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缱绻a

1、遇他 正是一年除

　　正是一年除夕夜。

　　林镇坐在饭桌上百无聊赖地用筷子祸祸着一盘青菜，东戳西戳好一会儿才肯纡尊降贵似地挑上一根，放进嘴巴里面吃掉。

　　她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前面扭打在一起的父母，对此已经在无半点反应。

　　“有点像两只扭打在一起的大马猴。”林镇没心没肺地想。

　　她就这样冷冷地看着，也不做点什么。

　　也是，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了，自她记事起，每一个有爸爸妈妈参与的除夕节都不可避免地有这样一场“战争”。

　　原因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简单。

　　爸爸林和在别的方面或许不怎么突出，但在估计自己酒量与自认为与酒感情深厚方面有着无可匹敌的自信，至于喝醉了酒后会怎么样，用妈妈刘英常劝慰林镇的话来说，就是：“他一喝醉酒就会犯傻。”

　　但劝慰归劝慰，明理归明理，这确实不能阻挡妈妈刘英以身犯傻的决心和勇气。

　　换句话来说就是，她明明知道自己老公喝醉了之后什么傻事都能干出来，当然，这个傻事代表会当着自己孩子的面殴打自己的老婆，她依旧会用及其讽刺的言语及其碍事的行为激怒他，比如，对他爱答不理，以及用手部动作阻止他去外面打牌。

　　结果就是，两个人之间必然有场斗殴，刘英虽然打不过，每次交手必落下风，但她依然对此事显现出乐此不疲的状态。

　　刚开始他们打在一起的后，林镇首先会听到一声巨响，然后会有爸爸发狠和妈妈出于下风时的喘气的声音，林镇还小的时候，她会吓到不敢喘息，五脏六腑都绞在一团，伴随着高度的紧张与害怕，然后赶忙冲出去，哭着尖叫把他们拉开，仿佛自己如果慢了一步，就会失去他们两个中的一个一样，那是她想起来就会恐惧到发抖的事。

　　可是小女孩的力气怎么能跟发酒疯的成年男子相比呢，爸爸在打斗之余的随手一推，林镇整个人都会摔在又冷又湿的泥巴地里，为了迎接除夕夜而新买的衣服往往就这么脏成一团，就像林镇那因为能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年时那原本愉快而兴奋的心。

　　多么讽刺！

　　他们年年都要打一架，从不忌讳自己的孩子有没有看到，他们会不会害怕与伤心，所以，林镇的心，早就冷得差不多了。

　　弟弟林乐今年吃完饭就出去了，爷爷也出去玩了，就剩下他们三个人在家，所以打就打吧，林镇也不在乎，挑挑拣拣吃完盘子里最后一根青菜，林镇站了起来，去卫生间漱了口，顺便把手也洗干净了，出来后看到他们还在旁若无人地打。林镇摇了摇头，心想，看来两个人今年的压力都大。

　　前门不好出去，被他们挡住了，林镇想了想，从后门绕了出去。

　　她家离马路很近，只隔了两栋房子的距离，马路上还有路灯，这里是乡下，平时车子就不多，除夕夜更加，路灯下看着莫名有些萧瑟。

　　“是个好地方，适合抒发抒发我此刻内心的忧愁。”林镇心说。

　　等走近了，林镇突然发现，这靠马路最近的房子，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其实，自林镇新家落成，她搬过来起就一直是空着的。

　　而现在，林镇看着从窗户里现出的诡异红光，还有门口亮着的两个大灯笼，“该不会是闹鬼了吧？”林镇心想，身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后来转念一想，“闹鬼就闹鬼吧，此生能见鬼一面，也算无憾了。”

　　随即心安理得地走了过去，还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但有窗帘的存在，显然什么都没看到。

　　她摇了摇头，又径直走向路灯，缓缓靠在柱子上。

　　往远处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想自己靠在柱子上凹造型，被拍到了那绝对是一张孤独与凄凉并重的照片。

　　唉，就是可惜了，穷乡僻壤哪有这么多有闲情的人，大家有王者荣耀就心满意足了，她又想到自己菜到被友方怀疑加嘲讽是对面派来开玩笑的，就觉得自己的悲伤莫名其妙又加了一点。

　　她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悉悉索索地打算开启自己的抽烟大业。

　　她用打火机把烟点燃了，准备放到嘴巴里，可又忽然想到以前看别人抽都是先把烟放在嘴巴里，边吸边点燃，忽然有点怀疑自己步骤错了。

　　直接点会不会不能完全享受到烟的“魅力”？

　　林镇把烟慢慢放到自己嘴边，正在犹疑着要不要直接来一口，忽然听到“吱呀”一声，吓得她差点把烟丢了。

　　她抬眼望去，发现自己以为是鬼屋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个人，不过林镇近视得真的非常厉害，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黑色的棉袄，再想看仔细点，眼睛就有点“臣妾做不到”的意思了。

　　只见人影不知道站在门口是当门神还是怎么的，半天都没有下一步动作，或许有，但林镇看不清，后来，只见人影的身上冒出来两团火球，林镇生锈的大脑转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也许是两根小烟花棒。

　　“想不到这只鬼还兼具了文艺与童真。”林镇无声地笑了一下。

　　可谁知，这时候远方传来一句“狮吼”，亲切地喊着“镇镇，镇镇”，林镇一时被吓了一下，手一抖，燃烧了好一段时间的烟变成烟灰的那一部分瞬间烫了手。

　　“啊！”林镇没忍住，痛叫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林镇的错觉，她总感觉那个黑衣人影往自己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来自己站在这么显眼的路灯下，手里还有烟，林镇突然觉得有些尴尬，远处的狮吼还在继续，林镇只好胡乱地应了一声，然后向声源跑去，这等音量，必是她的青梅竹马“苹果”林苹无疑了。

　　经过那个黑衣人影的时候，林镇鬼使神差地朝那看了一眼，看得匆忙，加上灯光不咋地，林镇只能判断出那是个男生，身形修长，举着两个燃烧的烟花，一眼看过去，竟然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林苹的家在林镇家左边的左边，她跑过去的时候看到家里的两位已经停止掐架了。

　　林苹人小嗓门大，人也不怎么勤快，想找她了习惯性地喜欢遛一遛自己的嗓门，见到林镇后，兴奋地拉着她说一起看电影，不过林镇现在没这个心思，看了一会儿就早早回家睡了。

　　等第二天，大年初一。

　　还在睡梦中的林镇被一阵鞭炮声惊醒，拿手机一看才六点，顿时觉得有些暴躁。起床上了个厕所，回去后发现鞭炮还在响，并且不断有新的鞭炮声加入，她叹了口气，按照以往的习惯，披了件棉袄，准备走到阳台上看看风景散散气，等鞭炮声停了再回去睡。

　　可是她一走到阳台上就发现，真他妈冷啊，比往年还冷······

　　“相比较看风景被冷死，我还是觉得在温暖的被窝里被烦死比较划算······”林镇与自己一拍即合，林镇打算溜回去了，一转身，余光却看到有人在下面。

　　仔细看了看，发现好像是有人在跑步。

　　“真是个壮士。”林镇心想。

　　没想到这位壮士不知道这地方有大年初一每家每户都有清晨放鞭炮的习俗，跑到林镇前面一户人家门前，恰好与他们家刚扔出得鞭炮有了个不期而遇，被鞭炮炸了个七荤八素。

　　壮士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等鞭炮在自己脚下炸开后，吓得大叫了一声向前跑去，明显是吓坏了。

　　而于此同时被吓坏的，还有扔鞭炮的可怜邻居，好家伙，鞭炮刚扔出去忽然就窜出个人来了，知道的呢，还以为是巧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碰瓷呢。

　　不过很明显，在此地，鞭炮被碰瓷是件常有的事，邻居大人很快反应过来了，开了句玩笑，而那位被吓紫的壮士也很快平复了心情，笑着挠了挠头，不过这次他没有向前跑去。而是有点踌躇地往后退，退得很慢，好像怕林镇家也丢个鞭炮吓他。

　　她这回带了眼镜，心里猜测他是昨天放烟花的邻居的邻居，但依旧没怎么看清，只看到他低头笑时弯弯的嘴角，但依稀看得出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等回过神来，少年不见了人影，林镇又觉得有些无聊，便钻回了被窝。

　　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起床的时候发现回窝的时候太急，把她写好放在柜子上的遗书都掀到地板上了。

　　林镇轻轻地“啧”了一声，把它又塞到了柜子抽屉里。

　　下楼吃饭的时候，爷爷跟她打了个招呼，林镇笑着回应了，而弟弟依旧一脸的闷骚与高冷，林镇直接无视了他。

　　走进厨房，发现自己的爸爸妈妈也在盛饭，两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彼此也不吱声，林镇看了心烦，也不打招呼，直接盛了饭夹了菜端了饭碗坐在门口吃。

　　发现住在她家左边的邻居又在和住右边的邻居聊天，林镇向来对这种鸡零狗碎的事件颇感兴趣，尤其是那右边的邻居有一个傻阿姨，好像是智力发育有问题，每次回答都驴唇不对马嘴，但好在十分好玩。

　　“谁知道呢，看起来还有钱的样子嘞！”左边邻居大妈说道。

　　“是哦是哦，钱又不怎么好吃。”这是可爱的右边阿姨。

　　林镇暂时还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但也不妨碍她听墙角。

　　“以前都没回来，今年才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是啊是啊，在外面是要干大事的。”

　　“不过，他家的小子长得真标志的不得了，个子还高，比我孙女看得动画片里的男孩子都好看。”想了一会儿，大妈又说，“哦，比我儿媳妇看的那个一男一女总是在亲嘴的那个电视剧里的男的也好看，今早打爆竹的时候，忽然窜出来，像猴子一样，真是吓死个人嘞。”

　　“是啊是啊，动画片真好看。”

　　“······”

　　“嘿嘿···”

　　不过好在大妈已经习惯了，立刻又接上了话题，谈起了她远方亲戚的儿媳妇如何争气一下生了三胞胎，还都是男的，以及她家的老母猪又一下子下了八九只崽子，真是一件如何大的喜事。

　　由于傻阿姨的回答一直不在调上，林镇听着一直在憋笑。

　　不过，根据她们的谈话，林镇大概知道了那户人家是有人回来了，而不是闹鬼。

　　那个男孩子标志？

　　林镇想起了大妈的话，她本该相信大妈的眼光的，如果不是曾亲耳听到大妈原先夸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猪俊得跟她亲生儿子一样的话。

　　吃完饭后，林镇又回去睡了会儿，反正她也没事。

　　下午三点左右，林镇差不多醒了，她仔细穿好了衣服，还涂了唇釉，扎了个丸子头，她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

　　只见镜子里的少女，姑且称之为少女吧，皮肤是标准的亚洲人黄，但鼻子高挺，眼睛是单眼皮但也很大，而且有明显的卧蚕，眉目深邃，加上涂了红色唇釉，带了隐形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很有元气，笑起来的时候卧蚕更加明显，还有甜甜的酒窝。说不上漂亮得多明艳，但也有些“标志”。

　　看了一会儿，林镇叹了口气，故作难过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瞻仰自己的美貌了。”

　　然后，她带上抽屉里的遗书和安眠药，出门了。

　　临到半路，忽然又想喝冰红茶，又想来自己吞药也是要水，于是，她朝小卖部走去。

　　村子里有三个小卖部，隔得都很近。不过林镇更喜欢去中间那个。

　　等快经过第一个的时候，林镇发现他又看到了昨天晚上那个少年，而他径直朝第一个店进去。

　　“哇，好有缘分哦，又碰到了。不过我要不要提醒他，这第一个店里多是过期食品呢。昂······算了吧，也不关我什么事。"林镇挣扎了一会儿，决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管自己门前的雪，不管别人瓦上的霜。

　　林镇快速去第二个店买了冰红茶，想了想，她又买了一叠金纸，返回的时候，发现少年居然还在里面，似乎在询问着什么，看起来有点垂头丧气。

　　这是林镇第一次仔细看他，发现他高是真的高，估计有185的样子。

　　“长这么高，该不会是吃激素了吧。”林镇坏笑着想。

　　不过“疑似吃激素长高的少年”好像发觉有人在看自己，回头看了看，林镇怕尴尬，趁他转身前就溜了，可惜，少年只能看到一个残影。

　　跑了一会儿后林镇又走了一段路，村子不大，前面就有一条小河和一座路似的桥，林镇走到桥那边的稻田里，冬天的稻田里没有水，几乎都是干枯的草，林镇费劲地在一个坑洞里找到了自己的日记，然后清出了一块空地，烧起了纸钱和日记。

　　没想到日记的包书皮还挺厚，断断续续烧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几乎烧得一点不剩，金纸也烧完后，林镇又坐在地上回忆了一下自己这短暂而又失败的十九年，真是一件正事都没干，反倒蠢事干了一堆，越想越羞愧，越想越没脸。

　　沉浸在失败里的林镇太过专注，连不远处的狗叫都没注意。

　　她吃力地打开安眠药罐子，倒出了一大把，打开冰红茶，先喝了一大口，再想把安眠药放嘴里，临到放进嘴里的时候林镇想，这么一大把直接吃万一卡在喉咙里融化了，苦死人怎么办，于是她决定分批次将一整瓶吃掉。

　　先留出来三个，再把剩下的倒回去，三颗吃进嘴里，在塞一口冰红茶。

　　“昂，，，，味道还行吧。”林镇心想，“再见了，这个不怎么美丽的世界，和更不美丽的我，向我的家人致谢，还有以后麻烦可不可以不要不经过我的允许就把我生下来。”

　　刚准备吃第二批的时候，突然冲过来一只纯黑的狗，直接把鼻子怼上了冰红茶口，冰红茶瓶挣扎着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被没有节操地推倒了。

　　看着突然出现的狗，林镇吓了一跳，一口气没上来嘴巴里又有东西，直接把她噎了个七荤八素，剧烈咳嗽的时候，一个温和却带了点歉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对不起啊，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林镇咳得昏天黑地，只能用手用力锤着自己的喉咙下方，心想：“你看老子像没事的样子吗!"

　　声音的主人见她不回答，并且脸都咳红了，显然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小心地尝试着去拍她的后背，想帮她顺气，但拍得拘谨又小心。

　　用林镇的话来说，跟他妈没吃饭一样。

　　过了一会儿，林镇有些缓过来了，她没好气地抬眼看了下。

　　谁知道她一看眼睛都看直了。

　　“我嘞个亲娘诶，这是哪本漫画书里的男主角下凡历劫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