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 路》公子的猫

12、第十二章

　　回去的时候我晕车，我妈和我坐后排，就让我侧躺在后座，把头放在她腿上。

　　我爸放的是我小时候就听过的歌，很老，但是很有味道。

　　不像现在的流行音乐，太浮躁。

　　我们三都没有说话，我妈摸着我的头。

　　我忽然觉得自己变小了，好像早就过了可以和老妈撒娇的年龄了。

　　现在的感觉真好。

　　我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爸妈。

　　我抬头看看，一直都觉得我妈特别特别漂亮，从小就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妈妈了。

　　不过，在摇晃的视线中，我看到她的眼角有了点细纹。

　　儿子已经长大了，爸妈也老了。

　　老爸的头发里也有银色了。

　　在无尽的高速路上，我听着音乐，枕着老妈的腿慢慢地睡着了。

　　*

　　那段记忆我一直以来都不敢提起，因为那是我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选择。

　　一边是我和他的理想，一边是我的父母。

　　A志愿录取开始，我愕然发现我在K市完全符合要求而且分数也够，更棘手的是我爸妈已经在报志愿之前就开始找关系。

　　我像是被浇了一头冷水，通体冰凉。

　　我尝试和父母沟通了很多次，他们只是说你的分数能上的学校不太理想，毕业后出来工作也不太好找。

　　我说我想去南京上学，A志愿的学校我真的不想上。

　　如果当时我父母和我激烈的吵，或者采取强制措施或许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反叛，执意地去上那个和他约好一起要上的学校。

　　可是，我父母没有那么做。

　　他们只是和我分析了现在家里的情况，提前批学校的好，还有已经找好的关系，以及未来发展的情况。

　　我当时心里矛盾到不行，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的档案已经被提走了，不过我妈还是敲我的门问我，如果我真的一定要去K市的话，那就再找人把档案发回来。

　　我沉默了很久，知道父母为我志愿问题已经默默地做了很多，我忽然不忍心去破坏这一切。

　　我已经走上了不能回头的路，和男人在一起。

　　未来我不知道怎么向不再是壮年的父母解释。

　　我不想现在破坏他们的希望。

　　现在能对他们好一点，能补偿一点是一点吧。

　　*

　　我不去后悔什么。

　　我那天晚上没睡，明天还要和他见面。

　　我在想怎么和他说。

　　那所学校不在江苏省内，和我们的理想和希望相距甚远。

　　我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

　　就那么看着夏天的夜空，好像有什么在流血。

　　四年，四年！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这四年的分开是我自己的选择。

　　说什么？

　　说我可以等他四年？

　　我无法想象他的表情，一切就像是一场玩笑。

　　我很想熟睡之后再醒来，就和他一起去南京上学，然后一直一起。

　　可那终究是梦。

　　我必须面对现实。

　　*

　　那天见面的具体情节，可能因为早已深深刻入脑海，太痛苦，我根本无法回忆。

　　他只问是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说是。

　　他看了我很久，眼神慢慢地黯淡下去。

　　他说还能改吗？

　　我沉默。

　　当时，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默发誓，就让我补偿父母一次，如果再有这种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你在一起。

　　他定定地看着我，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

　　我一直垂着头，坐在KFC。

　　周围很吵，很多人，很多小孩和他们的父母，很多高考完的学生，很多笑脸。

　　我捂着脸，有液体从指缝流出，就那么坐在二楼看着他打的离开的身影。

　　我颤抖着手指给他发信息：对不起。

　　过了很久，我模糊着眼看他回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再次面临，你会选什么。我一直以为你会选择和我在一起，现在我彻底没有信心。让我安静下。

　　我慢慢地发给他：这种选择是最后一次。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是一直压在我心口的话，我觉得有了这三个字我才有勇气做这种选择。

　　这种选择就像是跳崖前和家人最后的告别。

　　好像诀别词般。

　　*

　　接下来的几天，浑浑噩噩，我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再发信息，打电话过去也就是简单的几句话。

　　我想他需要安静。

　　其实我也需要。

　　四年，比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的两倍还要长。

　　就在这个时候，F打电话给我，说她男友也录取了，是W市一个学校。

　　她问我怎么办。

　　我当时沉默着。

　　她说他为什么要这样选择，明明可以去K市。

　　她说自己理智上接受他听从家里的安排，毕竟去那所学校对他未来的发展要好，而且父母都不年轻了，也是时候让他们放心了。

　　但是她情感上无法接受，W和K市，她没有信心坚持下去，她说她真的很喜欢他，可是要分开那么久…

　　她在电话那头叹气，我慢慢地说：你知道吗，我要去**大学了。

　　她在那头半天没说话，我说：喂！

　　她说：…你疯了？！你去那么远，他怎么办？！

　　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就是原因。我不想开脱，现在我什么都给不了父母，等未来我有了能力，我会在其他方面补偿他们。我已经这样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她沉默了很久：南郁，你有信心吗？

　　我说：我有，我真的有。

　　她说：你们在一起不容易，我希望你们好好的。你去那么远上学他知道吗？

　　我说：嗯，前几天告诉他了。

　　她说：怎么样？

　　我说：算是冷战吧。我下个月就走了。

　　她说：到时去送你。

　　我说：谢谢了，你家男人什么时候走？

　　她说：和你差不多。我现在很乱，不过看你那么有信心，我稍微好点了。

　　我说：嗯。

　　挂了电话之后，我发了很久的呆。

　　其实我心里害怕的不行，却只能告诉自己：我能，我可以，我有信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支撑自己。

　　*

　　在十几天的冷战之后，我快要发疯了。

　　再过不到半个月，我就要走了。

　　我实在太想他了。

　　坐车去他那个区的时候，我晕车晕得胃里翻江倒海。

　　下车就开始吐，蹲在路边吐，胃酸搅得我难受得要死，忽然很想哭。

　　强忍着眼泪，我擦了擦嘴，无力地站起来。

　　憋得快要死了。

　　我知道只有他在家。

　　敲门敲门，后来干脆用力猛拍。

　　拍到手麻木，眼泪就那么不自觉地流下来了。

　　门开了，他惊讶地看我泪流满面地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愤怒，悲哀，无奈，最后是心痛。

　　我走进去，一把搂住他，无法自已地大哭。

　　我真的爱他。

　　真的爱他。

　　我不想和他分开。

　　他把门关上，把头埋进我的颈窝，轻轻地吻着我，有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流下。

　　我没有那么放肆地哭过，一直觉得眼泪不属于男人，可我愿意为他流。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

　　虽然我一直以来都鄙视这种做法，事后道歉除了将伤者的疼痛再次揭开，还有什么用。

　　可是我无法抑制，看到他的肩在我眼前轻轻地颤动，我想到那次生病时一样的他，我就只想和他道歉。

　　我看不得他难受。

　　他摸着我的头发，我推开他，不顾他不让我看他的脸，找到他的嘴唇，就那么贴上去。

　　那些我们都不想在提及的东西最终沉淀在那个吻里。

　　我知道虽然它消散了，但还是在他的心里留下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