢，我相信必能襄助我带领夜盲奴一族。”

　　“既然相宜决定了，那就这样办吧，也算是遂了族长的心愿。”

　　“婚期定在三日后，时间紧促，那我们都要抓紧办呐。”

　　“那是自然......”

　　舒漓又不知从何处取了扇子，倜傥的撩拨，眼里含着笑，盛着青石幽静，勾起风月无边，略带歉意：“不过今日来此，却不是与柳小姐情投意合。”

　　厅上人面面相觑，婶娘出声：“相宜，不会又是你的荒唐行径吧？”

　　柳萼冲婶娘欠欠身：“婶娘说笑了，以前是相宜不懂事，现下父亲病重，是我该担起责任的时候，怎么还会无理取闹？我自然是与舒郎两情相悦，只是舒郎第一次见着各位长辈，矫揉作态罢了。”

　　柳萼说完扭过头，噙着笑微微发狠：“舒郎，脾气我们私下在闹。”

　　简韵成瞥了眼舒漓，也道：“是啊，云待既然答应了求娶柳小姐，君子一诺重千金，可不是能随意出尔反尔的。”

　　舒漓垂下头，以扇掩面，轻轻摇头，微微叹息，染上一层无可奈何的惋惜，把心生悲然的分寸拿捏的刚好，眼神似水划过简韵成，含着絮絮低语，漾着汪汪清潭。这一动作，惹得厅上人了然几分，简韵成眉心跟着抖了一抖，只觉不妙。

　　舒漓夹着气韵，缓缓道：“我是答应了柳小姐，可也只是为了搏一人欢颜。”

　　白岫傻眼，坐在肩头的荷风也吃惊的站起来，柳萼也带着无措，更别说厅上人的震惊。简韵成似乎没料到他能这样不要脸皮，有些被气笑了，等着他接下来的胡编乱造。

　　舒漓朝他走了一步，含情脉脉，看得简韵成自己都差点以为自己与他有上那么一腿：“你若让我娶，我便娶，你若让我死，我便死，若这身外物能换你展颜，也算让你看清我的心意吧。”

　　众人倒吸一口凉寒皆看向简韵成。

　　在耐人寻味的目光中，简韵成只觉额上青筋猛跳，扯扯嘴角，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舒漓收回目光，带着丝丝不甘和点点悲伤对柳萼道：“此事，我并不想瞒着柳小姐，若柳小姐对在下心生不满，甚至厌恶，在下也能理解。”

　　柳萼的表情变化了几番，终于强自镇定，拿着明事理，晓人情，懂事道：“舒郎今日如实相告，倒是让相宜更加看重舒郎的品行，感情之事，可以日后慢慢培养，你受的伤，相宜也愿意为你抚平，还请舒郎给相宜这个机会。”

　　舒漓还真没想过柳萼能应下，只好硬着头皮道：“柳小姐通情达理，令云待刮目相看。”

　　白岫看着自家主子，阵阵扶额。简韵成无情的笑笑，松下一口气，将泛在心头的怪异驱散。

　　“这......”厅上人又是一阵瞠目，这荒唐延续片刻，二叔发话：“既二人都有这个意愿，即日起便开始着手吧，虽然仓促了些，但也不可敷衍了事，我们夜盲奴嫁女儿必然要办的轰轰烈烈。”

　　柳萼伏首：“多谢二叔。”

　　众人也不再非议，点头道：“是......”
　　***

　　将将染了甲，兰樱拉上帘，遮挡住有些灼人的光线，覆上太后双鬓，适中的发起力来，人影便悄然爬上帘幔，她压低声音：“太后，今日朝堂之上，司空长史张崇绶把光禄大夫王彤咬的死死的，看来这太子之位，已成定局。”

　　太后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吐出：“王彤只是出头鸟，他在朝上闹得欢，后面的人，动作也就越快。”

　　“那这太子，太后如何打算？”

　　太后轻笑：“打算？哀家需要打算什么？早就有人替我打算好了。”

　　兰樱道：“可太傅那边若是知道我们有意拖延，恐怕......”

　　“他？你以为他会甘心屈于人下，受人摆布？”太后哼了一声，“哀家这个舅舅啊，一边盯着太子位，一边还要打探世圣的消息，他这是两头都不落空啊。”

　　“可若是真让太傅找到世圣，太后的地位怕是会有所动摇。”

　　太后微微睁眼：“世圣，本乃传说，既然是传说，寄希望于这样的空妄物才是痴儿。本宫有闲心去想那些缥缈物，倒不如看这一塘秋鲤谁能游至前端。”

　　“樱儿愚昧。”

　　“李仲宣不是还没出手吗？”

　　“李相国？皇后是李相国嫡女，大皇子便是他的嫡外孙，站在这个位置上，他怕是不好动作吧。”

　　护甲拂过墨绿衣锦，太后浅笑道：“就是因为太显眼，反而才好动作，因为世人皆与你一样，料定他无所作为，可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八年有余，何氏都拿不下他，靠的不只是他的隐忍不发。哀家料想，他会送来一份大礼。”

　　“大礼？”

　　太后睁开眼，兰樱停了下来，退在一旁静候。薄阳洒了半屋，墨兰漏出光影，停在静谧，碎成一地。太后缓缓起身，伸出手来抚着摸不着的光，轻轻道：“夏天，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