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常相守

54、第五十三章 陆家

　　陆宅座落在城北，这里居住的都是些大户人家，各自忙着生意上的事，除了逢年过节或家中几个小孩，各家大门常年紧闭。

　　不是他们不跟邻里处好关系，实在是平日里忙着挣钱跟老板客人们应酬，回了家就要好好休息，不必再强颜欢笑，一家人关上门过好自家的日子才是正事。

　　他们有的也因为生意类同，反而导致两家关系僵硬，恨不得一生没有往来。

　　陆家是医药世家，世代种植买卖中草药，这可是个长久的行业，也需要长久以往的经营，陆家药铺更是遍布整个大寅，如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也正因为陆家与药打交道，又是大寅最大的药材供给商，许多人都很巴结陆家，毕竟谁一辈子不沾药呢，只有跟大夫搞好关系，大夫才能对症下药，按方拿药，否则背后的小动作防不胜防。

　　按扬安然的理解就是，药材这一块至少在苏州府被陆家垄断了，许多小药铺都因为药材不齐全而关门大吉，而陆家生意终日昌盛。

　　陆家主未满六十就死于仇杀，从那之后陆家人出行都带人随身保护，陆家主死后，由妻子关莲花主持大局，陆家在她的带领下愈发昌盛，只是如今关莲花已过八十大寿，人到垂暮之年，反而得了一身心病，闭门不出。

　　据说关莲花早些年养了个女儿跟外人跑了，还不顾体面与陆家断情，又好像着女儿是被关莲花赶走的。

　　坊间传闻，关莲花就是因为这个女儿，积攒着这份思念与悔恨郁结于心，又放心不下陆家家业，常年累月长都泡在药罐子里，治心口痛的毛病。

　　朱媱西随行嬷嬷前往陆家扣门，陆家下人开门看见是朱媱西，便直接迎进门，再派人告知关莲花。

　　等她们祖孙两人进门，朱红大门再次紧闭。

　　关莲花得知好友前来，本想起身相迎，却怎么也从床上爬不起来。

　　她自知自己已到油枯灯尽之时，好在如今儿成孙就，她就算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唯独……

　　想到此，侍候的嬷嬷就告诉她，朱媱西到院子了。

　　关莲花卧房燃着炭火，还有一股子药味透过窗户怎么也散不出去。

　　“莲花，今儿太阳这般好，都舍不得出门？整天就知道卧在床上躺着。”朱媱西掀开卧房珠帘坐到关莲花床边。

　　关莲花在嬷嬷和朱媱西的帮助下，将她从床上扶起来。

　　关莲花脸色苍白，一看就卧床多日不见天日。

　　“人老了不中用了，哪有阿媱这般身体硬朗。”

　　“莲花，看着你整天躺床上姐姐这心就揪着，你可得快些好起来，我们明年开春还要一同去桃山看桃花啊。”朱媱西憧憬着未来，也鼓励着关莲花。

　　关莲花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回了句，“我会好起来的，陪阿媱去看桃花。”

　　朱媱西拉过身侧的扬安然，朝关莲花介绍，“这是我女儿新认的女儿，唤扬安然。囡囡。这是你莲祖母，快来见过祖母。”

　　从朱媱西进来，关莲花的视线就在朱媱西身上，原本以为是随行侍女，不曾想竟是月明新认的女儿，朱媱西外孙女。

　　“上次就听你说了，你这老来得孙，我还跟着享福，来小囡囡，凑近些让祖母看看。”关莲花目光缓缓移到扬安然脸上。

　　扬安然眼中噙着泪，险些没忍住侵泄而下。

　　“祖母，安然在这。”扬安然屈膝半跪在地，握住关莲花的手，喊了声祖母。

　　关莲花清晰看到扬安然那一刻，仿佛透过她看到另一个人，既惊讶又欣喜还不相信所见，目光停留在扬安然脸上，失态到久久不语。

　　朱媱西察觉到关莲花的异常忙出声询问：“莲花，囡囡脸上有花不成，你一直盯着她看，囡囡该不好意思了。”

　　关莲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目光，“我这不是看小囡囡生得跟天仙一样，这才忍不住多看两眼，小囡囡以后可得多来祖母这儿坐坐，祖母常看着你也欢喜。”

　　“莲花，这才看一眼就跟我抢孙女了，罢了罢了，谁让你是妹妹，我孙女就是你的，我俩不分你我，最近囡囡在苏州这段时间，我天天带着囡囡来看你，这总行了吧。”朱媱西打趣着关莲花，大度地摆摆手。

　　关莲花正要讲话，侍候的嬷嬷面带喜色匆匆走了进来。

　　“老夫人，表少爷来诊平安脉了。”

　　关莲花心情瞬间愉悦，恨不得起身去迎这位“表少爷”，只可惜心有余力不足。

　　扬安然没来得及跟关莲花说上几句话不得不起身站到一边侯着，等这位表少爷给关莲花诊脉。

　　表少爷？若是以胡嫣然的身份，也会是她的表哥吧，表哥……如果她的哥哥还活着就好了。想起哥哥胡源玉，扬安然心情有些落寞。

　　表少爷是关莲花义女的养子，随陆家姓，唤陆朝珩，得神医传授，医术了得，只可惜医者不能自医，双腿残疾无法站立，至今与轮椅为伴。

　　陆朝珩是一年前来的姑苏，从此后便长住陆府，每日早饭后都会来给关莲花诊平安脉，一日都不曾懈怠，孝心之举，一句难言尽。

　　“媱祖母，您来了。”陆朝珩被下人推着进房间，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朱媱西。

　　“乖孩子，快给你祖母瞧瞧，她何时舍得下床起来走动。”朱媱西笑着招呼陆朝珩。

　　陆朝珩穿着一身绯色长袍，不说话时也含着笑意，端正的五官处处透着高雅温润，到床边后，拿出诊脉的用具，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优雅。

　　“珩儿，不必日日来，这身体祖母心中有数，何必浪费时辰大费周章。”关莲花看到陆朝珩高兴，可一想到不争气的身子骨心绪也随之不佳。

　　陆朝珩拉过关莲花的手腕，放在看枕上。

　　“二位祖母，容朝珩先瞧瞧脉象。”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陆朝珩把脉。

　　“祖母昨晚睡得如何？亦或者今儿可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这脉象跳动有力，可比往日好许多。只不过外面气温寒凉，不适宜吹风受冻。”

　　不让关莲花出门也是因为半个月前，关莲花出门受了风寒，从此卧榻半月，眼看越来越冷，老人家身体又弱，可马虎不得。

　　“昨晚睡得尚可，自然是高兴，珩儿，忘了跟你介绍，这是你月明姨新认的女儿，扬…”

　　“扬安然。”朱媱西补充道。

　　“对，扬安然，祖母看着小囡囡就觉得亲切，这心情也就好了。”当然还有更深的原因，不便当着扬安然明说。

　　陆朝珩收好东西，循着关莲花的介绍看去，手里的东西险些掉落……扬安然生得确实很漂亮，仿佛在哪儿见过一般。

　　随后他又自嘲一笑，怎么可能见过呢。

　　朱媱西再次察觉到异常，这祖孙二人是怎么了，一个个见了扬安然都表现得很古怪，虽然陆朝珩克制着没明显表露，但她的眼睛可雪亮着呢。

　　“囡囡，愣着干嘛，快喊珩哥哥。”朱媱西以为扬安然是认生不好意思。

　　还不等扬安然开口，陆朝珩率先道：“安然妹妹，日后有什么需要，知会一声，必当竭尽全力帮你。”

　　“多谢，珩哥哥。”

　　扬安然从陆朝珩进门就有关注他，是位气质翩翩的温润公子，只可惜不能站立。

　　“你舅舅是不是一早就出门了？几个孩子都跟着去了？”关莲花询问，她还想跟她们介绍一番扬安然呢。

　　“回祖母，舅舅本来说带着辰哥和羽弟去盘账，结果悠妹妹也闹着要去，我怕师妹闲着无事，便让她一同跟着去了，估计要晚些回来跟祖母请安，还得劳烦安然妹妹在此多陪祖母解闷了。”

　　“悠儿就是闲不住的性子，让她在我这儿侯着，她也待不住，还不如随她去，到是小囡囡，初次来我陆家，珩儿你今儿要不要去医馆坐诊？若是有时间不如带着小囡囡到处转转，不必禁锢在我这方寸之间。”关莲花其实是想跟朱媱西说点悄悄话，这便赶紧找个理由把两个孩子打发走。

　　陆朝珩哪能不明白祖母关莲花的心思，每次他们在房间多待一会儿，只要媱祖母一来，祖母就赶他们走……

　　朱媱西推了推扬安然，“囡囡，随你珩哥哥去玩，我在这儿陪着你莲祖母。”

　　扬安然纵然很想跟关莲花多待一会儿也不得不听从朱媱西安排，不情不愿的短暂告别离开房间。

　　来日方长，未来，与祖母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聚。

　　打发走两个小娃娃朱媱西这才同朱媱西说着知心知底的体己话。

　　“莲花，几十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放不下，不知道的以为你是风寒侵袭，我还不清楚你的毛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你等不来心药也不必这般认命啊，你要是走了，留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可怎么办？特别是珩儿，你就放心他？”

　　往日朱媱西来看关莲花也不见她卧榻不起，连迎她的力气都没有。

　　如今看着关莲花这副憔悴的模样，恐怕…她不敢想，只能劝关莲花想开些，也好多撑些时日。

　　关莲花此刻已经松懈下来，她终是支撑不住了，直接把身体重心全部放在床边挂床帘的柱子上。

　　她不想赶走这群可爱的孩子，实在是不想让这群孩子为她担心，特别是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