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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存疑 瓜田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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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家挂着的青旗帜得高,曳动在模糊凡尘的柔光里,一面舒展一面蜷缩,竟染上含苞待放的痕迹。
待她离开,酒楼里的声音也逐渐明显,简韵成似乎听到了低低的笑声,还有一种解脱的长吁。有的暗自拍手叫好,有的扶额微凝,皆是感恩戴德。
小二也跑过来,抱手磕头,连连感激:“多谢三位贵人,你们可是宁州府的恩人啊,今日这顿饭算是请三位贵人的,也在这献上小的最诚挚的祝福。”
舒漓不悦,狭眸扫来:“怎么,连你也敢嘲笑本少?”
小儿赶紧摆手:“不敢不敢,贵人这是哪里话,感激之情发自肺腑,小人又怎会是不识好歹的嘲笑?”
简韵成笑问:“哦?此话何意?”
谈及此处,似乎触到了店小二的伤心处,他垂下头,无尽嗟吁:“几位贵人是有所不知啊,这位相宜小姐本就跋扈非常,夜盲奴在我们这一带也有些地位,再加上柳老族长坐镇,城内百姓对夜盲奴也是敬而远之,凭着这层关系,我们也不敢对相宜小姐无理,可就在前些日子,相宜小姐更是顽劣,竟到处寻男子结亲,惹得我们宁州男子苦不堪言啊,连小人也不放过啊……”
白岫摇头:“不至于吧,虽然柳小姐刁蛮任性了些,可与她结亲也算不上苦吧。”
小二有些泪目,他继续道:“这其中,自然另有苦衷。可这相宜小姐对男子的容貌要求极高,光是看不顺眼便是一顿毒打,有时直接上脸扒皮,吓得我们哪里还敢靠近。容颜姣好的男子也不是没有,可若是同夜盲奴结亲就要和外界断了联系,你说,都是爹生父母养的,谁愿意行如此不孝之事?可相宜小姐不由分说上来抓人,逼得这些男子不得不自毁容貌,也葬送了自己的前程。所以小人才说三位是我们宁州男子的救命恩人,以后若是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这话一出,酒家里其他宾客也一并起身,恭敬地朝他们行了一礼,齐声道:“尽管吩咐!”
白岫竟然被这样的场面感动的有些鼻塞,稍稍抽泣道:“主子,我还第一次见人这样尊敬你呢。”
舒漓侧过脸来狠狠的看着白岫,皮笑肉不笑的低骂道:“废话,这是你主子拿终生大事换来的,本少需要这样的尊敬吗?”
简韵成也在一旁帮腔:“舒少好好享受这样的待遇吧,以后可就不常有了。”
舒漓见他还敢惹自己,薄愠上脸:“怎么,利用完你舒少还得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那倒不用,不过舒少也不用动怒,你我相识一场,这个婚宴,我定会亲自督导,替你办的风风光光,不落人后。”
舒漓本想发作,忽然又跟想起什么似的,微微笑道:“你很好,明目张胆的招惹我。不过,我帮了清雨这次,是不是应该收些回报?”
简韵成没上套:“怎么叫帮我?柳小姐指名要与舒少结亲,我是在帮舒少啊。”
“哦?那我还得谢谢清雨为我寻了门好亲事?”
说完这话,舒漓眼神忽然间变了,眸光深沉的隐藏处,一种几乎于窒息的压迫感深深攫住简韵成,灵魂深处似乎也顺服下来,不敢反抗,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占据了简韵成的身体,在他的眼神里,周围的一切变得恍惚,应该说除他以外的世界竟然诡异的翻腾旋转,而他发出的声音在这一片天地间竟格外清晰:“办完你的事后,我要你送我回京。”
简韵成惊讶的发现,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发不出来,银齿来回摩挲后却吐出来不是自己脑海中拟好的答案,转了个圈却成了最终的妥协,不受控地点头应答,在他撤回目光后才恢复了正常,刚才的一切晃若一场梦魇,不经意间将他拉入那片光怪陆离的角落。
简韵成神色微变,有些紧张:“你,究竟是谁?”
舒漓被他这一问倒是有些怔住:“你搞什么,本少还能是谁?”
简韵成警惕未松,眉头紧蹙,指尖也收紧,他再一次确定:“你刚刚用的什么招?”
舒漓不明白他的意思,反而疑惑:“什么什么招?我刚刚的眼神是有些吓人,但还不至于把你吓傻了吧?你既然答应我了,那本少也就答应帮你这个小忙,不用感激涕零,礼尚往来本来就是相处之道,记住了吗?”
简韵成狐疑的看着他,从他的脸上又实在看不出什么,简韵成不敢确定舒漓是否真不知晓自己身上的诡异之处,不敢妄下结论,只好先隐藏疑惑,起身:“走吧,柳小姐还等着我们。”说罢掏出一叠方巾,仔仔细细的将荷风嘴角擦拭干净,待一切整洁后收回手巾,随手将荷风抓上肩,就领着他们二人在众人感激的神色下走了。
夜盲杖的声音自出酒楼后一声声传至简韵成耳中,指引着脚下的方向,正确的踏入时,闷响声明显,可若偏离轨迹,那声音就变的遥远,而这声音与他们而言是清晰的,可除开他们之外再没人能听到,算不上诡异,但这声音闷涩,听起来近乎孤寂。
一路上,简韵成不再说什么,他盯着舒漓的背影,似乎要将他看穿过去,心里的疑惑堆得满满,连平日有些迟钝的荷风都发现他的不对劲,他家主人的话变少了!
荷风指了指舒漓的背影,看向简韵成,而简韵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道:“私下谈。”
白岫走在前面絮絮叨叨,满脸充斥着担忧:“主子,你不会真的要和那个小姐成亲吧。”
舒漓不耐烦道:“不会。”
“主子怎么这么肯定。”
舒漓朝后面指了指:“那不是有人答应把我捞出来嘛。”
白岫朝后看了看,见简韵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便心知此事成悬,再加上简韵成与自家主子还不对付,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答应:“可简公子要是反水呢?”
“他不敢,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想出什么招。”
白岫疑惑道:“主子,你这是哪里来的自信?”
舒漓摇着扇,每走一步都是标准的京城纨绔模样:“放心吧,就算指不上他,你主子我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虽说夜盲奴六识敏感,可越是嘈杂的环境对他们的影响越庞杂,只要够乱,便足够影响他们的判断。”
白岫怔道:“主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么多了?”
舒漓挑眉:“你真以为你家主子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
“当然不是,只不过我们从没见过这些人,可主子的反应却像是很了解他们一样,难道主子在外潇洒时有所涉猎吗?但我几乎与主子寸步不离,那些公子也没聊过这些,那主子对这些江湖术士的了解又是从何所得?”
白岫抛出的问题正中简韵成下怀,这个疑问在简韵成的心上挥之不去,本以为他知道的都是些皮毛而已,有些夸大也是性格所致,起初他说能一眼看出他做的傀儡本以为是妄语,如今看来或许自己想的过于简单了些,他趁着时机,留心听了下去。
舒漓拢了扇,一边走一边拍,也跟着皱起眉疑惑:“我也觉得奇怪,我明明从未见过他们,可对他们的了解仿佛就浮在我脑中,不用细想,自己就往外蹦,我想或许曾经在何处见过留下什么印象吧。”
白岫也没觉出有何不妥,点头道:“嗯,主子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应该是在哪里听过或看过留下了残象,知道也属正常。”
简韵成道声音从后方飘来:“那舒少又怎能听到夜盲杖的声音?”
舒漓微微侧过身来,狭眸扫去,淡淡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从小习武,耳力自然比常人敏锐。”
“哦?是吗?那这个呢?”说着简韵成从里衣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一把的器物,形态与长命锁无异,银质制底的面上有些暗纹鎏金,其中勾勒花卉图腾像是簇簇草芥,细碎的珐琅垂坠,却缓慢的溢着月色柔润的华光,源源不断散在风中,又隐隐约约揉进虚无。
舒漓细细看了会,评鉴道:“是把好锁,是清雨的贴身物?”
这本是很平常的夸赞,传入简韵成的耳中竟成了有些震惊的魔音:“这是傀儡师的术器,不用,无见,非族,无视。你究竟是谁?”眼神愈发冷冽,唇瓣微紧,梨涡在戒备中消失的干净,身上也浸着寒,坐在肩头的荷风站起来,黑洞紧紧的盯着他。
白岫见他这架势不对,张开手臂挡在舒漓身前:“简公子你冷静,这是做什么,我家主子就是我家主子啊,还能是谁?”
“可我看你家主子不像是个简单的人物。”
舒漓扯开唇轻笑一声,拍拍横在自己面前的手,待那只手放下后上前一步,看向简韵成的眼眸中全是慵懒:“你觉得我是谁?”
简韵成冷道:“我若是知道,还让你自己说?”
“你若是想知道,最好一直跟着我,毕竟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不是吗?”
简韵成盯了他须臾,忽而笑了:“舒少别忘了,我是傀儡师,不是所有事都必须由我亲自做。”
糟糕!那股感觉又来了!简韵成无端被他的眼神吸引,却躲避不去,只能生生守着这份煎熬。
而舒漓只是轻言:“我说这几天让你跟着我,别做什么傀儡监视我,你舒少我不喜欢。”
无法反抗,无力反抗,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韵成又像是被定好了答案一般点点头妥协,舒漓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夸赞:“真乖。”他侧回身,继续跟着夜盲障的闷响声前行。
白岫跟在舒漓身侧悄悄道:“主子,简公子好像很怕你。”
舒漓得意挑眉:“那当然,谁不怕你主子?”
忽然舒漓有转过身来问:“对了,你身上那个小东西叫什么?”
简韵成退了一步,抬手把荷风护住,警惕问:“你想做什么?”
舒漓见他如此,不自觉发笑:“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就问个名字而已,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
简韵成看了眼复又坐回肩头的荷风,垂下手后回他:“荷风。”
“是个母的?”
荷风听了他的话皱着眉头,他本没有眉毛,只是将两只短短的狗尾巴草拧在一起,不满意的看着他,简韵成嘴角一泻:“是个男孩。”
舒漓挑眉:“怎取个这样的名字?”
“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