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鸱鹄

2、第 2 章 八月末了。

　　八月末了。
　　苏行将作业和书本放进背包里，再将衣物叠好放进摊在地上的行李箱里。在拉上拉链时，苏行犹豫了一下，把MP3也放了进去。
　　“妈，”他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我收好了。”
　　“这么快啊？”老妈从客厅走了过来，脸上敷着一层黄瓜，“今天要不要先去一趟学校？”
　　“去干吗啊，不明天就能去了吗？”苏行将脚伸进房外的拖鞋里，走出了房门道。
　　“先去看看。今天我俩在外面吃。”老妈转过头看着他，柔声说，“庆祝我的小行变成一个高中生。”说着便笑了起来，几片黄瓜从她的脸上掉落下来。
　　“妈！”苏行也笑了起来，忙去捡了地上的黄瓜扔进垃圾桶，“没必要。”
　　“说，去不去？”
　　“去。”

　　车子从小区出来，穿过旧城区，通过一个新建的商城和边上的大型公园，窗外的景致愈发显得孤单起来。
　　“你们学校的环境还是不错的，周边自然环境比较好，还有商城，边上还有个医院，比较安全……”老妈一边开车一边和苏行絮絮叨叨地说着。苏行倒是也一直在听着。
　　车穿过一个隧道，经过一个小区，在路尽头掉了个头
　　“到了。”
　　苏远打开车门走下去。学校很大气，不知是不是今天没有人的原因，觉得有点空空的。
　　苏行掏出手机将学校大门拍了下来，发到朋友圈里，标上一句话“高中的起点。”不一会儿，有人评论了一句“真好。”
　　苏行将手机收到兜里，对刚停完车的老妈挥了挥手，“走了。”
　　“这么快？不要进去看看吗？”
　　“进不去。”
　　“好吧。”老妈一边回身往回走，一边嘟囔着，“刚才停完车呢……

　　两人也不想走远，就在学校不远处的商城吃了饭。
　　“以后就要在这里上学了呢，小行。”
　　“是啊。”
　　老妈忽然拍拍他的肩，“小行，你真的很棒。”
　　“妈，”苏行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忽然这么说。”
　　“十几年前我来到远阳独自打拼，到今天也没闯出个什么成就，还只是替人打工养家糊口，”老妈的眼中有些朦胧，“我真的不甘心。”
　　“但有你就什么都没事了。”
　　“我看着你长大，你优秀，懂事，你会有比我更好的未来。”
　　“这样我也没什么担心的了。”
　　这样的话苏行常在老妈这儿听到，每次他都会笑笑，或者调侃她还年轻之类的。可今天这此情此景，他却感觉喉咙梗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行，”苏行猛地一抬头。
　　“高中也要好好加油。我知道，你一直想走向更远的地方。”
　　泪水刹那间模糊了他的视眼。

　　昨晚被老妈忽然的诉衷肠搞得有点睡不着，第二天又要开学，心情有些激动，早上不到六点就醒了。然后去叫醒老妈开车送自己去学校，路上有点堵，不过去到学校时还八点不到，挺早的。不过一到门口——
　　这帮人是一晚上守在这儿了吗。
　　这也太挤了吧！
　　苏行将行李箱护在身前，在人群中艰难地往前挪动着。听说一中一个年级有20个班，也就是说一个年级有1000多个人。这场面果然壮观。
　　好不容易将东西收拾到宿舍，苏行朝教室走去，再远远地往门口看了看。一群人在门口跟一群蠕动的蜗牛一样。
　　看来应该不用那么早回教室。苏行先上五楼的教室将书包随意放在一个座位上。教室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座位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见他进来，便颇为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
　　苏行朝她挥了挥手就从后门走了出去。下到一楼，楼梯口十步路左右有个小卖部。里面透着暗黄的灯光。去那儿逛逛吧。苏行走了进去。小卖部里很精致，摆设得想个书店一样。一进门，边上的柜台全部都是各种色号的果汁笔。往里就全是各种书籍了。最靠里的桌上还有一些考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收银台那儿有个人在，苏行过去问道；“请问这儿有没有食物啊？”
　　“这儿是学校书店，小卖部在出门右拐饭堂那栋楼那儿。”一个声音从他的后背传来。似乎还觉得他听不见，用什么拍了一下他的肩。
　　“哎！”苏行差点直接蹲到地上，回头一看。
　　于是就没了声音。
　　他瞪圆了眼睛望着面前的这个人，那人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挺高，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收回的灿烂的笑容。
　　“吴远？！”
　　那人愣了一下说道：“你……”
　　苏行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以防自己是看岔了，“你叫吴远吗？”
　　“我是，”吴远很茫然地望向他，“你是……”
　　忘了？苏行迅速冷静了下来，吴远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难道不是在林阳……
　　“我看你有点面熟。”吴远又说道。仰着头像是在拼命的回想。苏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颇有些看热闹的意思。不过这热闹可和自己有关。
　　“哦！育英学校！”
　　“对对对！”
　　“那个那个那个……吃不惯辣！”
　　苏行忽然有点后悔没有早一点走掉了，吴远还在认真地回想着，“不禁吓！”
　　苏行感觉跟低血糖似的眼前一片模糊。吴远忽然转身看向他，“是不是啊？”
　　“是是是！”苏行感觉脑子要短路了，偏生吴远如此认真的样子，他又不好发脾气，为这些事发脾气本来就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你是……苏行？”吴远问道
　　“啊……是啊。”苏行道。
　　“你是人？”
　　“不是，”苏行回答道 ，“只是从小在这边读书。你是林阳转过来的？”
　　吴远忽然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老乡啊！”苏行整个人踉跄着往前倒去，撑在桌子上才勉强站稳。
　　什么毛病啊。苏行心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吴远的眼神一下子亮堂起来，拽着他像是要喋喋不休地说很多话。忽然反应过来，“你刚问我啥来着？”
　　没等苏行回答他便猛地想起，“哦，我不是林阳转来的，和你一样，从小在这边读书。”
　　两个人忽然就没什么话说了。苏行故作认真地走到柜台边搬弄着文具，想着吴远赶快走掉。
　　在一个学校里，也不会经常碰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遇到吴远，就觉得，挺尴尬的。
　　“诶，”吴远忙跟了上去，“你在哪个班啊？”
　　“A1班。”苏行将刚从柜台拿起来的一个小锁放了回去，“你呢？”
　　吴远的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巧了，我也是A1班！咱真有缘！”
　　还真是挺有缘的，苏行为这世间难得的巧合叹了口气。
　　“对了，咱上去吧，”吴远说，“9点要点名了。”
　　“行。”苏行站在那儿不动。
　　“走啊。”吴远说
　　“你先走。”苏行侧着身子让出了一条道。柜台与柜台之间很窄，只够过一人。
　　“这么别扭做什么，”吴远拽住他的手往店外走去，“一块儿走。”
　　苏行有些无语。这家伙果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算了。

　　到教室里，人已经来得挺多了，都是刚刚认识，教室里也没有多少人说话。大部分人都很拘谨地坐在座位上，只有少部分初中认识的同学聚在一块说一些什么好巧好巧之类的。
　　苏行在他放包的座位坐下了，吴远也顺势在他身旁坐下，将包挂在椅子上。
　　吴远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啊。”
　　“林阳一中本部直升。”苏行说，“这儿应该挺多人都是。你呢？”
　　“我就不说了吧，我初中挺烂的。”吴远挠了挠头，“那你挺牛逼。”
　　“能来A1班的都不差，”苏行将暑假作业拿出来，“你也一样。”
　　“聊啥呢，这么欢快？”有人在他俩后面欢快地说了一句。
　　“哎！”苏行往后一撞，直接装到后面那个人的肚子上。撞完后居然被反弹了回来，感叹了一句这肚子可真大。
　　“诶，他这是怎么了，反应那么激烈？”后面那人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些调侃。苏行往后大量了一下。
　　是个戴着眼镜儿的球……总之就是很胖，看起来三十四岁，应该是个老师。苏行刚想开口，吴远抢先说了。“他不禁吓的。”
　　“哦……”那个球若有所思，忽然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来，“那以后把你调到前面一点的座位吧。”
　　“哈？”苏行不是很明白。
　　“没什么。”球忙正色，“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班的班主任，姓赵，全名赵军。”
　　“老师好。”两人忙说道。全班大部分人听到了后排的声音，都转过身来。
　　赵军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到讲台下前。“相信大家刚刚都听到了，”他笑容可掬地说，“那么，将作业交上来吧。”
　　“嗷！”全班虽素不相识，但对于对于作业的态度倒是千篇一律地态度。
　　“吴远，”苏行偏过头朝着吴远，“别老是揭我短。”
　　“啥？”吴远没反应过来，“哦你是说不禁吓？这有什么关系啊。”
　　“反正你以后别老是提了。”苏行将头转回去。
　　“哦……好，我会注意。”吴远答完之后见苏行已经趴在桌上不动了。

　　而后便是开学典礼，班主任讲话之类的事情，在教室和礼堂之间两头跑。苏行本来昨晚就没有睡好，在教室时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苏行，醒醒。”吴远轻声朝他说道，“要去礼堂了。”
　　苏行一脸懵地从桌子上爬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地跟着吴远走到礼堂。
　　“高一年级的新生们，欢迎你们来到一中！”
　　苏行朝台上望了一眼，这个级长也很胖，和赵军长得倒是颇为相像。
　　“在全市里你们脱颖而出来到这里，你们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好无聊。在教室睡了一个多小时，苏行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但他现在倒希望自己可以重新睡过去。
　　“你要睡的话我等下结束后叫你。”吴远道。
　　“没事，我不困了。”苏行坐直了身子，级长正在上面说着军训的事项，“看来明天起就要军训了。”
　　“嗯，”吴远点点头，“对了，今天中午和你一块儿吃饭吧，你跟班上有人熟吗？”
　　“没，和你一块吧。”苏行说。

　　不知道级长喋喋不休地说了多久，只知道他最后结束时忽然说出的一句“今晚开学测”瞬间引发全级的哀嚎。
　　“嚎什么嚎，啊？不过是一个开学测而已，像你们这样经不住考验，以后怎么在社会立足，啊？”级长皱着眉。
　　活像一个剥了一半皮的土豆。苏行忽然想到。
　　“就说这么多了，散会！散会后可以去食堂吃饭！每个班级听指挥离场！”
　　人群分批走出礼堂，A1班坐在最后面，等所有班差不多都走了后，级长才拿着话筒说了一声，“A1班，可以走了。”
　　前排的学生一排排走掉。
　　吴远站起身，“走吧。”
　　苏行率先从走道里走出来，“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礼堂，往饭堂的方向走去。
　　“学校也真是的，一开学就考试，多煞风景。”吴远道。
　　“习惯就好，我初中就是这么过来的，一中都是这样。”苏行一边往兜里掏一边说，“咦我饭卡呢？”
　　“还没发饭卡，今儿免费放饭，几张刚刚才说的。你刚不是没睡觉吗？”吴远带有一点无奈地说。
　　苏行一下子把手从兜里伸出来，朝空气里抖了抖，以掩饰尴尬，“啊，忘了。”
　　仿佛脑子的深处在这一刻才意识到，已经高中了。一中高中部和初中部虽然不在一个校区，但很多规章制度和行为准则是一样的，从今天早上开始他都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感受到那种变化。
　　一样是这样的学校，身边走的人，教室里将要和他闲谈的同学，和他们嬉戏打闹的老师，还有那个喷着口水讲话的级长，都不一样了。这是一个崭新的开始，自己不能用以往惯常的习惯来对待了。
　　“刚级长还说了什么？”
　　“好像就没说什么了。就是什么下午要发军训用的迷彩服和学校校服之类的……”

　　只有高一提前开学军训，高三虽然也开学上课了，但还没下课，饭堂的人倒是不多。白色灯光照耀下的饭堂愣是让人感受到了一丝冷清。
　　“诶可以随便坐吧？”吴远指着前面一排座位问道。
　　“是，我们先去打饭。”苏行往打饭口走。
　　今天开学第一天，学校饭菜质量还是不错的，炸鸡啊红烧肉什么的都奉上了。
　　“学校饭菜质量挺好的诶！”吴远埋头在饭盆里吃了一阵，抬起头，嘴角还带着很多炸鸡的渣渣。
　　“也就这几天这样，学校就是这么虚伪。”苏行将一口饭扒到嘴里。
　　“你开学测复习了没？”吴远忽然转移了话题，苏行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口饭呛在喉咙里，低着头迅速呛咳起来。
　　“诶诶诶你小心点！我去这句话这么大冲击力吗……行行行我知道了，你没复习。”
　　苏行白了他一眼。连灌了好几口汤。
　　“你知道宿舍怎么走吗？”
　　“当然知道。等下带你一块去。”
　　于是过了十几分钟，两个迅速真香的人站在宿舍楼道里，焦头烂额。
　　先是不小心走道女生宿舍的楼梯，然后被一个凶神恶煞的宿管轰下了楼，现在在男生宿舍楼又找不到自个儿的宿舍在哪儿。
　　“你不是说你知道宿舍在哪儿的吗？”吴远满头满脸都是汗，他伸出手往额头上一抹。
　　“我是说我知道宿舍楼在哪儿，没说知道我们住几楼！”苏行有些烦躁，“你知道宿舍号吗？”
　　吴远很无奈地摆摆手，“不知道。”
　　“靠，你还说我。”苏行见到一个宿管模样的大妈从前面的宿舍走廊走过，跑过去问；“宿管老师，请问高一A1班的宿舍在哪楼啊？”
　　“那分两楼啊，”宿管老师说着，带着和蔼的微笑，“你们宿舍号多少？”
　　吴远和苏行同时“呃”了一声。
　　“忘了。”苏行鼓起勇气对宿管说。
　　于是他便看到宿管正用宛若看智障的眼神注视着他。
　　“宿舍一楼有宿舍指引，每个学生的宿舍号都有，在门口。”宿管的笑容瞬间消失，偏着头，似乎在竭力使自己不要对着他俩破口大骂。
　　“哦！”吴远赶忙朝楼下跑，“谢谢宿管！”
　　苏行赶忙跟上，不知道是不是被刚刚的对话刺激到了，忽然朝楼下大吼一声；“吴远你说我俩是不是傻逼!……”
　　“别他妈喊来喊去！”后面传来宿管崩溃的声音。

　　“靠，白忙活这么久。”吴远一边上楼梯一边说着，“不过好在我俩一个宿舍。”
　　“啊……是啊。”苏行正对于自己刚刚莫名其妙的大喊追悔莫及。也不知道今天是抽什么风，又是忘记宿舍号又是这个那个的。明明早上都来过宿舍放行李居然还能找不到。而且一个宿舍……苏行没有想到任何“好在”的理由。
　　“天啊。”吴远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苏行也停了下来。
　　“我好像……行李没拿上来。”吴远挠了挠头。
　　“我先上去了。”苏行头也不回地越过吴远朝楼上走去。
　　他觉得自己智商降低很可能是因为旁边这人的缘故。
　　宿舍也和教室一样也在五楼，他一进宿舍，所有在床上的同学都抬起头望向他这边。
　　“欢迎，”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挥了挥手，“快快报上名号！”
　　“苏行，”苏行保持着友好的微笑，“以后多多关照。”其他在床上的同学也纷纷有了写反应，朝他点了点头或者笑了笑。一个留着中分刘海的男生忽然对他说；“你是本部直升的吧。”
　　“对。”
　　“我在以前的年级榜里常看到你的名字，学霸啊。”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钉在他身上一样。苏行感觉自己都要被盯出筛子了。
　　“没没没，大家都是学霸，彼此彼此。”苏行赶紧从门边走开拿起行李箱开始往外面取东西。
　　半天的功夫，他浑身又冒出了一身冷汗。他很不习惯和新事物打交道。他想表现出很自然的样子，可是刚刚的一切举动似乎都显得他既刻意又紧张。太难熬了。
　　“嘿，同志们，我来了！”吴远一把推开门走了进来。整个宿舍的氛围立马就不一样了。
　　“来来来大家都来介绍一下自己！或者说一下暑假行踪！”
　　寸头笑道：“收你的行李去吧，马上打铃了。”
　　“好好好，”吴远将行李箱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话匝子也像拉开了拉链。终于没人看苏行了。苏行默默地松了口气。埋头将东西往外清。

　　短暂的午休宿舍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下午又是一堆开学要干的破事儿，领了校服和新书，纷发了迷彩服。
　　“我这件迷彩服小了，”吴远拎着自己的那条短裤放到他眼前，“你比我矮，要不和我换换？” 苏行：“不换。”
　　下午在洗澡先后方面宿舍人右客客气气地相互让来让去，最后还是吴远第一个进去。
　　晚上开学考，愣着神儿就考过去了。高中时代的第一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苏行，想什么呢？”左边传来无缘的声音，“晚修结束了，咱们走吧。”苏远回过神来。
　　“好。”
　　吴远将背包往肩上一扛，“你怎么老是走神儿……”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已经和吴远说了很多话了。以前开学，就算是认识的同学他也要先缓一天才可以说上话，但这个上午似乎就和吴远说了很多话，不过好像一直都是吴远在说。他们以前是从来不认识的。
　　也不能算不认识，好歹在湖南当过补习班同学。莫非是老乡自来熟。
　　开什么玩笑。苏行在内心嘲笑了自己一番。
　　不过一开学就有人陪着喋喋不休地说话，这感觉也不是很差。
　　“没。”苏行说，“走了。”
　　清风带起桌上刚刚用过的草稿纸，将它翻动着，同窗边的幅度是一个幅度。像是在微笑
　　还……挺灿烂，跟身边这个老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