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阿瞒姑娘

1、青石 恨不生同时

　　“她是你的公主，是你守护的人，那你守护她，我守护你。”

　　卞国一百二十一年，城破国灭，卞国第十七位公主远嫁边疆以保全卞国百万子民。
　　草原的夜晚，一望无际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草原在遥远的天边交连成一条淡淡的黑线，在广阔草原的某一处，有一片连着的营帐。
　　“太傅大人。”帐外呼叫的人是瑜甯公主的贴身侍女辛儿。
　　片刻后，帐中被唤作太傅的男子掀开帘子走出营帐：“公主还没睡？”
　　“刚刚喝了安神茶，才睡了小半个时辰，不知怎么的就醒了，一直哭闹着要太傅大人去讲故事。奴婢也不想来打扰大人休息，只是公主她······”
　　年幼的卞国公主只身一人远嫁边疆，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只有太傅一人。
　　“无妨，欢儿她还小，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
　　卞国最后一任国君荒淫无道，后宫佳丽如云，子嗣也有不少。城灭以后死的死，逃的逃。偌大个皇宫竟只剩一个住在冷宫的十七公主，于是这个无人问津的十七公主就被冠上封号成了和亲公主。
　　傅青司是卞国的太傅，负责皇子公主的礼仪教养，他在宫中七年，却从未见过这个十七公主。直到册封前一天，丞相将人带到他面前，让他负责教授公主礼仪，并一直保护她。
　　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带着天真懵懂眼神，手里还拿着一串冰糖葫芦问他要不要吃，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的人生。
　　傅青司拉开帘帐，帐中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那是十七岁的瑜甯公主。只是这样美若天仙的人儿一抬首却是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一见傅青司就立刻扑进他怀里。
　　傅青司将人从怀里拉出来，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公主大了，不该再像小孩子一样。辛儿她们好不容易哄你睡了，你何苦去折腾她们。”
　　瑜甯不高兴的撅着嘴，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脸颊旁，把脸凑上去蹭了蹭：“她们拦着，不让我找你。”
　　傅青司任她搬弄自己的手，虽然不愿，但有些话终究还是要说：“今日大阏氏跟可汗提起了你，如今你也成年了，你终究是和亲的公主。”
　　瑜甯拉着他的手松了下来，又一头扎进他怀里，死死的抱住他，可劲的摇头：“我不要做什么公主，我也不要嫁给什么可汗，我只想你在我身边。”
　　“我是卞国的臣子，是公主的臣子，自然会一直守在公主身侧。”
　　瑜甯沉着脸没再说话，她要的不是这样的守护。傅青司拍了拍她的背：“不是想听故事吗，去躺着，我给你讲故事。”

　　瑜甯凭借着年轻貌美，成了可汗最宠爱的阏氏。她最近迷上了胡国的歌舞，一连几日可汗的王帐内歌舞不绝。
　　群臣力谏却被赶出帐外，众人去求大阏氏，谁料大阏氏也闭门谢客。这瑜甯是她一手扶植起来的。她本来以为这痴儿好哄骗，想让她替自己将可汗的宠爱夺回来。没想到这痴儿自己玩高兴了，将她的话全都抛诸脑后，她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傅青司呢，自从瑜甯成了阏氏，他就被可汗叫去教授胡国公主中原的礼仪。这可汗只有一个女儿，视若珍宝，便是羌敏。
　　羌敏是唯一的公主，草原上长大的姑娘自由自在的，突然来了个什么卞国的太傅要教她学礼仪，她堂堂胡国公主学什么卞国的礼仪。
　　上课第一天羌敏把马鞭仍在傅青司面前：“你要教我礼仪就得先赢我。”
　　傅青司看着桌上的鞭子，放下手中的书卷：“我若赢了，你是不是就可以好好来上课了？”
　　年轻的公主骄傲自满，料定了这个书生模样的瘦弱男子赢不了她：“那也得你先赢了。”
　　羌敏虽是女子，但在骑射上的天赋和造诣是她几个哥哥也赶不上的。只是她不知道，傅青司虽是文官但却出生武将世家，父亲是前卞国大将军，他十五岁带兵出征，战无不胜，骑射也是卞国一绝。只是后来被人谋害中了毒，他征战多年旧伤无数，救回来以后身体也不如以前了。
　　少年将军，胡国公主，本是一段佳话。只是生不逢时，羌敏遇见的是那个历经浮华的傅青司
　　这场比马最终是傅青司赢了。
　　羌敏是个要强的姑娘，从小到大就没有受过什么挫折，她不甘心这样的结果又找傅青司比了几场，结果无一例外还是她输。只是傅青司身体本就不好，连日以来消耗精力，最后一场比完之后就倒下了。
　　羌敏心中内疚前去探望，不过已经有人先她一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卞国的公主，和她们胡人不一样，卞国的公主娇小纤弱，又生的美貌叫人见了就心生保护。
　　瑜甯坐在床边哭，傅青司就摸摸她的头安慰她：“我没事，不痛。”
　　瑜甯泣不成声：“你明知自己的身体不好，为何还要同那公主比试，你就这般不珍惜自己的命吗？”
　　傅青司笑笑：“她啊，和你一样还只是个孩子。”
　　“不一样，她是她，我是我。”

　　半月后
　　傅青司身体大好，羌敏亲自去请人来授课。
　　“敏敏错了，不该硬拉着先生比试，现在是诚心向先生求教。”
　　“你既然诚心求学，那就从明日起，每日卯时起来温书，辰时来上课。”
　　羌敏合手做了个揖，恭恭敬敬地回到：“诺。”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傅青司眨了眨眼：“卞国的礼仪是这样做的吧。”
　　傅青司的嘴角轻轻扬了扬。
　　羌敏是个好学的姑娘，也十分的聪明伶俐，傅青司除了教她礼仪还会教她一些兵法。
　　眨眼间就到了年底家宴，那一天草原上连绵几百里骑射比试的、摔跤的、狩猎的，到了夜里就是篝火宴，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欣赏歌舞。
　　羌敏好不容易才在人群里看到了傅青司，只是现在她只能坐在父汗旁边不能和他说话。
　　可汗在同几个部落首领喝酒，瑜甯趁着这会儿坐到了羌敏旁边，递了一杯羊奶给她：“可汗说我们年龄相仿让我多找你玩，可是你总是远远的坐着，我来了这么多年我们还没说过话，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瑜甯那张美丽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十分惹人怜爱。
　　羌敏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傅青司和父汗都那么宠爱她，她是娇柔的公主，天生就是要被人宠的啊。
　　羌敏看着那杯羊奶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接过羊奶一口饮下：“我没有不喜欢你，你可以常来找我玩。”
　　“那真是太好了。”瑜甯的笑容天真无邪。

　　篝火宴开始的时候，羌敏趁着人多挤到傅青司身边：“先生，这里人太多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两个人骑马离开，不知道骑了多久才远离了喧嚣。她们停下的地方有一大片湖水，被山丘和草原包裹着。羌敏下马向湖边走去，傅青司就跟在她身后。
　　“那一年胡国闹了大旱，好多人都饿死了。有一天有人发现这里突然多了一片湖，大家都说这是上天的恩赐，所以叫天湖。”
　　傅青司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间觉得那个骄傲的公主似乎也有些孤单。
　　“可是很多东西没了就不会回来了。”
　　傅青司想安慰她一下，可伸出去的手却停在了半空，始终无法向前。她是胡国的公主，他是卞国的太傅，他们只是师生关系，他们之间隔着茫茫的大漠，傅青司将手收回来。
　　羌敏指着对面：“这是往卞国的方向，先生是从那边来的。如今也有五六年了，先生想家吗？”
　　“公主今天是怎么了？”
　　“我就是好奇，跟你上学这半年，我每天听你讲卞国的风土人情，卞国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傅青司的身后升起了无数的烟火。
　　瞬间照亮了黑夜。
　　照亮了那一条可以通往傅青司心里的路。
　　傅青司回头去看，就在转头的瞬间，羌敏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就那一瞬间。
　　天黑了。
　　那条路也没有了。
　　我知道你喜欢她，但我还是喜欢你。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那天她去看望旧病复发的傅青司，在帐外她看见了瑜甯。傅青司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心疼，她才知道原来傅青司喜欢的人是她。
　　大家都说瑜甯是个傻儿，可汗居然被一个傻儿迷得神魂颠倒。可她不信，她父汗是什么人，草原上最强大的雄鹰，亲自带兵灭了偌大的卞国。可是这情爱却由不得自己，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物只要陷入了情爱就会失去了理智。
　　瑜甯公主从来都不傻，她是卞国的公主为了卞国忍辱负重。傅青司也不傻，他明明发现了瑜甯的欺骗却装作不知道。她也不傻，明明知道了她的计谋，却为了他视若无睹。
　　明天整个草原都会知道他们伟大的可汗逝去的消息，羌敏连夜将傅青司带出来，给他留了两批快马。
　　羌敏倒在傅青司怀里，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傅青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情绪：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用吼的。
　　“本来想多撑一会儿的，这样多不好看啊。”
　　“你为什么会中毒？”
　　“你能叫我敏敏吗？我母亲是这么叫我的，可是她没了，在那场大旱里，她没有等到能救她命的水。”
　　“我带你回去，找人救你。”
　　傅青司这会儿根本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羌敏拉住他的手：“你认真听我说完。”
　　羌敏望着对面的山丘：“我也想去看树林，江河，青山，我想去你说的灯节，你走的时候也带上我好不好？”
　　羌敏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放在他手心：“我答应了母亲会在这里陪着她，你带它去，看到它就像看到我。”
　　“好，敏敏。”
　　“你叫我了，真好。”
　　傅青司，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岁岁与君好。
　　下一世，我要早点去找你，我们可以一起骑马射箭，我们也可以一起征战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