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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正值凛冬, ...

  •   正值凛冬,漫天飞雪如飘零的柳絮,纷纷扬扬,北风呼啸,吹得后院的枯黄的冬竹簌簌作响。

      裴雪将手中紧握的青皮桐油纸伞放下,侧身将伞顶细碎的霜雪抖落,伞柄压在腹部微微用力,将伞收了起来。

      她拂去肩头的冰霜,跺了跺脚,紧握伞柄的手微微发白,秾艳妖冶的脸上浮现一抹极为嘲讽的笑意,又旋即隐去。

      她手执铜环,轻轻敲了敲裴府门,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露出一张枯黄精瘦的老人脸。如鱼目般浑浊的双眼直直地盯了她好一会儿,发出如砂砾般艰涩喑哑的声音,“请问姑娘找谁?”

      裴雪展颜一笑,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显得极为明艳动人,“劳烦您通禀一声,就说永安葇鸢之女裴雪求见。”

      看门的老人身形一顿,过了良久,拖着沉沉的步子缓缓步入内宅。

      府中似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碗盏摔在地上的清脆碎裂声,不一会儿,从内宅出来了一名十四五岁的小厮,面容清秀,嘴角一颗红色的小痣,他躬着身子,往宅门里面摆了摆手,比了个请的姿势,恭敬道:“裴姑娘久等了,里面请!”

      裴雪稍稍抚平衣襟的褶皱,提步踏入这沉寂无声又幽暗颓靡的宅门。

      昭言将裴雪带到内院后便悄声退下。

      裴雪往里一瞧,只见一抹臃肿肥腴的背影静静立在院中,粗短的五指中不断咕噜咕噜地盘弄着一对青褐色的核桃。

      裴雪迅疾掩去脸上的嫌恶,换上一抹恰到好处的哀凄,“爹爹!”

      那男子身形蓦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雪儿...”

      裴雪强忍着不适,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脸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双眸含泪,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爹爹,娘亲无时无刻不念着你,这些年,您为何不肯回永安呢?”

      裴诏往后退了几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裴雪澄澈的双眸:“唉...非是我不愿也,只是...”

      “我和娘亲都知道您定有您的难处,不管怎样,我们都不曾怨您!”裴雪启唇将其话语适时地打断。

      裴诏心口一热,不再言语,只默默撇过头,长长缓缓地叹了口气。

      裴雪纤长素白的手紧紧捏着帕子,拢在袖中,染着嫣红蔻丹的指甲咔嚓一声被生生拗断,跌坠在雪中,倏尔被蓬松晶莹的白雪覆盖,淹没不见。

      “娘临终前将一面银镜给了我,嘱咐我一定要将其送到您的手中。”她往后退一步,从袖中掏出一面精致小巧的银镜。

      裴诏略微眯了眯眼睛,手中褐色的文玩核桃又开始咕噜噜转动起来。他接过银镜,又轻轻拍了拍裴雪的肩,悠悠道:“过去的事早已做了古,都忘了罢。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宛如今日生,如今我父女二人能团聚,便是上天的恩赐。雪风苑还有一间空房,你便住哪儿吧,那儿僻静,又离你大哥的院子近,也好有个照应”

      裴雪在心中冷笑一声,掏出帕子,拭了拭泪,掩去眉梢眼尾的冷意,乖顺地道了声是。

      *

      裴皓渊想,他应该永远也无法忘记第一次见到裴雪时的模样。

      少女静静立在求阙斋的梅园里,伸出纤纤素手,露出一对欺霜赛雪的凝白皓腕,身影袅娜如画,抱梅回首,端的是一张动人心魄的芙蓉面,与他足有七分相似。

      他早就听闻爹爹在丰都永安有一外室,看着那与他极为相似的脸,顿时心中了然。

      经书的页脚在他手中折了又折,刺啦一下竟被破开,他鲜少有如此心绪不平的时候。

      屋内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裴雪缓缓推开门,将方才折的红梅插入瓶中,再添上水,红梅馥郁的冷香便四散开来。

      冬日的天沉得早,不过戊时,窗外便一片深深的墨蓝色,裴雪斜斜依在贵妃榻上,透过窗棂看满天飘零的冬雪。

      只要一静下来,她便无法自抑的想到阿娘,自从爹爹走后,阿娘便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日日枯坐,从鸡鸣报晓,又到夕阳西下,她有时候也想让阿娘抱一抱,在阿娘温暖又柔软的怀中撒撒娇,可即便爬上阿娘膝上,阿娘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似被霜雪凝住了般,她又只能悻悻地从阿娘膝上滑下来,身边也只有琉璃能让阿娘开口说上几句话了,可是每每一开口,总离不开报应二字,裴雪不想听,报应二字太肃重,仿佛承载了千钧业力,压得她胸口闷闷地疼。

      光阴流转,如此过了七八年,她一天天长大,出落得愈发娉婷,可阿娘的生命却如油灯般一点点枯竭,成化十五年冬日,阿娘却似重新活过来了般,眼里开始有了神采,身上也透着一股鲜活旺盛的劲儿,她们彼此都心照不宣,最后的那些日子,阿娘总是拉着她的手,劝诫她,又似劝慰阿娘自己,不要怨,也不要念,世间之事环环相扣,因果有轮回,不要强加干涉。

      夜凉如水,雪风苑内悄然无声,落针可闻,裴雪闭上眼睛喃喃:“不要怨,不要念。”

      次日清晨,冬日熹微的阳光才擦破天际,裴雪便到了南苑的宗学。

      裴府子息单薄,裴诏除了长子裴皓渊,便只有裴雪一女,二房亦是一子一女,长女裴息绯,今年十六,比裴雪小两岁,次子裴皓钧还尚是黄发垂髫的稚童。

      虽说是裴府宗学,可裴氏族人不过三位,其余借读者都是与裴府交好的世家之子。

      可裴府在二十多年前却还是籍籍无名之辈,非是现在的钟鸣鼎盛之家,江湖中有人传言,裴府能在一夜之间发际,多亏了裴诏从丰都带回一上古黄铜鼎炉,自此各种炼制各种灵丹妙药就如信手拈来。沧浪洲各世家大族亦开始主动与裴府交好起来。

      这世人啊,皆因利而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面容清癯的夫子屈指,在裴雪的桌案前轻轻叩了两下,清越的笃笃声将她信马由缰的思绪拉回,学子们都被这动静吸引,皆不由自主地望过来,目光隐含探究,裴雪耳窝一热,埋下头来。

      待夫子走远,裴雪怀中悄然掉落一圆圆皱皱的纸团,她一抬头,便见裴息绯正回过头对着她挤眉弄眼,殷红的樱桃小口一张一翕,纤长的手指对着空中指指点点,正示意她打开,啪的一下,夫子反手不轻不重地用书敲了一下裴息绯的头。裴息绯眉头一皱,咬紧下唇,杏眸隐隐含泪。

      裴雪也不可自抑的瑟缩了一下,仿佛夫子打在了她头顶上似的,她将纸团打开,只见月白的宣纸上画了一只憨厚可爱的乌龟,底下藏着一行蝇头小楷,稍不留意就会忽略,上书“姐姐莫生气,夫子大乌龟。”

      裴雪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午后的暖阳透过窗棂斜斜的洒落在摊开的书卷上,墨香氤氲。

      结束枯燥无味的讲经,稍事休整,夫子又开始教结印,今日学伏魔印。

      趴在桌案上或昏昏欲睡或神游万里的修士们瞬时间坐得笔直,精神大振,连撅着嘴巴,眼角嫣红的裴息绯也从桌子底下抬起头来。

      夫子骨节分明瘦削修长的手指不断变换着明王印和大金刚轮印,疾如幻影,“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诛魔!”

      苑内霎时间金光四溢,虚空中徐徐展开一轮金刚莲花纹圆星盘,降魔的咒语如一条条无坚不摧的锁链又似灵巧的银蛇将纸画的式神一圈圈重重缠绕无法动弹,星盘中央燃起炽盛的红莲业火,纸糊的式神在一瞬间如枯草般被业火烧得消失殆尽。

      裴雪额头隐隐渗出滴滴汗液,心口发窒,被阵法的余威压得喘不过气来。在其身后不远,裴皓渊正定睛望着紧捂着胸口伏在桌案上大口喘气裴雪陷入沉思。

      好不容易结束一天课业,裴雪带着满身萧索疲惫缓缓穿过依山而建的庑廊,晚风穿堂而过,她紧了紧斗篷,将不小心裸露在外的莹白脖颈重重包裹起来。

      “阿姐!”身后传来裴息绯如莺啼般婉转轻俏的叫唤声。

      裴雪回头一望,灼灼的看着裴息绯如朝阳初升蓬勃张扬的身影,轻轻笑了笑,如冰雪初融。

      “阿姐走得好快,我都追不上啦!”裴息绯走进,像是非常熟稔般自然的挽过裴雪的手。

      “我心里总记着夫子留下的课业,一不留神就走到这儿来了!”裴雪双眸含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这有什么,不就是抄几遍经书嘛,要书墨帮着抄几遍就行了。”裴息绯一挑眉毛,向左边扬了扬下巴,书墨是裴息绯的书童,写得一手好丹青,尤善临摹。她如撒娇般轻轻晃了晃裴雪的胳膊“从小我便想要一个好姐姐,如今真的得偿所愿,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裴雪但笑不语。

      庑廊外,裴皓渊负在身后的手越捏越紧,指节发白,毫无血色。他定定地望着裴雪一行人渐渐远去的模糊身影冷哼出声,“裴雪?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要耍些什么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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