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明月一轮悄 ...
-
明月一轮悄悄挂上树梢，林间的夜枭传来悲凉萧瑟的咕咕声，碧波阁传来一道凄厉的女子尖啸，裴雪浅眠，听闻动静，利落地从榻间翻身而起。
甫一推门，便见裴皓渊站在门外，长身玉立，抬头便撞进他如星河般沉俊无声的眼眸中，只不过此时这双好看的眉眼，像凝了冰霜，竟比这料峭的冬夜还要寒冷。
“绯儿出事了，你可知？”他一出声便是冷冰的诘问。
“息绯怎么了？”裴雪满腹疑惑。
裴皓渊转过身，缓缓呼出一口气，面上似有不耐“随我去碧波阁一见便知！”
裴雪只得乖乖跟上。她静静的随在裴皓渊的身后，如画般清妩的眉眼在随风摇曳的幽微的烛芒里若隐若现。
穿过冷僻幽暗的转角，倏尔烛光大盛，灯火通明，裴雪微微眯了眯眼睛，抬起手将炽盛的灯火稍稍遮掩。
裴雪一行人立在门外，还未踏入碧涛阁，便隐约听闻阁间传来裴夫人细弱敦闷的哀泣，“绯儿！你睁开眼，看一眼娘亲好不好？”
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打开，只见裴诏正伸出手，揽过裴夫人的肩，将她抱入怀中“嘉兰...”
裴雪藏在广袖中的手不可自抑般微颤，转身欲走。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又无意瞥见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青灰，奄奄一息的裴息绯，那声声轻俏的阿姐好似还浮在耳边，她强忍住退意提步踏入碧涛阁。
裴夫人顿时坐直了，柳眉倒竖，双眸似泣血般殷红，咬紧银牙从齿间冷喝出声：“你来作甚？”
裴诏轻轻拍了拍裴夫人的肩“嘉兰，雪儿她是葇鸢的女儿，精通丹道，医术精湛，让她看看绯儿也未尝不可！”
裴夫人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撇过头冷哼出声“你也知她是葇鸢的女儿，又怎知她不是来害我绯儿的呢？”
裴诏语凝，面色讪讪，落在空中的手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往哪摆了。
裴雪面色微有些发白，她走上前，直直地盯着裴夫人的眼睛，漆黑如墨的双眸干净澄澈，稍显单薄的身姿立在她身前，似雪地里盘虬在青山上翩然出尘的翠竹，轶荡磊落“裴夫人，家母生前便一直教导我，君子坦荡，即便如今家母已逝，我依然常记家母的教诲，时常反省自持，未敢忘怀，那等阴私下作之事，我裴雪不屑，亦从不会做！”
裴夫人仍是冷着一副脸，嘴角绷成一条线，眉尖紧锁，绞紧帕子，低头看着榻上双目紧闭的裴息绯，默默不言。
“您既要如此，我也就不必待在这儿了”说罢，裴雪提步欲离。
“雪儿...”
“且慢！”裴皓渊伸出手挡住她的去路，“家母一时情急，关心则乱，切勿见怪，绯儿病情险急，来势汹汹，还望你念在绯儿的面上出手相助。”
裴雪不语，埋下头，露出一段莹白的鹤颈，默默将系在腰间的锦囊解下来。
裴皓渊趁机对候在一旁的婆子使了使眼色，婆子会意，立即迎上前，搀起裴夫人：“夫人在这守了这么久，想必定是累极了，您先下去歇会儿，等养好精神了再来看小姐也不迟！”
裴夫人咬紧牙肉，从善如流，似无力的倚在婆子身上，缓缓离去。
裴雪从锦囊中取出银针，依次扎入裴息绯的神庭，阳白，合谷，裴息绯眼睫微颤，嘤咛一声，脖颈微扬，下巴轻抬，随即头往外重重一偏，又陷入更深的昏迷。
裴皓渊眉眼间的川壑越来越深，裴诏亦忍不住惊呼出声，“绯儿！”
裴雪见状，立即将扎在合谷的银针取出来，只见染血的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灰变黑，针尖还散发着乌黑的青森之气。
“息绯这是中了乌蟛之毒。”裴雪启唇，打破死寂。
“乌蟛？”裴皓渊转过身来。
“西域炼化的尸虫，其毒阴寒无比。”裴雪低头凝神，有条不紊的将银针一一取出，收入囊中
“可有办法？”裴皓渊缓缓踱至裴息绯床前，紧追着问道。
“取麻根黄二钱，五味子一钱，灸甘草，半夏各三钱，用乌金盘龙炉炼制成药丸化水服下即可。”
裴皓渊缓缓吐出一口气，紧拧着的眉头骤然松开“这个简单，都是些寻常药材，便是世间罕见的乌金盘龙炉亦不难寻觅，我裴府便有。”
“药丸炼制需时刻小心火候，我必须时时守在盘龙炉前。”裴雪坦然看向裴诏，没有丝毫避讳。
裴诏目光躲闪，不敢与之直视“这...盘龙炉早年间的确藏在裴府，后来借给苏府后便不知所踪。可还有其他法子？”
裴雪的心渐渐冷下来，莫名觉得讽刺至极，唇间挑起一抹悲凉的笑意：“没有！我已经将解毒的法子告诉你们了，至于这人救不救就看你们了！”
说罢，不待裴诏一行人有所回应，便翩然离去，沉寂的碧涛阁中仅留一缕暗暗浮动的冷梅香。
裴诏到底是狠心，无论裴皓渊与裴夫人怎样好言相劝，都不肯拿出乌金盘龙炉，眼睁睁的看着裴息绯口唇指甲一日比一日乌黑，生命一点点流逝。
裴雪却再也等不下去了，论心狠，她从来便不是裴诏的对手，趁夜色正浓，她摸黑翻入入碧涛阁，翩飞的裙裾似一羽展翅的白鹤。
她从锦囊里掏出炼制好的丹药放入茗碗之中，摘下发簪，咬紧银牙，微微闭眼，迅疾往腕间狠狠一划，瘦白的手腕上血珠隐隐渗出，倏尔连成一条线，汩汩滴落于碗中央。殷红温热的鲜血浮在月白釉面之上，显得凄迷又诡艳。
药丸沾血后慢慢化开，裴雪撕下衣角，草草包扎好手腕，手执茗碗，快步走到裴息绯床前，喂其服下。
冬日的旷野万籁俱寂，碧涛阁内悄然无声，裴皓渊从角落缓缓走出。
“你喂息绯吃了什么？”他开口打破岑寂。
“解药。”裴雪似被惊着了，执茗碗的手陡然一颤，声音却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为何不早点拿出来？”裴皓渊不解。
“此药治标不治本，得早日拿到乌金盘龙炉才是法子，不然等到息绯病入膏肓的时候，就真的药石罔医了。”裴雪将裴息绯轻放在床间，再起身将茗碗搁至八角桌上。
烛影摇红，乌黑的烛芯发出噼啪的炸裂声，炸裂的火星绕着炽盛得烛焰往虚空中四散开来，裴皓渊负手在身后，忍不住轻叹：“今夜此行此为，又叫我如何信你？”
非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裴雪来路不明，又行踪诡秘，叫人实在难免不起疑心。
“呵...”裴雪嘴角扯出一抹极为嘲讽的笑意，“我言尽于此，信不信随你，且我的血只能缓三天时间。”
“好，我信。我可以想办法将乌金炉拿出来，但我有一条要求。”裴皓渊走到她跟前。
“有何要求？”裴雪回望。
“炼制丹药的时候，我也要在乌金炉前。”裴皓渊紧盯着她的眼眸，无一丝一毫的退让。
“随意。”裴雪冷冷的撇过头。
翌日，裴皓渊如约而至，带裴雪来到丹房。
“你想了什么法子？竟让你拿到了丹房钥匙。”裴雪跟在裴皓渊的身后两步的位置，难掩惊诧。
“不过略施摄魂禁术罢了。”裴皓渊自嘲般苦笑，“原本我也是不想的，总盼着他能顾些念骨肉之情，哪想到这般境地。”
裴雪似有感触般，不再言语，她将炉火点燃“刚才进门的时候我顺手把配好的药材放八角桌上了，你可以帮我取下么？”
裴皓渊颔首点头，将两个鼓鼓囊囊黄纸包拿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裴雪似对身后的裴皓渊毫无察觉，她用火钳通了痛炉灶，又往风口吹了吹，火光大盛，灼得她站了起来，一回头便和静静立在身后的裴皓渊撞了个满怀。
裴雪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快撞到盘龙炉上了，裴皓渊见状，立即伸出手，一把抓住裴雪扬在空中的柔夷，“小心！”
咚一声闷响，裴雪撞进他的怀中，裴皓渊低头，正想询问她是否无碍，她亦鹤颈微扬，樱唇微启，潋滟的双眸中满是关切，炉火摇曳，光影交错，二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裴皓渊有一瞬的失神。
裴雪慌忙推开他的怀抱，撇过脸不再看他，“你还好罢？”
“无妨！”裴皓渊手握拳，抵在唇间轻轻咳了咳，“药取来了，时间紧急，赶紧炼罢！”
虽是简单的丹药，却也耗费了两天一夜的时间。
炉火熄灭的那一刻，裴皓渊看着蹲地上神情专注的裴雪忍不住将深藏在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为何回裴府？”
裴雪苦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原是不愿回的，可阿娘临终前放心不下她，硬是逼她立誓才肯阖目。
茫茫天地，只剩她孤零零一人，漂泊无依，阿娘又怎能放心，回府好歹有了牵绊，不管是怨是恨，总比一个人过要热闹。
裴皓渊见她兴致缺缺眉眼寥落，亦不再言语。
裴息绯服下药丸后，身体果然渐渐好转起来，裴府上下皆松了一口气，被厚重积雪覆盖的青瓦滴滴答答往下落着雪水，冰雪初融，原是立春了，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裴雪静静立在屋檐下，恍若玉人，她伸手接住淅沥沥的冰水，春风拂过，委地的裙角被吹得扬了起来，寒意丝丝缕缕的钻进她的脖子里，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叹，转身准备回雪风苑。
只见一青灰色的身影从转角一闪即过，正是往碧涛阁的方向，她面色一沉，顿觉不妙，忙提步跟上，以往热闹嘈杂的七录斋此时却寻不见一位丫鬟婆子，如死一般的沉寂，裴雪清丽的秀眉越拧越紧，步伐越走越慢，她向四周环顾一圈，杳无人烟，再抬头向上看，只见一面色青灰似鬼非鬼的长毛怪物睁着一双泣血的双眸直直的盯着她，露出乌黑的口齿，对着她凄厉又阴恻的笑。
还未待她有所反应，那长毛怪物猛的往她身上一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