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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云烟(二) 冤家总是路 ...

  •   “咚咚。”
      房间门口传来沉闷的敲门声,我现在不太想看见任何人,但还是回头望了过去。
      侯青萱换了身半袖红色格子裙,长发散在肩头,看着我友好地笑了笑,她臂弯里搭着几件干净的衬衣和裤子,看起来有些旧了。她关好门,绕过房间中央的炭火盆走到床边。
      我愣愣看着她起伏的裙角,直到她开口说话才回过神来别过视线。
      “宗安说你的伤口裂了,”侯青萱把衣服放到椅子上,“我先帮你重新包扎一下,然后再换衣服吧。”
      原来宗安是去喊她了,我没有再抗拒,背过身开始解扣子。
      “谢谢。”我低声说。
      “没事。”侯青萱温声道。
      酒精的味道弥漫在逼仄空间里,她伸手帮我把沾满血迹的绷带拆下,裸露的皮肤顿时在不算温暖的空气里没忍住瑟缩起来,身后只剩下金属镊子轻微的碰撞声。
      被酒精浸湿的棉球轻轻在腰间的肌肤上擦拭,刺骨的冰冷令我脊背下意识绷紧,每一个毛孔都颤抖起来,那湿冷的触感沿着腰部快而轻柔地往上处理着早已干涸的血迹,在离伤口不远的地方慢慢消失了,我缓缓送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等会儿楚淮和老大他们会过来,”侯青萱熟练地缠好新绷带,“有些事再确认一下。”
      老大指的是宗陈吧,果然还是不信。
      我对意料之中的事情没太大反应,轻轻“嗯”了声。
      “听说你和楚淮忘记的那些事有关?”她开始收拾刚刚制造出来的垃圾,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嗯,”我翻衣服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也试探着反问,“你的能力...是读心?”
      有种微妙的敌意滋长,这也许是来自血族对同系能力者潜意识的抵触,就好像你精心挑选了漂亮的礼服出现在宴会上,却发现有人跟你穿的一模一样,听起来很幼稚,那种抗拒却大同小异。
      同系能力总是能更清楚知道对方的弱点,攻击方式。过去精神系一直都是花瓶且少之又少的能力,直到东西方开始明里暗里地水火不容起来才慢慢被用到审问上,这些年在西方除了姬里我一个精神系也没遇见过,祁云经常开玩笑说大概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珍稀的精神系血族了,没想到东方有一个能力跟我如出一辙的侯青萱,并且比我强的多。
      根据宗陈的话来看,楚淮的记忆是侯青萱抹去的,也就是说她不仅可以读取记忆,还可以消除,或许能篡改也说不定。
      那么刚刚的触碰是否已经将我的记忆送到她眼前?
      那些挣扎,开心,痛苦的过去,连同隐秘纠结的心事。
      “嗯。”侯青萱笑了笑,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放心,我不会偷看你的隐私。”
      “谢谢,我的记忆并不有趣。”我不安地说,随手套了件衬衣穿上。
      她不置可否地勾起唇角,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顿了顿又放回去。怎么不抽?我略感惊讶,目光不由自主被她口袋吸引。
      也许是被看得太久了,侯青萱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抬手拢了拢黑色长卷发,一双狭长的眸子静静望向别处。
      “想抽就抽吧,”我无所谓地说,“我不介意。”
      “你是病人,”侯青萱温和地笑笑,起身开门,“他们来了。”
      走廊里并没有传来脚步声,我闭上眼侧头仔细聆听,耳尖地听到有个女生正在雀跃地喊着“哥哥”,回应她的是宗陈冷淡的声线,那女生音色偏冷,和宗陈说话时却柔软而甜蜜,似乎很依赖他。
      是宗陈的妹妹吗?既然就在身边为什么上次还会在酒吧认错成我?
      “阮白回来了?”侯青萱拉开门,和外面的身影打了个招呼。
      阮白?不是宗晓?宗陈妹妹还有点多噢。
      “青萱姐有没有想我啊?”被喊作阮白的女生笑嘻嘻地凑进来和她拥抱。
      灰色发梢轻扬,凤眼弯弯的,像一轮明月。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墙边退缩,眼睛盯着她一举一动,手心已然有些冒汗。
      她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楚淮,以及同样面无表情的宗陈,后者进房间后看了我一眼,目光不咸不淡,也猜不出情绪。
      “听说你们带回来一个小东西,我就迫不及待地回来了。”阮白挽着侯青萱的手臂,视线扫过来时表情扭曲了一下。
      我迎着她目光,僵硬的唇角也有些抽搐。
      冤家总是路窄,我的冤家,格外路窄。
      “是你啊。”她轻嗤,眼底划过一丝嫌恶。
      我转过头去没有搭理她,心底一片平静,毕竟比起这两天的情况,遇到一个打过架的小姑娘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而且她本来就是东方的,遇到也正常。
      “认识?”侯青萱惊道,侧过头和楚淮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是当年赶回东方时偷袭我那个。”阮白在宗陈身边坐下,面色发冷,“居然变成了人类。”
      我低笑了声,静静看着她,“所以你和楚淮早就认识?那天对你们来说,真的就是一场戏,对吗?”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阮白皱着眉狠狠瞪我,“楚淮为了救你被我打成那样,你还在想是做戏?”
      “......”房间顿时一片静谧。
      楚淮听着我们的对话,似乎有些茫然,他敛着眉眼,像是在极力回忆什么。而站在他身边的侯青萱脸色一沉,盯着阮白轻声质问。
      “楚淮那个时候受伤了?你怎么没说?”
      阮白脸一僵,目光闪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忘了。”
      “......你们俩跟我出来。”侯青萱嘴角绷直,一手拉一个带出房间。
      我没观望他们看似严厉实则亲昵的氛围,视线落在窗外的雪山上。
      也许心里早就有过准备,所以知道楚淮和阮白认识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太震惊,只是顺着这一点慢慢反应过来,与楚淮那场相遇,也许并不是意外。
      那年许多令我疑惑的地方,大概真的是刻意为之。
      不过也可能是我太多疑,楚淮也许只是和她认识而已,毕竟制造一个相遇的巧合并不需要差点送命。
      “你在难过吗?”宗陈淡淡问道。
      “......没有。”居然忘了他还在房间里。
      宗陈沉默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阮白不是我妹妹。”
      “???”跟我有关系?我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哦。”
      “我只有一个妹妹,叫宗晓。”
      他似乎对于解释这件事格外执着,我没忍住转头看过去,眼睛里写满迷惑。
      你有几个妹妹,叫什么,跟我有啥关系啊,这个架势好像生怕我误会似的,我又不会回到西方去嚼舌根。
      “你很在意她?”我好奇地发问。
      宗陈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眼底依然是酒吧里那样期盼又犹豫的情绪,他尾指微蜷,静静坐在床沿上,目光意外地柔和。
      “她很重要。”
      看来是真的在乎啊,每次提到宗晓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都会微微荡着涟漪,连那张冰雕一样的脸也温柔得可以滴水,他是真的很在乎宗晓吧。我默默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心里没来由的失落。
      虽然把祁云当做兄长,但毕竟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有着很多世俗的阻碍,也不可能像个小孩子一样去撒娇耍赖。
      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羡慕宗晓了,羡慕她有一个这样在乎自己的哥哥,像对待他的命一样。
      谁又能想到堂堂年轻有为,高冷帅气,能力超群的东方领袖宗陈,其实是个妹控啊。
      “宗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不觉和他攀谈起来,仿佛一点都不觉得生疏。
      “晓晓啊,”宗陈靠着床尾,视线有些失焦,唇角勾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她很喜欢哭鼻子。”
      我怔了怔,恍然间差点以为他在喊我的小名。
      这样看来我和宗晓的名字的确有些相似,只不过姓氏不同,是因为这个让宗陈变得话多吗?他不会把我当什么妹妹的替代品吧?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宗陈,”我认真地看着他眼睛,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我可不是你妹妹,我从小在西方长大的,还有我的名字叫空桐晓,不是宗晓。”
      他平静地看着我,眼底流淌着淡淡的无可奈何,又像是早猜到这个反应,所以没有感到任何尴尬,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是话说得太重了吗?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有些失落......
      房间再次陷入微妙的安静里,我继续望着窗外出神,没太在意宗陈的情绪。毕竟比起这件事,我更关心自己目前的处境,阮白的敌意不请自来,楚淮又完全不记得我,整个东方除去侯青萱,唯有宗陈还算友善,但他迟早会认清我并不是宗晓,这样容易破灭的友善,没法保护我活着离开这里。
      我咬咬牙,转头盯着宗陈,“你们会放了我吗?”
      宗陈微侧过头,说,“伤还没好。”
      “伤好了可以走吗?”
      “你不是来找楚淮吗?”他反问。
      我顿了下,平静地回答,“他现在过得很好,我想我不该再来打扰他。”
      “......”宗陈长久地注视着我,眉眼间藏满疲倦,“喜欢西方?”
      “那里是我家啊。”我回道,对他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西东两方可是水火不容的关系,我作为福斯镇前任审判官,自小在西方长大,所有的朋友都在那边,更何况当年那个名单导致了东方大批潜伏者的牺牲,宗陈早晚有一天会知道我手上沾了多少他下属的血,我不能,也不敢留在东方。
      最重要的是,越泽还在西方,等着我回去。
      “家?”宗陈突然嗤笑,眼睛里尽是冰冷,他不再和我说话,起身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整张脸隐匿进阴影里。
      莫名其妙地情绪反复让我捉摸不透他的意思,关于这个问题也没得到具体答复,我不敢逼问,怕一个不注意踩到尾巴会激怒他,到时候把我丢到一个地笼一样的地方就完蛋了。
      房间里的沉默没持续多久,侯青萱和楚淮进了房间,阮白没一起进来。楚淮微微皱着眉头,看过来的眼神复杂又猜疑,想必是听阮白说了当时的情况,对自己和我之间的关系愈发迷茫。
      其实我真的没想过如今的情况,没想过有一天真能找到他,而他把我从记忆里完完全全地剔了出去。我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在敌营里保住小命,平安回到西方。
      “空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侯青萱依然温和,唇角却有些僵硬。
      我点点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以表示自己正在认真听,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
      “介意我看一下你的记忆吗?”
      “......”我的视线转向她身边,反问道,“是楚淮要看吧?”
      面露冷淡的少年没有搭腔,似乎默认了,而侯青萱脸色愈发僵硬,她的指尖轻微发颤,垂落的黑色长发衬得她面如纸色,干净又苍白。
      来自同性间的第六感告诉我,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儿。
      而这些紧张,不安,似乎都来自于楚淮。
      侯青萱,似乎是喜欢楚淮的。
      “你以为我相信你?”楚淮眼底划过一丝轻蔑,“如果我真刻意把你忘了,无非是你做了什么让我痛恨的事情,以前忘了也就算了,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下去,警告的意味却那样明显,我听进耳朵里,没有丝毫畏惧与逃避作祟,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所有的纠葛牵绊,终于要用锋利刀锋毁灭。我深深地呼吸,微仰着头去看他。
      “不用那么费神,我自己说。”
      房间里三双眼睛不约而同望过来,像盯着医生下诊断书的病人。
      “十年前,你知道父母的死与我有关,所以独自离开了。”我注视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瞳孔由黑亮丝丝抽离成猩红,手心有些冒汗。
      “我父母的死,与你有关?!”他周身散发出一种危险气场,唇角的弧度近乎嗜血。
      “我的确是任务的第二执行者,但并没有动手。”
      “同时,你也没有救他们。”楚淮低声说,忽然闪身过来,长手一身,扼住我的脖子狠狠按在墙上。
      猛烈的攻击发出一声闷响,后脑勺因为撞击一阵发晕,刚包扎好没多久的伤口似乎又撕裂开,整个上半身都像骨头断了一样钻心的疼,我双手下意识按在他冰冷的手上,掌心下面的那只手如同铁箍,发狠地掐着我脖子。
      火辣的刺痛从喉咙里蔓延,我凭着一开始不自觉的求生意识拼命想把那只手弄开,渐渐地也因为氧气供应不足,大脑慢慢无法转动而停下挣扎。
      也许是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房间里两个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宗陈拦在楚淮身前,示意他松手,可楚淮这时已经被我的话气晕了头,根本不听也不管,宗陈眉间微皱,严厉地斥了他一声。
      楚淮双目赤红,掌心的力度却因为宗陈的斥责小了些,他恨恨地盯着我,幽深的瞳孔里烧着比炭火还热烈的怒意,与十年前如出一辙。
      “先出去。”宗陈强硬地拉他离开房间,态度不容置疑。
      只留下侯青萱和捂着脖子疯狂咳嗽的我,喉咙里火辣辣的,好像吃了一盘辣椒似的,侯青萱坐在床边,沉默了半晌才看着我静静发问。
      “是什么不想让他看到?”
      “嗯?”我忍住喉间的痒意,转头看她,“什么?”
      “明知道他十年前是因为什么离开的,现在还敢不遮不掩地说出来,是因为不想让他看到那些过去吧?”
      果然是擅长读心的能力者,即使在不触碰的情况下也能猜测出人心的想法,我的确是不想让楚淮看到那些过去,更不想让他再记起那段错放的感情。
      “我不想让他看到,你也不会想的。”我把手伸到侯青萱面前。
      她略感讶异地张了张嘴,伸手与我相握,“你要给我看?”
      “看完就知道了。”我别过视线,她手上的冰凉仿佛生了触手向我掌心蔓延。
      墙上挂的石英钟滴滴答答响着,房间里炭火也偶尔炸出小火星,一片静谧里我的呼吸声平静而轻缓,侯青萱仍闭着眼,一幅温柔恬静的模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子一抽就让她看过去的记忆,明明刚刚还有点同系异能者之间微妙的敌意。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还是尽量把西方的一些事加上层保护膜。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差点一头栽床上睡着时,侯青萱才缓缓睁开眼,一双眸子空洞地望向地面,很有些失神。
      看来是看完了,这个反应意料之中,我并不惊讶。
      “原来是这样。”侯青萱扯了扯嘴角,轻轻放开我的手,“怪不得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难过得快要死掉。”
      “......”我眼皮抬起,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不想让他看到这些?”侯青萱轻轻问道,“他的喜欢对你来说,是负担吗?”
      “不是负担,只是我知道给不了回应,所以不想让他像十年前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对他公平一点?”侯青萱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可我还是一阵心虚。
      “现在不让他知道对你的感情,只说你们之间有着怎样的仇恨,让他恨你,想尽办法报复你,你有没有想过,他记起来的那一天该怎么办?”
      我低头望着指尖,找不到话语去反驳。侯青萱不仅擅长读心,更精于推敲人心深处复杂阴暗的想法,她那么直白地把其中小心思说出来,让我感到计谋被戳穿后淡淡的尴尬。
      不过跟楚淮说那些倒不是想让他报复我,只是觉得这种恩怨需要不带个人感情地去处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如果说十年前楚淮是因为无法在喜欢和仇恨之间抉择所以离开,那么到今天,我应该做那个把刀递给他的人,给不了他对应的喜欢,至少还可以给他终结仇恨的机会。
      “有些事,总是要解决的。”我看着侯青萱,语气平静。
      “让他杀了你也可以?”
      “可以。”
      “你是个疯子。”侯青萱不可置信地低声说,视线转向一旁。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这个世界上除了越泽已经没什么值得期待,我并不在意要怎样生活,又或者能活下去多久。
      门外的谈话声近了,宗陈平静的声线里偶尔夹杂着楚淮咬牙切齿的质问,听不太清楚,不过能猜到是在争论刚刚的事。
      我扯了扯嘴角,状似无意间低声问道,“如果我能活着,你可以帮我离开吗?”
      “这件事我没办法做主。”侯青萱皱了皱眉头,语气温和。
      房间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溜进来的寒意顺着裸露皮肤渗进身体里,宗陈神色不明地望着我,身后跟着仍双目赤红的楚淮,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黑色皮鞋踏着随意的步子,停留在床前。
      一股来源不明的压迫感顿时挤压着呼吸,我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下,宗陈眉尾微挑,转头对着侯青萱说道,“刚刚看到的,去隔壁给楚淮看。”
      “......”我几近失语地瞪他一眼,又侧过头望着侯青萱,希望她能读懂我的眼神,不要给楚淮看关于感情的回忆。
      侯青萱有些为难,她抿抿嘴,说了声抱歉,拉着楚淮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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