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山头山锁雾》徐南一

14、14 仓一炉从来

　　仓一炉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三七街三楼中央的桌子边，而且还是和葛壮一起。
　　二爷还没有出现在对面，三楼也不像以往那样周遭坐着人，现在整个三楼空空如也，安静得可怕，两个人手脚都被绑住。可一旦两个人试图移动椅子给对方解绑时，站在楼梯口的凶狠男人就会提着刀凶狠地冲过来。
　　实在是死局了。仓一炉好像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这件事情。但他仍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正在度过谁的人生，他的人生好像原本不是这样子的。
　　不过他没来得及细想。发现他们无法逃跑这个事实之后，葛壮沉默了许久。仓一炉看他脸上的表情，有一些愧疚，有一些懊悔，更多的是痛苦。他想告诉葛壮，不必痛苦，起码他们三个人中，阿四成功逃走了，而且多亏葛壮的抵抗，才让阿四没有被抓回的可能。
　　葛壮却先开了口，他说：“阿仓。”他的声音里充满平静，“也许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教你什么本领，应该让你读些书，再盘个小铺子给你管着，让你在这城里做个有吃有喝的寻常百姓。比现在的结果好。”
　　“老葛，你可别自以为是了。”仓一炉看着他，“你是我父母吗你还要为我的选择负责。我走到今天是我自己选的，干你什么事啊。”
　　葛壮大笑起来，“其实我还有件事情骗了你。”
　　仓一炉瞪大眼睛看向葛壮。
　　葛壮没立即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在你落水之前，我们家里其实一直是我做饭。”
　　仓一炉白了葛壮一眼，说到：“我就知道！你老大一个人，借住在我家里，还让我一个小孩做饭，那可能吗？”
　　葛壮再一次张嘴大笑，笑到整个椅子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引来了楼梯口看守的不满，等笑完了，他又说：“待会儿二爷出现，你别开口。我兴许还能为我俩博一条出路。”
　　“什么出路？”
　　“你别管。总之你别开口，我害怕你一开口我俩直接死了。”
　　“我说话哪有这么难听？”
　　“那不是难听的问题，是你太笨了，知道吧。小时候送你去学堂读书认字，先生也老说你蠢笨，老打你手心来着——不过你大概也不记得了。”葛壮说完一阵惆怅。
　　在仓一炉准备开口之前，对面的戏台后面就响起了声音，紧接着二爷便被人推到两人对面。
　　仓一炉说不清这个人的年龄，只是模糊地觉得像谁，然后脑子里快速地闪过一张脸和一个称呼。师父？他心里一阵疑惑。但试图再次从那张脸上找到些什么时，那种感觉并没有再出现。
　　二爷表情和蔼，眼神平静，就像黑夜里偶尔泛起涟漪的水面。他脸上好像带着笑容，又好像没有。明明是一张会让人不自觉信任的脸，却不知道从哪里散出一股骇人的气息，让人拼命想逃离这张桌子。
　　“葛壮。”
　　“二爷。”
　　听到回应后二爷笑了一下，看向仓一炉，仓一炉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开口。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逃。”二爷看向葛壮，“是我给你的酬金不够多吗？”
　　“不是。”
　　“那是为何？”
　　“我想离开。”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葛壮沉默。
　　“你为我杀过那么多人，你应当知道的，我最讨厌的就是背叛。”
　　“我只是想离开，并不是想背叛。”
　　“但是对我来说，离开就是背叛。”二爷稍微皱起眉头，“你为我杀了这么多人，你不会不懂。”
　　葛壮看了一眼仓一炉，像是在给他传递什么消息，但仓一炉读不懂，只是两眼迷茫地看着他。于是葛壮满足地笑了，眼睛看回二爷，继续笑着说：”二爷，你是仁慈的，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你会给一个机会。“
　　听了这话，二爷往后一靠，双手摩挲，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仓一炉，再看向葛壮，饶有趣味地说：“是，一个机会。”然后越过两人的中间，往守在楼梯口旁边的人递过一个眼神，那人十分利索地送来一副骰盅摆到桌子中间。二爷的眼睛于是又在两人之间游走，问：“谁来？”
　　葛壮没有任何犹豫，看向仓一炉，说：“阿仓，靠你了。”
　　于是二爷眼睛停留在仓一炉身上，送骰子的人立即将仓一炉被绑着的手松开一只。
　　仓一炉有些迟疑，他的手因为长期捆绑变得有些麻，于是他一边甩手一边疑惑地看向葛壮。葛壮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仓一炉，眼里没有任何疑惑。
　　仓一炉从葛壮平静的神情里感觉到一种不安，他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他拿起桌上骰盅的盖子，只看见一枚骰子。
　　二爷见到他惊慌的神情，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对他说：“一枚骰子，只要你能摇到我心里那个数，就算你赢。”
　　”可是……“
　　”阿仓，你放心，二爷向来公正。“
　　仓一炉倒吸一口气，将盖子倒扣，把骰子丢进去，用尽全力摇动骰盅，同时在心里祈祷着这个数和二爷心中所想契合——尽管他不信二爷，但他相信葛壮，他祈求上天给他们两个人一条生路。之后他下定决心停止了动作，一下子把骰盅扣在桌上，再次深吸一口气，但他没来得及打开，手已经又被身后的人捆回椅子上。
　　二爷身子往前一挺，伸手轻轻按住骰盅，却没有立即打开，只是看向葛壮，朝他抛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
　　再接下来，仓一炉眼前忽然一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