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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淡日子里的星星 周天回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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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回到学校又开始了三点一线的生活——宿舍、食堂、机房。机房是周天和人产生交流的主要地方,其余时候周天都是独来独往。索性周天每天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待在机房,也免得周天患上没人对话的孤独症。
学校为博士生提供了固定的学习地点,让博士生们免于天天提着大包小包往返于宿舍和图书馆。周天所在的人文学院的机房坐落在一个三层小楼,被隔成大小不一的小间。周天所在的机房有五人,有两个五年级的师姐,一个三年级的师兄,还有一个和周天同年级的同学。起初周天对机房逼仄的学习环境十分不满,但师兄的帅和师姐们的幽默让周天逐渐习惯了每天在机房学习。机房的闲聊是枯燥求学生涯中的小差,是学术花丛中的一点绿。
机房氛围很好,是周天最喜欢的学习氛围。累了就聊聊天,分分吃的。A师姐经常开玩笑,“咱机房啥都有,除了CSSCI。”帅哥师兄有囤物癖,吃的喝的装满了柜子;再加上师兄的帅在学院内部远近闻名,经常有师姐、师妹送吃的。周天和其他人跟着被投喂,虽然对不起送东西的姐妹,但还是乐不思蜀。在没有论文以及毕业延期的压力的缝隙间有一些小小的快乐。
两个延期的师姐都很克制,基本不向低年级的同学传递焦虑,或者她们俩已经私下已经互相安抚好了,不让低年级的博士生过早见识读博的残酷。机房的各位基本都经历过稿件返修后被退稿的经历,而投稿的周期又很长,通常从投稿到修改到同意刊发再到正式发表得超过一年时间,有的甚至长达两年。这也是人文社科博士生的常态——因为发不出小论文而延期。
周天每天都是最晚到机房的。周天到的时候刚好大家都在,就把在机场买的烤鸭和其他北京名特小吃分给大家。“希望今天吃的东西能为我未完成的CSSCI添砖加瓦。”A师姐对着食物默默许愿。
“我应该带着烤鸭去孔庙拜拜,加点仙气。”周天跟着贫嘴。
“我相信皇城的仙气应该能够吹拂到每只烤鸭。”
“那我们就祈求吃了这只烤鸭能写200字吧。”B师姐手掌合十调侃道。
“改天可以陪你们去拜拜附近山上的野佛。”帅哥师兄提议。
“那也是不必了,佛在我心。”师姐们纷纷拒绝。
好一个佛在我心。周天举双手赞同。
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周天和秦期岷每天聊的话题深了许多。两人透过屏幕想要快速地了解对方,虽然效果甚微。两人虽然尝试设定了一个夜聊的固定时间,但常常会被秦期岷突然的工作或是老板偶尔给周天的deadline打乱。
周天翻阅两人的聊天记录,有种上个世纪书信交流的错乱感,话语间的情绪频频被打断。有时候前一天说好明天继续说某个话题,但因为突然有一个人的繁忙而错过,对那个话题的热情也随之减淡。手机屏幕可以维持旧感情,但似乎很难开始新感情。
九月中旬,The Advanced开始在微博上征集毕业企划和招商。消息一出,微博几乎瘫痪,瞬间就上了热搜。团粉们开始哭天抢地,骂公司,骂资本;唯粉们反倒雀跃不已,觉得自己的儿子、老公总算单飞,摆脱了其他拖油瓶的拖累。两个阵营在微博上激烈交锋,热闹了好几天。
周天和秦期岷说起粉丝的反弹,问他们为什么不提前公布他们之后一起组公司的计划。秦期岷和另两位似乎另有考虑,同组公司的想法甚至没有告诉现公司。周天猜想,他们可能是害怕提前公开后面有什么变数吧。
三位成员只是转发了公司征集企划的微博,没多做回应,扎根剧组的钻研拍戏,拍广告的认真拍广告,对毕业季后解散的问题一概不回应。这种沉默更是增添了广大民众对The Advanced毕业季活动的关注。
日复一日的求学生涯中,在遇到秦期岷之前,睡觉是周天每天最期待的事情;遇到秦期岷之后,睡眠的优先级降低了,和他聊天成了周天每天最期待的日常。但这种期待时常因为过于正式而让落空时的烦闷加剧。要想和一个娱乐圈从业人士,而且还是顶级流量保持每天一次的有质量的交流太困难了。不到半个月,周天就对这项日常产生了抵触——一段良好的关系需要投入时间,但现阶段的秦期岷显然做不到相当程度的时间投资。
尽管如此,周天仍然不动声色,每天照旧和秦期岷聊天。成年人的成熟首先体现在不透过手机屏幕发泄情绪。周天刚开始还会跟他分享每天发生的趣事和烦心事,后来逐渐在聊天中撇开了“我”的话题,成为一个话题接收机器和问候自动反应机器。当投入感情的聊天得不到同等回应的时候,周天能够迅速撤离,回到起初的心理距离。
在这种似断非断的联系中,周天的悸动急剧降温,秦期岷倒是保持着每日一问的频率。
“我们的活动企划大概下个星期就会公布了。”国庆期间秦期岷忙着宣传参演的主旋律影片,有时候一天要跑三个城市路演。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和周天说到后续的工作计划。
“工作什么时候开始呢?”周天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在重庆见到他。
“我们之前的工作下个星期都能收尾,现在预计是下下个星期就开始常驻重庆了。”
“工作那么快就能推进啊?”
“不确定,但这边工作结束了就直接来重庆了。”
“你什么时候到重庆呢?”
“下周三。”
“有几天休息的时间哦?”
“嗯,在新工作开始前一直休息。”
“公司给配住处?”周天寻思着练习生时候的住处应该不大适合顶流现在住了。
“我们仨之前在郊区一个楼盘买了房,平时应该都住那里。”
“你们感情还挺好,团粉得哭了。”周天抖机灵。
“主要是只有陈忱愿意仔细看楼盘,我们相信他的眼光。”
“陈忱弟弟有前途。”
秦期发了一连串问号。
“意思是陈忱弟弟可能是顾家型选手。”周天的这个印象来源于研究生室友,研究生期间买了三套房,都是自己决定,连和男朋友的婚房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叫陈忱就行了,加个弟弟干嘛?”
“我们姐姐粉都这么叫来着。”
“......我的粉丝没叫我弟弟啊?”
“叫你儿子?”周天试探着问。
“你下个星期忙吗?”秦期岷忽视了周天的疑问句,生硬地转到下一个话题。
“没啥特别忙或特别不忙,每天都一样。”周天想到未来两年(不出意外)的生活都是读文献-写论文-读文献-改论文-读文献-撕论文-读文献的死循环就十分哽塞。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读博。这是周天和周围的同学经常发自灵魂的相互拷问。
“抽一天去仙女山玩?”
“我得问问我老板下周有没有啥安排。”博士生最大的老板就是导师,导师让往西不敢往东。对掌握着毕业生杀大权的老板,博士生们大多都报以对待祖宗的敬意。
“周三后都可以,你请好假告诉我。”
“得嘞,明天问问老板。”
“到路演场了,晚上聊。”
周天放下手机,开始继续看刚刚看到一半的文献。看了几行字就开始思考咋给老板请假。先探了探师兄师姐的口风,确认最近没有项目结题、没有课题申报,也没有业内大腕儿来访;读书汇报间周开,下周休息;返修的旧论文也早就返回编辑;新写的小论文刚投,最近俩星期也不会返修。周天寻思着最近没有多大被召见的可能,打算不请假直接溜。
周天晚上吃完饭和一个同年级的小伙伴小菊在楼下公园遛弯,言里话间又是学院那些糟心事儿。
“A师姐小论文投了吗?”学院圈子很小,彼此都互相认识,甚至有心,你能知道各自发论文足额与否。小菊跟A师姐是老乡,但从来不聊家乡以外的事情,尤其是论文等学术话题。
“不清楚哎,我自己稀饭都没吹冷,我哪关注得过来别人啊。”事实上周天认为,发论文与否是别人的隐私,她从来不过问别人是否发了论文、别人什么时候毕业。将心比心,周天现在也很害怕别人问她发了几篇论文、够不够毕业、什么时候毕业。但私下和朋友聊天,总是逃不过这些话题。
“我看张老师(A师姐的老板)又带他儿子发了一篇C。”
“还没奶完儿子啊我的天。”周天忍不住感叹。
“儿子哪有奶完的时候?博士毕业还有评职称呢,论文又不嫌多。”小菊一阵见血。
“苦了张老板的学生了,怎么可能跟亲儿子争夺注意力。”小菊继续忿忿不平。
“没办法呐,学生哪有儿子亲。”周天面对这样的事也是有心而无余力。
散了会儿步就各自会机房继续搞学术。周天刚坐下就发现有新邮件,顿时心里一紧。怀着不好的预感点开信箱一看,是返修的旧论文被退稿了。周天暗忖是不是机房的风水不大好,怎么全员都遇上了返修后退稿的破事儿。这篇文章周天一年级上学期写好就投稿的杂志,到现在前前后后已经接近一年。周天的心情顿时沉入海底,感觉延期离自己又近了一步。坐在椅子上盯着没说明任何缘由的退稿邮件,有想哭的冲动。
但是不可以,机房还有师兄师姐,周天不可以向他们传递焦虑,这是本机房的文化。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彼此八卦闲聊,但就是不谈学术,各自埋头苦干。
周天关掉邮箱界面,趴在电脑桌上平复情绪。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过整个投稿流程和修回过程,确认自己没有出现任何原则性问题,自我安慰地把这次滑铁卢归结为运气不好。周天骨子里是骄傲的,读博以前的求学路基本都是平坦的,虽然按部就班,但没有经过大风大浪,因此很难说服自己是能力不足。读博期间的任何一次泄气都可能是延期乃至退学的动因。周天这一年多来从来都不敢想放弃,因为克服不了长久以来所累积的自信和乐观。
周天缓了半小时才向老板汇报论文被退稿的事情。老板很快回了消息,倒是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别灰心,继续修改,再接再厉。”甚至没有询问周天退稿的原因就云淡风轻地带过了。
周天不想放大自己的情绪,只能默默消化自己的焦躁和气馁。默默看了会儿文献到10点了就准备往寝室撤。回寝室路上收到秦期岷的语音电话。周天摁掉电话,并不想把自己的坏情绪传递给他。那头以为周天在忙,就说了一句“有空联系”。
室友姜姜今天不在,周天一个人在寝室刷了会儿b站,洗漱完才整理好心情回复秦期岷。
“怎么了?”
“这周末能去玩吗?”
“要不换个近的地方?”周天不想去景区玩,景区人多,只是想见见他。
“可以啊,你想干嘛?”
“室内的吧,看电影什么的。”
“那还是到我家?我正好有影音设备,还能在家做个饭。”
“你很喜欢做饭哦……”
“闲下来嘛,多给你尝尝。”
“好,家里游就挺好的。”周天并不是安慰秦期岷,况且现在自顾不暇,也不太能顾及到对方的情绪。
“刚刚很忙吗?”
“在外面,不方便。”
“是不是心情不好?”
“?”
“感觉没有说话的兴致。”
“你还挺敏感。”
“所以怎么了?”
“没啥,我自己消化吧。”
“你可以把我当作垃圾桶。”
“真的没事,你早点休息吧。”
“行,周六我来接你。”
周天没再回复,躺在床上继续为还未面世的论文发愁。
周天乌云般的情绪到周六上午秦期岷来接她时都还没散开。
“最近休息得不好?”秦期岷看着周天快要掉下脸的黑眼圈,周天之前给他说过自己的睡眠不大好。
“有一点点,这遮瑕效果太差了。”周天对自己的粉底液产生了不满。
“怪遮瑕干嘛,明明是自己睡不好。”秦期岷逐渐暴露了自己的钢铁直男属性。
“做个人。”周天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那我送你几管遮瑕好了。”
“我谢谢你。”
“最近怎么心情不好?”
“害,延期警告。”
“写不出论文?”
“比那还糟糕,写得出,但全是垃圾。”
“古人不是说勤能补拙吗?没有说你拙的意思。”秦期岷尝试适应周天的语言风格,逗她开心。
“你今天说话咋这样。”
“找你学的呗。”
“你还真想当我学生啊?”
“那还是算了吧。”
周天问完也觉得恶寒,把自己吓得一哆嗦,师生恋——也过于让人惊恐了。倒是把论文的事情暂时抛诸脑后,专心和他聊天。
“要不我今天也做个菜?”周天大胆建议,但她真的只是建议,因为手艺真的很不怎么样。
“你会做什么?”秦期岷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样子。
“简单的家常菜都能做,还有大锅炖类型的,麻辣香锅、火锅什么的,但不一定好吃。”周天如实回答。
“你想吃麻辣香锅吗?”
“这么一说还挺想的,这是我做得最不错的了。”周天是典型的学院派,做菜follow菜谱,没有一点点个人技巧创新。
“那我给你做吧。”
“啥意思,不是我做吗?”
“我也恰好很拿手。”事实上秦期岷是循了两个重庆队友的意见,猜测重庆人会爱吃麻辣香锅,就专门学了学。
“打扰了。”
“那菜怎么买啊?”周天突然想起来。
“小区附近那个超市人不多,而且给你准备了帽子、口罩。”秦期岷想到过被拍的问题,但周天似乎非常不愿意被拍到,就只能保护她。
“有点道理,不可能有人认出我。但万一拍到,新闻会说秦期岷和一女生逛超市,疑似恋爱。”周天完全不担心自己被认出来,大不了今天穿的衣服不再穿就行了。而且天天见的博士生同僚们都无心观察别人穿了什么,几乎没有被认出的可能。
“没影响你就行了。”
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小区附近的超市。两人戴好帽子、口罩进入超市,在去年因为疫情全民养成戴口罩的习惯后,他俩并不显得突兀,况且超市是真的人很少。
秦期岷一边询问周天的喜好,一边在货品区认真挑选。周天对菜的好坏没什么研究,只顾着挑了一些零食和两罐咖啡。
“待会儿点外卖吧,这咖啡防腐剂多。“
“好嘞,哥子讲究人。”周天立刻就把咖啡放回原处。
两人速战速决,很快就购物完毕。
“我手机定好位了,你自己点吧,在微信小程序里面。”秦期岷开车不方便,就把手机拿给周天让她自己点饮料。
“附近有什么啊?”周天迅速滑下微信界面进入外卖小程序。
“你在外卖里看,我没点过。”
“哇附近奶茶好多,咖啡也都有,你喝什么?”
“我喝个无糖拿铁就行。”
“那我要奶茶和咖啡。”周天点了最爱的某百道和某幸。
“奶茶咖啡是什么?”周天透过后视镜看到秦期岷一脸问号。
“奶茶和咖啡,谢谢。”
“狠人。”
不到20分钟就到了小区。小区保密性虽不如北京的家好,但也是一层一户。
到家已经接近十点半。麻辣香锅步骤虽然简单,但处理食材很麻烦。两人吃了点零食垫吧,就准备开工做午饭了。
“你处理蔬菜吧,我来整理肉类。”秦期岷安排周天打杂。
“我这也太偷懒了吧,那我待会儿剥虾。”周天每次都不劳而获,极其不好意思。
“你先洗菜吧。”秦期岷给两人套好围裙,就开始处理各种生肉了。
周天和秦期岷站在流理台的两头,一时间只有水流的簌簌声、刀切在案板上的咚咚声,两人无话,都很享受此时的烟火气和生活气。
周天从内到外都是一个普通人,遇到一个以前只在屏幕上见到的闪闪发光的大众偶像,心中总是很难确信他就在身边,触得到摸得着。这样的平凡相处就像打破屏幕的榔头,让她真切感受到,这一时刻的秦期岷属于自己。
周天的焦躁好像被抚平了,秦期岷给她带来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