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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在透明时光(2) 大庭广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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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我很少上场。队伍需要锻炼新鲜血液,我挑了几个高一的小孩儿,放学后给他们当教练。
老爸问,毕业之前要不要给我定一套新的冰球装备,我说不用。旧的装备从我刚抽条那会儿就开始用了,东西用久的话不仅顺手,也会有感情,这是真的。
我姐春假没回家,生日也没回家,第一原因是因为疫情,第二是因为她建了一个社团,还在学生会里竞选了个职位,管钱的。大概是数学不够她忙起来,她追求那种彻底忘记自我的忙起来。
我闲着也是闲着,谷雨那周的周末,我拖着Jeremy和Oliver去拜访她了。
北美的气候非常符合中原的二十四节气,说是谷雨季,那必然一连三四天都是绵绵细雨,却不寒冷,也不闷热,雨中透着清凉。土拨鼠跑过草地,嫩叶顺着树杈沐浴阳光的方向冒泡儿。
无论冬天有多漫长,生命都知道,会万物复苏的。总有一刻。
Betty以前说,法语里有个词语叫Petrichor,雨后湿润泥土的味道。
之所以想及此,主要是因为这个周末,我们浑身都被Petrichor环绕。
去我姐的学校要先坐车到一座小镇,然后再从小镇坐森林小火车,穿过一大片树林。建在森林里的大学。
因为楼都是橙色的,校徽也是橙色的,他们自己人都笑称,学校是橙色象牙塔。
校园很大,我两个老铁走着走着就走没影儿了,过了一会儿发消息告诉我他们找到一个球场,有人在踢足球并且他们已经无缝加入进去了,到饭点再联系。
真他奶奶的无语。
大周末的,我姐在图书馆会议室泡了一上午,我摸着地图慢悠悠地晃了过去,打积雪还未完全融化的草地上蹚过。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轻轻往下陷,从土地升起Petrichor。
会议开始之前她跟我讲十二点能结束,我到门口,找了个长椅坐着打游戏。
偶尔抬起眼看看,会看到白头发的教授从图书馆出入,或者从不远处的小径上捧着书路过。
如果我姐在,她会说,你看,像不像《美丽心灵》的场景。路上的每一位老人,她都当成是纳什教授。
出乎意料,忙得脚不沾地的学生会成员给我姐准备了Party,就在食堂。我打了个电话让Jeremy和Oliver他俩到食堂会合。
走去的路上,其他成员和会长都包围着我走,时不时非常友好地跟我搭话,聊起社团,问我耶鲁的体育社团有没有感兴趣的,希望以后能在赛场上见到我,后来又跟我分享了橙色象牙塔学生会的各种趣轶事,大家哈哈大笑。
只有我姐跟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哥们儿在前面走,不加入聊天。
刚才图书馆门口,这哥们就站在我对面,靠着墙,我看他玩了会儿手机,抽了两根烟。五分钟前我还觉得不知道搁哪儿乱入的不正经社会人,转眼间竟成了我姐的男朋友。说实在的,我开始对她的品味感到担忧。
说是Party,“惊喜”二字倒也称得上,这点从我姐的表情能看得出来。餐饮已经准备好摆放在了一张长桌上,供人自助,因为象牙塔跟外界的人源流动较低,聚众在这儿仍然是被允许的,所以人非常多,有来帮忙应该也有来蹭饭凑热闹的,大堂内四处布满气球,甚至还搭了一个小舞台,后面用大屏幕连接卡拉OK设备,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放声歌唱了。
学生会长把我姐往食堂中间推,迎面有个姐姐推着蛋糕冲过来,蛋糕车和我姐相撞,众人在我姐的尖叫声里开心地喊,“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许愿!”推蛋糕的姐姐揽住我姐的肩膀说。
周围的人非常多。我姐回头,拉住了她男朋友的手,眼神还在人群中游走。
我戳她,“这儿呢。”
她定睛看到我,扬了扬眉毛,把头转过去许愿了。我发现她下巴沾了奶油,有点儿傻。
十九岁,许什么愿望呢?
大堂有几秒的沉寂。我已经比她高很多了,站在她身后可以看见她的发顶,中分的墨绿色长发。
我盯着这条浅色的线,已经想到了我今年的生日愿望。要有两个:世界和平,以及病毒得到控制,得病的人都有幸治愈,让相爱的人早日相见。
许愿,要么许一定会发生的,要么许一定不可能发生的。这才是绝不会落空的、绝对快乐的愿望。
蛋糕有五层,不同水果味儿夹心的。
我姐切开第一层,说这是草莓的对吗?她男朋友说应该是。她说好呀,我们吃一块儿吧,我最爱草莓了。
吃饭的时候我跟Oliver和Jeremy坐,同行的还有刚刚跟他们踢球的哥们儿,聊几句就加上了联系方式,相约着等疫情好点儿了,一起去看球赛。
Jeremy上了个厕所回来,小声问我那个男的跟我姐在一起多久了,我说我不知道,应该没多久。
“我刚才在去厕所的路上,他俩在走廊吃蛋糕一边吃一边亲嘴,那家伙手都在Yu的衣服下面摸。”
我摇摇头,咬一口芒果夹心蛋糕,“哥们儿,你跟你女朋友不这样吗?”
“操,刚分的手你还非得提。”
“一定因为你技术不好。”
“滚蛋!”
周末最后一班去小镇的森林小火车是三点多,非常早。差不多快两点的时候,我跟我姐发消息说我准备走了,再到校园里逛逛就回家。她让我等一下,问我有什么想听的歌。
“你要唱吗?”
“看你想听什么,你姐夫也可以唱。”
这就成姐夫了。
我差点脱口而出这大好的日子,那就请我亲爱的姐夫唱Bruno Mars的《Marry You》吧。忍住了。这大好的日子,我决定放过我姐。
没等我再想想,她翻了个白眼,“算了。”
她像一阵风跑上舞台,学生会长拿着话筒在等她。
“亲爱的朋友们,谢谢大家来我的生日会,”她嘴贴着话筒讲话,语速很快很快,“谢谢我们最好的会长Christian计划的这一切,谢谢永远热情永远美好的Sophie,她是数学天才也是蛋糕天才,今天这份美味的五层彩虹蛋糕就是她做的……”
她感谢了很多人,从食物,餐具,气球的准备者,到跟食堂负责人交涉并预约了场地的学生会成员,甚至还有刚才用卡拉OK设备唱歌令人深刻的同学,每个人的名字她都知道,一一感谢。
“感谢我的男朋友One,我的弟弟Q还有他的同学Jeremy、Oliver来到象牙塔给我庆生,虽然他们实际上只是来蹭饭的。感谢每一个来蹭饭的,我很开心,希望你们今天蹭得也开心。”
后面几句话我没听,我们在讨论我姐男朋友的名字。
“One?啥意思啊。”
“我刚听见他管Yu叫Seven,应该是昵称?”
“好草率。”
当我还在寻思这么草的昵称是从哪儿来的,下一句话给我拉回来了:“希望沈识君。”
我直直地看向舞台。
她愣了一下。
其实只有不到一秒种,但Q是Yu的弟弟,Q总是知道Yu的。
她那样顺畅地、不费力地感谢每个人,如同祷告词。
而谷雨的祷告结尾。在那样如流水般的低沉而愉悦的祷告词中,我差点忘了,谷雨的祷告,从未以沈识君以外的人结尾。
也许她自己也忘了。
不然又怎么会在大庭广众,高朋满座之上,念出一个人的名字,比口出狂言还狂的疯癫。
就她愣的这一秒,我目瞪口呆,手心出汗,目光指向所谓男朋友的方向。
还好,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在场没有人的表情有变化。
我突然意识到,谷雨的身边,已经没有人知道,沈识君是谁。
我已经为她想好瞎扯的台词了:
“希望沈识君,我的母亲,还有我的父亲明年都可以来到象牙塔。”
“希望沈识君,我最可爱的外公可以吃到今天的马卡龙,对了,一定要感谢今天准备马卡龙的朋友xxx。”
“希望沈识君,我亲爱的IT大佬不要再送我电脑语言的教程了,下次来点儿香水也好啊亲。”
……
希望,我们的血缘关系,可以在此刻发挥它该有的作用,把我的聪明才智生成的101种救场话术,送到我姐的脑子里。
拜托了,别愣在那儿,那很傻,你是象牙塔的学生。
希望沈识君。
“——我爱的人。所有我爱的人,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都可以度过美好的一天。那么,玩得愉快,我要去找我的爱人啦,”她对台下的男朋友眨眼做了一个Wink,“周末快乐。”
我吃完了两块芒果夹心蛋糕。
沈识君是谁?也许有人会问。但不重要,谷雨一定能想到丝毫不让人怀疑的解释。
回家的路上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其实我真挺好奇,我很想问她:沈识君现在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存在?
写完这条消息,我已经想到答案了。
其实,什么存在也不是,对吗?这么多年了,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没有共同的朋友,价值观世界观甚至政治立场都完全不合,甚至,不生活在一个时区,不分享也不共情对方的喜怒哀乐。
谷雨和沈识君,连朋友都不是。
除了是爱的人——深爱的人,很爱很爱的人,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更爱的人——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我问她:你不喜欢吃芒果了吗?
到家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爸妈原本计划昨天能回家的,他们现在逗留在哥斯达黎加,航班停了,很难办,说不定此次旅行能从参观咖啡豆种植变成亲身体验咖啡豆种植。
总之,我一个人躺在客厅的地毯上,懒得吃饭。
爱人,和我爱的人。
老妈在我们很小的时候,问过我姐的那个问题回到了我的脑子里:喜欢和爱的区别是什么?
现在我有新的答案了。
喜欢是爱人。爱是我爱的人。
想完以后自嘲地笑了笑。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咬文爵字了?真无聊啊。
爱人和爱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人不是吗,不然就是心里有两个人啊那就是渣啊。
渣女!渣女!
手机响了。
渣女的回复,躺在锁屏上:
“喜欢芒果也不一定每次都要吃。”
哈哈哈哈哈哈。
我回复:“就像你爱的人也不一定要成为爱人。”
“Q你今天伤春悲秋。”
“‘伤春悲秋’,什么意思?你中文什么时候变厉害了。”
“One教我的。”
“对哦,解释一下One和Seven?”
“我们酒局上认识的,玩游戏报数,好多次都是他One,我Seven。”
我跟伙计们热络讨论半天的问题,竟然是这个结果。
脑袋上冒出省略号。
“酒局都结束了,你们还在玩报数。”
“因为酒还没醒吧。”
“你想醒吗?”
“不想。”
如果爱情是不醒的酒局,会不会幸福一点。
她发语音过来:“你知道今天唱歌,我最想唱但没唱的是什么吗?”
我的回复几乎和她的下一条语音同时发出。
“Talking to the moon. Trying to get to you.”
身处异国的灵魂,最大的安慰是什么呢。
哪怕不在同样的时间仰望天空,至少各自夜晚所见的月亮,是同一轮。
如果对风说话,风跑了太远也会丢掉,那就对月亮说话叭。
我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