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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胡淙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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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冲又在做那个梦了。
梦里,他在一间黑漆漆的房间里,面前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泥塑神像。一位梳着高髻的女子斜倚在一匹赭红色的马旁,她一手持缰,一手轻抚马背。
神像似乎刚翻新过,马身上还沥着赭红色的漆。
在神像下头是一方四四方方的须弥座,长三尺,高两尺。
突然不知从何处挂来一阵狂风,窗棂上褪了色的窗纱,门框上泛着寒光的蛛丝,都在风中被拉扯至变形。
门外已是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很快,雨水就不停地从年久失修的屋顶渗进来,尤其是神像所在的位置,上方恰好有个碗口大小的洞。雨水如注地淋在神像上,再顺着神像的两颊落下,女子的面庞也逐渐变得扭曲狰狞了起来……
她像是在哭。
马身上未干的红漆也混着雨水不断滴落,像是在沥血……
轰地一声,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在了头顶。是一道惊雷落在了房顶。
江若冲鸵鸟似的捂住双耳,反正只是个梦,等鸡鸣三声,等天亮了,他就能脱离这个梦境了。
又是一声雷击,这一次伴随着雷声的,还有砖石瓦砾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
江若冲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塌了半边的屋顶。不是吧?要玩这么狠?再劈两下,他就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了。
第三道惊雷落下,江若冲立马像个烫脚的山鸡,窜了起来:“不偷懒了不偷懒了,您老赶紧收了神通吧!”
一瞬间,风雨骤停。
江若冲磨磨蹭蹭地摸到神像前,双手合十拜了拜,连道了三声“得罪”,才不情不愿地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首先,要把神像推倒。于是,哐地一声,神像落地,一分为二,一半是那位梳着高髻的仙女,一半是那匹赭红色的马。
他没去管地上的神像,反而伸手探向那方须弥座,果然在上方摸到了一条狭小的裂缝。他顺着那条缝隙,一点一点抠出了一片半指厚的石板。
即便他心里已有准备,但在石板打开的一瞬间,江若冲依然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通体恶寒。
四目相对,他看到了一双圆睁的眼睛。
这是一具女人的尸体。女尸的脑袋歪斜着耷拉在侧壁上,一头长发乱七八糟地披散着,糊住了半张脸。而她的身体,则被人蜷成一团,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容器里。
江若冲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容器,带出了几缕白色的丝线。
这哪里是什么容器,这是——茧!
就在这时,一声低喃在头顶响起:你为什么要杀我?
江若冲抬头,女尸的眼神依旧麻木、空洞,却牢牢地锁定在他的身上……
不!不是我!
江若冲猛地惊醒,一时还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天已大亮了,有一缕刺眼的光从还没拉紧的窗帘缝里漏了进来。
江若冲想伸手揉一下发酸的眼皮,却发现右手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动弹不得,低头一看,是一团白色的丝线,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丝线。应该是他昨晚睡前的时候忘了把丝线收起来,睡着了以后就缠到了身上。
“叮铃——”
是手机在响。江若冲晃晃悠悠地从软趴趴的床铺里爬出来,开始满房间寻找那只不知道被他丢到哪个旮旯拐角去了的手机。
终于,在昨天穿的牛仔裤的裤兜发现了手机的踪迹,拿到手机的同时,铃声也停了。解了锁,一条微信就传了进来,是一个叫江陵的人发的一张截屏。点开一看,是一则警方发布的一则公告:
一个月前,警方于江州市西区一处废弃居民楼里发现一具女尸,受害者身份尚未查明,据监控显示,犯罪嫌疑人江某曾于案发当晚,驾驶着一辆银色途锐在现场停留43分钟。目前,嫌犯仍是在逃中。
底下,是一张十分眼熟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咧着嘴在笑。
又一个来电进来了,江若冲按下接听键,然后顺手把手机扔在了洗手台边。听筒里传来毫无意外的一声怒吼:
“你特么是睡死过去了吗?我打了你28个电话!不是2个,不是8个!是28个!”
江若冲迷迷瞪瞪地挤好牙膏,塞进嘴里,含糊地回了句:“大清早的,别这么大肝火,伤身体。找我什么事?”
“胡淙不见了!”
“谁?”
“就那个研究生物仿生材料的那个,你让我帮忙,好说歹说才肯帮你检测那团丝线的那个专家啊。”
!!!
江若冲瞬间清醒了,一把抹掉唇边的泡沫,夹着手机就往外走,边走边问:“什么叫不见了?”。
“嗐,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赶紧下楼,我车子都已经开到南山路了。”那边一说完,就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
走到门口,江若冲想了想,又折回床边,收拢了那团乱七八糟的白色丝线,将其缠在了手腕上。他原本也以为,这只是一般的蚕丝。
直到……
“如果它真的是天然蚕丝,那它要么是来自一种目前世界上还没被发现的蚕虫,要么就是来自有人人工诱导,培育出的基因变异品种。”江若冲记得,他请教的纺织工程的老教授是这么告诉他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品种的蚕丝,其截面直径都大约在13-18μm之间,而他手上这一团,要通过显微镜才能剥离,剥离后的单根纤维的截面直径,居然只有0.6-0.9μm。连普通蚕丝的1/10都不到。
老教授还将胡淙推荐给了他,据说胡淙所在的研究室,其目前的研究方向,就是利用各种生物技术,进行基因实验,制造各种新型材料。
“如果在江州市有哪里可能出现过这种东西,那么就是胡淙的研究室了。”老教授如是说道。
江若冲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打着双闪的白色的普拉多,急忙钻了进去。
开车的人叫江陵,是他的发小,不止跟他一个姓,还跟他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和同一个高中。
直到大学,江若冲受他爸的影响,进了当地的美院学国画;而江陵则凭借着出色的身体素质,考进了警校。
毕业后,江若冲回家混吃等死,而江陵则经营着一家专卖电子器械的小店,偶尔闲着没事的时候,还会发挥所长,帮人找找走丢的猫猫狗狗,或帮人抓抓出轨的原配和小三……
这会儿,江陵穿了件浅蓝色的T-shirt,身上紧实的肌肉隐约可见,头上一顶鸭舌帽,半长的头发梳在脑后扎了一个很小的辫子,一只手架在方向盘上不停地敲。
江若冲上了车,忙问他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做不见了?”
江陵扔给他一个笔记本,让他自个儿看,同时一脚油门,车子飞速冲了出去。
“原本,我是跟他约好的今天中午,在他单位楼下的咖啡馆碰面的,到时候他把检测报告带过来。结果,昨天晚上十点多,他突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第二天有事,叫我赶紧去一趟他家,他把东西交给我。”
“我差不多是凌晨一点左右到的他家门口,一直等到三点多都没人应门。打电话也没人接,我没忍住,就干脆撬了他家的门,里面果然连个鬼影但都没有。”
说到这,江陵指了指后座的一台笔记本:“这是装他家楼道跟大堂的监控拍下来的画面。他昨晚是十一点半左右回的家,在那之后,他家的房门就没有再打开过,一点钟我就到了,他更不可能当着我的面出去。”
说到这里,江陵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难以置信地变调了:“我已经把他家里里外外,都翻遍了,绝对没有能藏身的地方;而且他房门口、电梯间、楼道、大堂里的监控,我也都看过了,他也绝对没有出过门……”
但是,人就是不见了,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大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半个小时后,江若冲站在胡淙家里,这才明白什么叫做“没有藏身的地方”。
这也太空了吧!
这是一间一百来平的单身公寓,似乎只有胡淙一个人住,洗手间里,牙杯一个,牙刷一支,毛巾一条;厨房、客厅都一尘不染、没什么多余的家具,显得空空荡荡的。一看就这些场所的利用率就低得离谱。
只有一间卧室、一间书房还有人生活过的气息。
“他不会从楼梯沿着什么管道爬下去了吧?”江陵靠着防盗窗往下看。
“先不说防盗铁网还好好的,这里可是23楼,就算是有什么管道,一般人也没有那个体力往下爬呀。”
所以,一个大活人,真的有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吗?
普通人或许不可能,但有一些人,可以。
江若冲很快就注意到,那悬挂在客厅的一角的,一方小小的神龛。
神龛上供奉着的,好巧不巧,正是江若冲梦里的那座神像,差别是,梦里的女子是斜倚在马旁的,而这座雕像上的女子则是侧坐在马上的;梦里的神像有两个人高,这一尊,只有成年男人半截手臂大小。
是巧合?可现在的年轻人,应该很少有会烧香拜佛的吧?
江若冲捻了一撮香炉里的香灰,有香灰就说明,胡淙是真的有晨昏定省地定时供奉着,而不仅仅把这座神像作为装饰。
江若冲想了想,掏出了手机,点开了某度的图片识别功能,给神像拍了一张照片。
优先跳出来的依然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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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连着划拉了好几下之后,江若冲终于看到了一张,和眼前的神像大差不离的照片。
点进去一看,是一个人的个人博客,底下一排小字上写着:蚕神——马头娘。
“江二,你快来看这是什么!”书房里传来江陵的声音。江若冲将手机揣回裤兜里,连忙走了过去,书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封点开的邮件,收件时间显示着昨晚00:05。差不多就是胡淙回家之后稍微洗漱过后的那段时间。
邮件内容是空的,点开底下的附件,弹出来的是一张红红绿绿的宣传海报。
7月11号下午13:14,江州市博物馆将举办盛大的文物复展剪彩仪式,恭候大家莅临。
画面中央,应该就是这一次准备复展的重点文物,是一副织锦,名叫《蚕马仙人图》。
7月11号,恰好就是今天!
“要过去看看吗?”江陵挠了挠头。
“去,当然去!”江若冲看了一眼电脑下方显示的时间,11:34,现在过去,差不多刚好能赶上那个什么“文物复展剪彩仪式”。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故弄玄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