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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慈悲城(六) 吾突然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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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属下觉得那人的说辞并不够缜密,恐有变数。”
秦书始终警惕地守在马车外,见花瑛下了马车,他狐疑地感觉脑袋都不够用了。
“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是阿瑛怎么想。”昭苏最后看了眼客栈,“我们该走了。”
重回客栈,正堂的伙计都打烊去休息了,只留了个掌柜从酒缸后面钻出来,拎起竖在墙角的挡板,抻了两个懒腰,看样子也要别好客栈门就寝了。
“小仙君没跟佳人回城主府?”他很惊讶,腆着脸凑近“那个仙仙姑娘...”
“我可没有恶意。”他小心又谨慎,“他真如传闻中的那样?”
客栈里除了几个守夜的小厮,已经没人活动了,掌柜陪着花瑛亦步亦趋,要把店里最后的客人送回房去。
他对仙仙也是顶顶的有兴趣。
“不知传闻如何。”花瑛轻笑着点点头,“当属人间第一流。”
等他照例询问完要不要热水,是否还有别的需要,终于门的木束一横把人隔在了外头,简陋的屋子只剩下花瑛一人。
屋内的窗沿木框繁衍着霉斑,蛛网结在墙角,风生水起化作撬棍一挑,飓风裹着深夜的凉意席卷进屋子,吹得几张白茫茫的蛛网仅靠着一根细线系着窗框飘荡。
花瑛纵身一跃,借着掌中银丝挂在客栈的外墙,回手迅速把窗子关上。
黑影快速在墙上几点,择了个漆黑的屋子窗外叩了几声,木框一展,花瑛一滚,银丝将缝隙填补完全。
屋内没点烛火,两人从怀中一摸,取出一只装着莹草粉的茧。
少沾了些,在桌上写:他们今晚真会对悟寻下手?
花瑛在桌上回了个字:等。
长庚想了想:您屋中没人,会不会被发现?
如邬渡那般狂妄自大的人不会将她一个小人物放在眼里的,时时探寻她的位置,她也在赌,就看黄盛会不会对悟寻下手。
不多时门外传来响动,呼吸声很重瞒不过屋内两个清醒的修仙弟子。
花瑛如释重负,她赌赢了。
窗纸从外面被捅破一个三角形的洞,一根植物杆状的,迅速朝屋内吹进一股迷烟。
“盛哥,你这药真的能迷倒屋里的人?”
“我说你小子怕什么啊,屋里一个病秧子,我白日里亲眼看见他烧得昏了过去,另一个身上石化了许多处,我那药可是号称野猪倒,只要他们睡过去...”
黄盛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送人送到西也算这两位小仙君来世的大功德一件。”
“那个领头不好说话的仙君,不会追杀我们吧?”
“追个屁,他们都得死在这座城里,你要再磨磨唧唧、危言耸听我就先杀了你。”黄盛被他念叨的心里有点慌,自己打气道。
两人终于横下心,推开门,陈旧的木板咯吱一声响,又迅速在他们身后闭拢。
一人被剑柄敲中脖后,瘫软在长庚怀里。
另一个被一把锋利的匕首架在脖子上,抵在墙角,稍稍一动就割破了他的领口。
“黄盛,你是个聪明人,我认得你,我的匕首可不认识你,别乱动、别出声,不然我也没法保证下一次会不会碰巧落在你的脖子上。”
黄盛腿打着颤,两个眼珠子紧盯着冷刃,他杀了半辈子猪,他从这柄匕首上感受到杀气凛凛,因此对花瑛的话没有丝毫的怀疑。
这哪里是仙君,简直是流氓,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他身体慢慢放松,向花瑛展示着诚意。
“谁派你来的?”花瑛问。
清晨,太阳重新笼罩慈悲城的一砖一瓦,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妙祥和。
一人惊慌地从屋中跑出,陈年的木板抖落出犄角旮旯的灰尘,他什么都顾不上,在城中一贯都是他服侍黄盛起床,今日却扑了个空,手往破絮被子底下一掏,冰冰凉。
“不会的,盛哥绝对不会抛下我的。”他嘀嘀咕咕,第一时间没有担心黄盛的安危,反而担心日后自己在城中的地位。
他冒冒失失撞到了个眺窗远望的风流浪荡子。
“本公子的怀抱可是给美人准备的,你这个模样就别往本公子怀里钻了。”冯十六轻佻道。
“冯十六,你看见盛哥了么?”
“我这双眼睛只能看见美人。”冯十六抖了抖衣袖,他穿得金缕云缎打扮得像一个开了屏的孔雀,“本公子要去赴仙仙的约了,你要寻人就找个顾得全大局的。”
顾得全大局...
他又急冲冲地往楼下冲去,“掌柜的,你看见盛哥了么?”
掌柜从酒坛后面吱吱扭扭地探出头,朝他招招手,“嘘,小点声。”
“怎么了?”
“小的看见黄盛昨个晚上,去了那病倒的仙君屋里,之后再没出来过。”
“盛哥把人咔嚓了?”男人做势一捅。
“呦呦呦呦呦。”吓得掌柜又把头埋进了酒缸后面,手在面前挥舞,“不知道,不知道,小的可不知道。”
男人越想越是这种情况,盛哥一定是把人做了,然后背着他离开了。
一列白衣浩浩荡荡从客栈二楼下来,莫不是来算账的?为首的却是一张笑脸,朝他们俩挥挥手。
要是死了个仙君能是这个反应?
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映在脑海里:难不成盛哥被病秧子反杀了?
天灵山弟子陆陆续续离开客栈,他才后知后觉,不是留守客栈么,难不成是故意诓骗他们抽红签,然后出尔反尔...
他正感叹这仙君心思真深,一抬眼就看见正堂里还留下一个仙君,正是领头那个。
话一急就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守定下的君子之约?”
“我也从来没标榜过自己是君子啊。”花瑛往后一倚,无辜至极,“没事,你们人多,快些去追或许还能做上几件坏事。”
“兄弟们快走。”他扯着嗓子一吆喝。
正堂里仅剩下两人。
花瑛看着躲在酒缸后的人,往桌子上一坐,双手撑在膝盖上,“谈谈?”
“谈什么?小的抽的是红签可还没做坏事呢,您现在抓我也没用啊。”
花瑛伸手摸到酒缸的内沿,借着棱角一用力单手就把缸从柜上拎了下去,把后面的人敞亮得露了出来。
“扮掌柜还没扮够么?你在魔族应该也挺有身份的吧,至少参与了设计这座慈悲城。”
“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那我帮你捋一捋。”花瑛思索的时候下意识抚摸右手的小指,曾经石化过的骨节。
“我想慈悲城设计的这么完美,把人性玩得团团转,这么精彩的戏码,百分之八十的设计者都会留在这里看看,你需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街上普通的摊位?啧,不行,你能看到的景象太少了,你最想要看到的不是乱哄哄擒贼扭送、一些伪善的助人为乐甚至会碍了你的眼,你想看到的是冲突、是为难、是苦苦挣扎过后的无能为力。”
掌柜伪装的懦弱淡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继续。”
“慈悲城中的同福客栈最合适不过了,但你的设计有了一个缺陷,”花瑛一顿,“为什么我抽中城主府入赘女婿的身份就可以入住城主府,而街上抽了普通百姓签的却没有自己的院落,要住在这个客栈,这不符合安居乐业。”
“没错,你在我心中还算个人物。”掌柜那张向来躲藏的脸,五官舒展得意且自信,气场转变,“仙仙就是特意为你准备的,绣球里贴了十几张的追踪符,只会奔向你。”
“我也没想到她这么没用,也是,你见过昭苏。”他嘴角微翘,“怪我,怪我对你太不上心,早想起来这茬,我应该给她换张跟昭苏一模一样的脸。”
他完全没意识到随口的一句话对花瑛的心灵冲击之大,起身拿了只瓷杯放上茶梗,转去拿炉子上的黄铜壶。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成了仙仙姑娘?”
——“我是为你而来。”
昭苏到慈悲城来,不在安排之内,真的是为她而来。
滚烫的水倾泻入瓷杯,白雾蒸腾而起糊得人眼前一片茫白,顷刻尘埃落定,茶绿色的梗叶在水中起伏。
“请。”他的气势内在不拘于这副平凡的躯壳。
看着花瑛沉思的模样,掌柜把瓷杯往前一推,“你就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纰漏,怀疑我?”
“在城中生活下去,对你来说太轻松了。”
掌柜勾了勾唇角,眼睛迸发出锐利的光,“还有么?”
“你的情绪起伏,看着日日怯弱,实则很平静,他们骂我的时候你依旧平静,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想活,眼睛里面都会有对生的渴望,但你没有。”
“你昨晚路过我说的那一番话,很明显希望我与黄盛之间的矛盾能够激化,但你失望了,我猜你晚上会有行动,我等到了。”
“哈哈哈...哈。”掌柜狂笑着,桌椅摇动,晴空万里瞬间涌聚齐乌云,黑云遮日、穹苍卷斥着闪电,一道白光割裂了这片黑布,照在城中人脸上。
客栈老旧的木地板,仿佛要纵裂开天地,出现了一垄不可逾越的鸿沟,深不可测,蝙蝠从地底钻出碰到一层屏障,“吱”的一声灼烧成了黑雾。
莹白色的法阵守着八方,散着神圣的光辉,成了现在这座气氛恐怖的城中唯一的慈悲气。
“诛魔阵法?”掌柜伸手碰了一下亮起的光束,“滋滋啦啦”灼烧声透出痛意,“原来你把他们都支出去,就是为了在客栈外摆阵。”
他像是不知痛意,笑得更加畅怀,他的皮肤开始溃散更迭,“花瑛,吾突然发现,你还真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