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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双王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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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郡城内,田府。
田氏作为在西北经营超过五百年的老牌世家,历经三朝而久盛不衰,家大业大财力雄厚,虽位处边境,比之天元腹地的一些名门望族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论前朝还是今朝,西北要职多由田氏族人担任,尤其自三十五年前天元朝建朝以来,高皇帝为了稳定政权拉拢势力,默许了田氏自行委派官员之权,自此朝廷派来的官员也只能接手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务,西北甘州一带彻底沦落田氏之手。
不过,高皇帝给予田氏若大权力的唯一条件为:永世不得豢养私兵。
这也是为何在开国初年朝廷对西北如此放心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也仅仅是开国初年,高皇帝在位十一年年后因病薨逝,天元朝便迎来了它的第二代皇帝——建兴帝晋成笃。
与前一任皇帝守拙养精的谨慎风格不同,建兴帝一上任来便大力革新,打破门第之见破格提拔庶民阶级担任朝中要职,官员的委派不再注重出身门第,转而偏向个人能力,涂追便是这场革新浪潮中的受益者,而他将建兴帝的这套行事风格也运用到了自己所掌管的神武营中,事实证明成效卓异。
革新的浪潮之风在天元朝各境吹过,虽吹到西北迟了一些,却已令田氏警铃大作。
可他们也并非没有准备,“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个道理,放在任何时候都不过时,早在六七年前田氏便已开始不满足现状,他们以高利游说西北其他一些世家协助其购买马匹兵器,另秘密在西北多地设立军营招募私兵,发展到今日已成规模。
西北这些世家,如一尾潜伏的毒蛇,随时等着向天元朝的当政者发起致命一击。
只可惜,他们是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涂追将手上的情报放到蜡烛上引燃,火光倒映在他幽深狭长的眸子中犹如地狱之火。
他默默坐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刚过戌时一刻。”屋内不远处有侍卫回道,等了一会儿未见涂追有其他吩咐,不由小心询问道,“大人,您是在担心秦王殿下和魏王殿下的车驾路上出岔子吗?”
“他们,我无需担心。”涂追淡淡道,亲王车驾,即便田氏心怀异心也没胆子在其到达当日作祟。
不是担心两位王爷,那怎么突然关心起时辰来了?
侍卫萧英有些不解,他跟在涂追身边五年,今天却是头一次见他问时辰。
“今日收押在牢内的那个少年,到现在还没醒吗?”涂追从桌案上捡起一个烧了大半的竹筒,目光有些出神。
“您说那个少年?属下前一刻还去看了,似乎没有醒来的迹象。”萧英快速回道,心中揣摩涂司统很少对外人上心,莫不是这少年有什么特别之处?他脑中闪过白日里少年躲过涂追两箭时的动作,心头一动。
“接风宴结束后,再去看一眼。”涂追放下竹筒起身离开桌案向外走去,一身鸦青色暗雀纹大氅随着他的步调有规律地左右摆动,高大挺拔的身姿如夜阑苍月下的一座孤峰,浑重而又清冷。
“是。”萧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暂时放下心中猜测,那陌生少年再特别也不过只是一介平民,眼下秦王魏王的车驾应该已抵达田府,这两位爷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是打起精神迎接他们为上。
宣武郡郡守府与田府相连,或者说郡守府本就是田府的其中一部分,被设置在南端最外围的院落,郡守府直出外街名为“中武街”,路面幅宽约二十步,另还设有一座广场,往日若逢重要节日便会在此举办庆典,搁现代讲相当于官办的文化活动中心。
今晚的中武街一路张灯结彩,因逢腊八节,不少民众还自发将自家制作的五味粥供放至门口,有的心思巧些的甚至取冰块雕成莲花状,将粥碗至于莲花中央,白瓷碗衬着晶莹剔透的莲花冰托,在灯火辉映下煞是好看。
“两位殿下初到西北,恐不知这些风俗,我西北百姓素来好客,以往年景好的时候每逢节日便会将自家做好的伙食分出一份放在门口,任人取用,但今年因灾情缘故百姓自顾不暇,下官本以为不会再看到往日盛景,没想到百姓听闻京中两位殿下竟为赈灾一事不顾安危亲赴西北,这些粥食恐都是多家一起凑来的,为的就是表达他们拳拳一片心意。”
中武街上一队浩长车驾缓缓而行,一名年轻的西北官员骑马陪行在一黑一紫两辆装饰精美的马车旁,俯身向马车中人一路倾心讲解。
“百姓敬孝之心,孤心领了。”从黑色马车中传来一道清越的男声,随后便又没了声息。
年轻官员不敢揣测车中人心意,只好收了声起身看下四周,发现距离郡守府只有几丈之遥,不禁大喜过望。
他今日清早就被派去接引两位亲王的车驾,提前给两位亲王介绍西北的灾情和民俗,本以为路上还能见上一面,可这一路别说见面了,就连听听两位亲王的声音都是奢望,他从早说到现在嗓子都快冒烟了,终于换来了一句回应,眼下看到郡守府前恭候着的同僚,登时激动地眼泪纵横。
以后这类差事谁爱接谁接,老子以后打死也不干了!
车舆缓缓在郡守府前的广场下停下,恭候多时的西北官员们屏息静气,按照官位大小依次排开,站在肃肃寒风中静静等待着马车中人出现。
等了不知多久,就在众人冻得两股打颤,鼻涕倒流之时,从几辆车厢中突然走出八名身形窈窕、面容娇好的宫装女子,女子们衣饰精美而单薄,甫一暴露在这冰天雪地中不觉都皱了皱两道精描细绘的蛾眉,但很快便又换回娇美的笑容,从车厢内拖出几卷羊羔绒织就的红毯铺在那辆黑漆描金马车前,一路铺至郡守府门槛。
铺完了地毯,女子们又返回车中取了熏炉、宝瓶、瑞兽等物摆在红毯两旁,甚至还在红毯上撒了一层五颜六色的新鲜花瓣,如此车上车下忙了半晌将每一个细节都准备到位了方才停了动作,恭恭敬敬立在车驾前。
这是在搞哪一出?
西北大小官僚们自认也算是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奢靡的出场方式,不禁纷纷大眼瞪小眼。
天家威仪,果然不同凡响!
“末将神武营司统涂追,奉命在此恭候两位殿下多时,还请殿下下车随我入内!”涂追快步上前单膝半跪在车驾前,低声道。
话音刚落,只听黑色马车内传来轻轻“唔”的一声,随后一只皎若冰雪般的手动作优雅地掀开了马车厚重的毡帘,众人盯着那手眼睛不觉一晕,只觉此手比那套在其腕上的极品羊脂玉镯子都要细腻三分,十指修长莹润,骨掌形状完美,纵使画圣高秋子在世也难描绘出其美感万分之一,不禁都放缓了呼吸遐想那手的主人又该是何等天姿国色。
只有涂追在看到这只手探出时眼角狠狠抽了抽,但很快又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车帘掀开,紧接着钻出一个身材高挑的红衣女子,众人心中不禁一阵失望,这女子虽然比之前那八个宫装丽人姿容更佳,但有了那双极品玉手给人带来的震撼与期待,再看她的样貌总觉得配那双手还是差了些。
女子嘴角弯弯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的神色,发出无声一笑,随即动作轻快跳下马车转身向车内娇声道:“殿下,咱们到了,奴家这一路上又乏又饿,刚才听那啰嗦的小官说田大人给我们准备了接风宴,我们快进去先沐浴熏香,解了乏再进些吃食可好?”
“都依你。”车内男子语气随意却明显带着几分娇纵,在车外站立等候着的八名宫装丽人闻言不觉暗自咬唇,眼底浮上一层难以察觉的妒色。
西北众官僚不禁狂汗,心中已然清楚这副车驾内是哪位大神,能将铺张奢靡发挥到如此极致的,必定是那位传说中的秦王无疑,来西北赈灾竟然还随行携带这么多娇娥侍女,也不知建兴帝对自己的这个儿子心中作何感想?把这么一个败家子儿派来西北的寓意又是为何?
这其中最震惊的莫过于被红衣女子称为“啰嗦的小官”的讲解官员李恒,原来秦王的车中不只有秦王一人,那他一整天说得嗓子冒烟都给鬼听了?秦王和魏王注重身份不屑于搭理他这么个地位低微的小官还说得过去,这个女子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回他一句能死吗?!
心中的悲愤委屈无从发泄,李恒只得无奈咽下一口老血,自慨生不逢时,谁让自己不像其他人家族势力雄厚或者“上面有人”呢?这辈子能当上一个“啰嗦的小官”祖上就已经冒青烟了!
这厢李恒正沉浸在幽愤之中,秦王已出了车驾扶着红衣女子的手进了郡守府的大门,八名宫装女子待秦王进门后把先前铺设的地毯摆件等物什以极快的速度收起,随后卷起一阵香风追着秦王的背影消失在众人眼前。
涂追一言不发站起身,转身回了郡守府。
西北官员们忍不住面面相觑:这……好像不对啊?后面不是还有一个魏王么?你们兄弟俩还不一起?司统大人你就这么走了真的没问题么?
涂追敢一声不响离开他们却没那个胆子,已经在寒风中冻成狗的官员们不禁双眼泪纵横,个个苦着个脸继续戳在原地等候魏王下车。
半刻钟过去了,魏王没有下车。
一刻钟过去了,魏王还是没有下车。
两刻钟过去了,魏王你到底想不想下车?
三刻钟过去了,魏王我们求您赶快下车吧!
“那个……魏王殿下?”田翼城身宽体胖,最先忍受不住寒风和身材带来的双重刺激出声道。
“嗯……何人唤本王?哈——欠——呼……走到哪儿了?这宣武郡还没到么?”一道明显刚刚睡醒的惺忪之音从紫色马车中传出,浓重的鼻音带着几分不满。
西北众官彻底在风中凌乱了:哎哟额滴个亲爹,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个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