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本无心》琤清

6、促华 宁州再遇，

　　刚刚到达宁州，傀儡制成的马立即消散，变成枯草洒满一地，支解后的马蹄被风一吹便带出去几缕。

　　简韵成被摔得不轻，有些嫌弃的爬起来拍拍手对荷风说：“下傀儡令前，我应该在前面加一个妥帖二字。”

　　荷风也不管他，径自从他肩上跳下来，朝主街上走去。简韵成反而跟在他后面，问他：“你知道怎么走吗？”

　　荷风摇摇头，却并没有停下来，他似乎打定主意走下去，简韵成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要把自己领向何地。走着走着，荷风又开始撒泼打滚躺在地上，很自觉的举起手指着一个方向。简韵成看完它一系列的戏耍，朝他指着的方向望去，是一家酒楼，还是一家专门卖烤鸭的酒楼，烤鸭的香味飘到几里开外，逼得路过的人都想尝一尝。

　　简韵成调侃：“你的鼻子还挺灵。”

　　正向前走了几步，见荷风还躺在地上装死，叹了口气妥协道：“看在你救命臭脚的份上，走吧，你不想吃吗？”

　　“唰”的一下荷风就弹了起来，咧开嘴诡异的笑着，跟着他朝那家酒楼走去。

　　刚一走进酒家的简韵成吸引了大片的偷觑，一个个都盯着他看了两三秒，又在简韵成看向他们时低下头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却还时不时的插个空偷瞄这边两眼。

　　简韵成选了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不好，位于整个酒楼的正中央，被四周嘈杂环绕，一进门便能瞧见他的吃相，绝不是因为他想引人瞩目才坐在这里，实在是没有地方坐了。这家酒楼生意好，靠窗的地方早早的被占满，只有一些狭小或者不通畅的地方还摆了几方桌子，可太憋屈了，光线不足，味道也散不开，简韵成不想染上饭菜味，权衡之下选择坐在正中的圆桌上，被人围观。本来店小二也不太愿意他一个人占这么大地儿，可似乎他坐下后生意更加兴隆，也就随他去了。

　　在几番轮回后，点了半只烤鸭，还有些佐菜，将将齐全后，简韵成把荷风放上桌，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把筷子递了过去。荷风坐在桌上接过筷子，就插在了一块他盯了好久的肉上，全然不顾其他人的目光，自顾自的啃起来。众人惊疑之中不敢再看，赶紧乖乖的转回脑袋不惹麻烦，悄声琢磨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这家了，先吃个饭再找人。”

　　简韵成正咀嚼着黄瓜，听这音色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过，朝门口望去，正巧就撞上舒漓的眼神，似乎黄瓜的声音也变得更清脆了。

　　“哈哈，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功夫！”说着舒漓便朝向他大步流星跨过来。

　　简韵成听着他的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在舒漓坐下的时候轻轻扫向他：“公子，坐错地方了。”

　　舒漓哪里会放过他，嘴角带着笑：“没错，本少就坐这，白岫，你也过来坐，有人请吃饭，尽情吃，撒开了吃。”

　　简韵成看着他：“我认识你吗？”

　　白岫以为自家主子又碰到哪根神经了，立刻上来解围：“公子见谅，我家主子最近被人气糊涂了，得罪之处请多包涵。”

　　这话倒是引得舒漓看向他：“你在做甚？”

　　白岫看他的眼神怵了一下，老实巴交道：“主子何必如此，心情不好也不能祸害无辜之人不是？我们又不是没钱，不用蹭饭的。”

　　舒漓挑眉：“谁告诉你我是来蹭饭的？”

　　白岫附过身微微低头附在舒漓耳边道：“主子，人家都不认识我们，不是蹭饭难道是叙旧吗？”

　　舒漓看向简韵成淡淡的脸，说给白岫听，声音却直直穿来桌上：“你说对了，还真是叙旧，他自然是不敢认我，他啊，就是最近把你家主子气糊涂的那人。”

　　这话一说，白岫不禁看向简韵成，确实符合主子的描述，人同白玉，面嫩华瓷，长得比女人都好看。可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公子怎么可能把叱咤京城的舒少气得跳脚，这位公子究竟有何本事？可不管如何，既然主子发话了，白岫也没有不遵从的道理，跟着他坐下来，与自家主子同仇敌忾地看向简韵成。

　　舒漓一手杵着脸一边看着他，眸中全是戏谑之意，上下打量他一番后，才悠悠道：“怎么，现在想起来了吗？”

　　简韵成顺着他的意笑开，眸光流转：“哦，想起来了，就是叫我爷爷那个。”

　　舒漓从前只知红颜祸水，还道他人心志不坚，如今看来也不能全赖他人的错，祸国殃民的妖精还真是不设防的。舒漓恶狠狠道：“我什么时候叫你爷爷了？”

　　“现在。”

　　“你……”

　　这样你来我往中，舒漓又吃了嘴上的亏，使劲嚼着那一碟黄瓜，在银齿间清晰摩擦，白岫也终于知道这个公子的能耐。

　　“小二，点菜！”舒漓不和他争执，既然人找到了自然就好说，赶了这么久的路舒漓也确实饿了，先填饱肚子要紧。

　　简韵成不想同他计较，正想示好：“舒少尽管点，今日一席权当赔罪，以后我们二人之间也就相忘于江湖吧。”

　　“哟！”舒漓狭眸微蹙，“怎么？一顿饭就想将你舒少打发了，是不是把我想得太仁慈了些。”

　　简韵成扑哧一笑，看向还在吃着烤鸭看着他们几人斗嘴的荷风，轻轻弹了弹他的头，他立刻放下筷子站起来，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舒漓，舒漓倒并不害怕，只道了声：“这小玩意儿不错，比你上次做的好多了，怎么，你是想把它赔给我？”

　　荷风闻言有些木然，他转过身看着简韵成，简韵成笑笑：“舒少难道不奇怪吗？”

　　白岫倒是很惊诧，他虽知道傀儡师，但也是头一次见识真正的傀儡，自然好奇，便多看了两眼：“这小东西，还挺有灵性。”

　　舒漓嫌弃似得看了眼白岫，又转回目光看着他：“这有什么奇怪的？不就是个傀儡师嘛。不过你做傀儡的手艺还真不赖，区区石子也能在你手上玩出花样，你在傀儡师中应该不算无名之辈吧。”

　　这倒是由得简韵成有些发愣，他竟不知这少爷竟知晓这么多：“多谢舒少夸赞，没想到舒少如此殚见洽闻，我还以为舒少只对斗狗熬鹰有所研究呢。”

　　“谬赞了不是？你舒少我一般都深藏不露。所以你想将你这个傀儡送与我赔罪吗？”

　　简韵成笑道：“舒少玩笑了，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罪过，只不过，舒少既然相中了这个小东西，也是他的福分，送与舒少也未尝不可。”

　　荷风的眼睛凝成了一条线，歪着脑袋看着简韵成继续说：“可我家这个小东西脾气倔得很，我也不好强迫，何不让他自己选择，他若是觉得与舒少投缘，我自然不会扣着他，可他若是觉得我还不错，舒少夺人所好也不是大丈夫所为。”

　　舒漓嘴角勾了一抹笑：“你的嘴巴好生厉害，我说一句你便有十句等着我。”

　　简韵成也笑，那抹梨涡浅浅挂上，竟又叫舒漓心猿意马起来，他道：“羇旅之人，旅途孤寂，好不容易遇到熟人，自然话多了些。”

　　“怎么现在又成熟人了？刚才不还要与本少相忘江湖吗？你是一会儿一句话，这叫本少如何信你？”

　　简韵成好像咬到自己的舌头：“舒少是皇城贵胄，我是江湖野士，我们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自然不该有什么联系，舒少不信我也是情理之中。”

　　舒漓微挑眉稍，一双眼几乎洞穿简韵成：“哟，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劲？是谁来招惹我的？”

　　简韵成避开舒漓的目光，看了眼荷风，又抬手指了指舒漓：“我们也所谓不打不相识那一挂的，既然相遇，便是缘，舒少也别和我计较了。”

　　荷风看了眼简韵成，然后取了筷箸，朝舒漓走去。舒漓颇感兴趣，接过手，看着他动作，他不慌不忙的给白岫也递了双，转回身朝舒漓鞠了一礼，舒漓笑道：“那就不好意思了。”

　　将将说完，荷风径自转身走回简韵成的身侧，又坐下来吃着烤鸭。

　　简韵成眼角略带歉意，嘴角却是如意的笑着，回了句：“那就不好意思了。”

　　舒漓夹了筷子黄瓜，看着他的眼睛，并不在意：“无碍，既然是你的心头好，本少又怎能夺人所爱呢？再者说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哦，不对，我们之间只有怨仇，单单靠这点赔偿是远远不够的。”

　　简韵成放下手中的筷：“那舒少想要什么？”

　　“别急嘛，故人相逢，怎么也得叙叙旧不是？你舒少为了寻你可是不顾自身安危跑了这么大老远来，自然要和你好好清算了。”舒漓笑看他，嘴角的弧度拉的邪意，不安好心四字全挂在脸上。

　　白岫吃着烤鸭，适时点头道：“这点我可以作证。”

　　简韵成扯了嘴角：“那我还真是倍感荣幸。”

　　“既然心存感激，那你的名字也该告诉我了吧。”

　　简韵成收了目光：“鄙人姓简，名韵成，字清雨。”

　　舒漓将他的名字在齿间把玩了两圈：“簌簌木叶声，泠泠清风雨。你倒是符合其中聒噪。”

　　“何不如说是‘清雨孤倚，花阴漫堤’来的萧飒，不过舒少赐诗，还是多谢了。”

　　等他自报完家门，白岫也放下筷子，得意洋洋得眉飞色舞：“公子还不知道我家主子吧？我家主子乃是颙王府大公子，京城五少的中流砥柱，舒漓，字云待。”

　　简韵成噗嗤一下轻笑出声：“我还是头一次听这样的卖弄。然，‘云初染映寰尘中，待得楼影只霜风。’舒少却不大符合长辈对你的期待啊。京城五少，我也略有耳闻，今日一见，却有气派。”

　　舒漓对这般调侃并不害臊：“过奖了，既然清雨都和我坦诚相待了，那回京的途中应该也不寂寞了吧。”

　　简韵成微眯着眼看向他：“合着舒少是在这等着我呢？”

　　白岫侧过脸问向舒漓：“主子，不找夜盲奴了吗？”

　　舒漓还没发话，简韵成警惕道：“舒少也知道夜盲奴？”

　　舒漓凑近些许，嘴角微微上扬：“你舒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

　　“哦？那舒少还知道些什么？”

　　舒漓微微倾身靠来，离得更近了些，轻轻吐着薄气，荡得简韵成的耳钏流苏些微曳动：“清雨同舒少回京，舒少便慢慢同你道来。”

　　简韵成退开：“我若是同舒少回京，这样怕是对舒少的名声有所影响吧。”

　　“你舒少何时在乎过名声这种虚无之物？”

　　“这倒是，不过，怕是清雨要拂了舒少的一番好意了，此去京城路途虽算不得遥远，但还是祝舒少一帆风顺了。”

　　“这么快就下逐客令，清雨是不是心急了些？我多次为清雨铺就台阶，可清雨不领情，次次拂我的面子，这样不妥吧？你当真以为舒少脾气这么好吗？”声音虽未改变，可舒漓的眼神却是凉了半截。

　　简韵成看着他，不欲与他周旋，心中有了计量，道：“若是舒少一定要清雨作陪返京，那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舒漓邪邪笑开：“别想在你舒少面前玩什么花招，你做的傀儡，我一眼便能识破。”

　　“哦，是吗？”

　　舒漓凑近：“就比如，夜盲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