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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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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是不紧不慢又很节奏的足球解说,电视里是满眼的绿草地。张子衿紧绷了一天的心情和身体此刻渐渐放松下来。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毕竟是人生中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为自己前十八年的人生交了答卷,因而每个人就在此挥手告别,走上不同的道路。
哦,也许道别也没有,这种分别就像是约定俗成般自然而然就发生了,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告别仪式。
就像一列停停走走的列车,车里的乘客终究只是陪伴某一段路程的旅伴,到站下车,并不需要道别,因为心里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刻会分道扬镳,天涯再不相见。
一直只顾着往前奔,却从未想过要回过头看看,看看身边的人和风景。张子衿第一次感受到了离别带来的焦虑,苦涩感再次翻涌。
他摸出了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通讯录,手指在上下按键上翻动,直到翻到连歆的名字,手指的动作募地停了下来。
“睡了吗?”
删除。
“考的怎么样?”
删除。
“你……”
删除。
反反复复了几次,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问什么了,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抓住点什么。
QH他肯定是要报考的,那是他从儿时起就深埋在心中的目标,但是连歆呢,她好像并不想离家太远,北京太远了。
所以以后……还有以后吗?
张子衿有点沮丧,他发现不是所有事情都和学习一样可以有条有理,有规可循。尤其这种事,像是缠成一团的毛线,怎么也找不到头,更别说理清楚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居然就抓着手机,窝在沙发里睡着了,可能真的有点累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已经在上大学了,大学的生活比他想象中的要辛苦多了,因为身边都是优秀又努力的天才同学。
他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但是他也不甘于比别人差,在这样一个顶尖的环境里,他不得不更加努力,他感觉比高中辛苦多了。每天不是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睡眠时间甚至比高三还要少。
他不怕辛苦,但是总觉得生活里少了点什么,每天两点一线,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他想了好久,终于想起来了,他没有朋友。他孤身一人在这个学校,每天拼了命的学习,以前的那些朋友,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像是永远消失在他生命中了。
他有点难过,但好像也没什么办法,他像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和过往都断了联系。
有一天他在洗衣房里洗东西,书包上一直挂着的玩偶突然掉了下来,滚了几圈,落进下水道里不见了。
他一时间懵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不断冲进下水道的水早就把玩偶给冲走了,拿不出来了。
他这才想起来,这是连歆的那只巴哥犬挂件,是以前他找了个借口从连歆那抢过来的,这算是唯一一个和连歆有关的东西,但是他把它弄丢了。
一种熟悉的深埋在心底的,却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无措感突然袭来。
陌生却又清晰的回忆迎面扑来,还是在很小的时候,那次妈妈回国来看他,虽然他对妈妈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是他知道妈妈回来了就意味着他再也不会被别的小朋友骂是没有妈妈的孩子了。
那几天他真的很开心,他拉着妈妈的手从巷子的这头逛到那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就是想让别人知道,他也有妈妈。
吃饭要盯着妈妈,睡觉也要拉着妈妈的衣角,他生怕睡醒了一睁眼,妈妈就不见了。
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妈妈真的不见了,半夜里他醒来发现妈妈不见了,在家里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他光着脚穿着睡衣就跑出了门,他觉得妈妈可能还没走远,他要去找妈妈,一定要找到妈妈。
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临近春节的那几天还下起了大雪,皑皑白雪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出荧荧的光。
小小的他不知道该去找哪里找妈妈,但是他知道妈妈已经走了,白天的时候他似乎隐隐约约地听见他们谈论在这个话题。
他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他感觉自己失去了一件很宝贵的东西,心里止不住的难过,比小朋友们欺负他还要难过一百倍。
他心里想,只要妈妈回来,让他做什么都愿意,哪怕天天被小朋友欺负,只要妈妈能回来。
这种感觉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张子衿定在原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仿佛回到了那年的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地,无措的像个弱小的小孩子。
张子衿被这一阵强烈的酸楚感给惊醒了,他睁眼就看见了白花花的天花板,然后耳边传来了电视里足球解说员的声音。
果然,只是一场梦,幸好,只是一场梦。
张子衿起身喝了杯水,勉强压下了心里挥不去的烦乱。
“你怎么睡着了?”张一鸣懒洋洋的问道。
“嗯,眯了一会儿。”
“我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什么?” 张子衿有些茫然,刚刚他们说到哪了?
“呵……” 张一鸣很无语, “我刚说,我也去北京。”
张子衿有点意外,心里又暗自开心,刚刚的梦魇带来的阴郁瞬间散去,梦果然是反的。
张一鸣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自嘲道: “只不过,就我这成绩肯定离QH十万八千里,在一个学校是想都别想了,到时候等分数出来再看着填志愿吧。”
这时候王大仙突然醒了,他像是也刚做了一场梦,突然翻身而起, “我也要去北京!”
张一鸣被他吓了一跳,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了过去, “你去北京干嘛?工地搬砖啊?”
王大仙犯了起床气,他四肢一摊就地撒起娇来, “我不管,你们去哪我就去哪!”
老张和小张简直要被这活宝给气笑了。
张子衿扔过去了一个靠枕, “你去我床上睡吧,反正今天没有阿根廷的比赛。”
王大仙睡了一会反到精神了,他感觉自己还能打了半场球赛,他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又开了罐啤酒,喝了一大口后咂了咂嘴说, “睡什么睡,今天都别睡,谁睡谁孙子!”
老张和小张懒得和他较真,因为果不其然,这孙子的豪言才放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睡的跟猪一样了。
这一晚注定是难眠的,天都快亮了,连歆觉得自己还是没有一丁儿的睡意。
原本和庄儿约好了要找个地方庆祝一下,可是老妈却说要带她去吃个饭,还特意强调了不得不去,和庄儿的约定只能往后顺延。
好在庄儿通情达理,反正已经考完了,随时都可以庆祝。
老妈带她去了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西餐厅,连歆看了看菜单,果然价格也很高级。
这顿饭是周叔叔请的,他说是为了庆祝连歆脱离苦海迈入人生新阶段。
周叔叔一如既往的绅士,连歆没怎么吃过正儿八经的西餐,刀叉用不好,周叔叔不仅不厌其烦地教她刀叉的使用方法,还给她科普了一些简单的西式餐饮文化,包括着装,用餐礼仪,点餐进餐的顺序,甚至还有牛排生熟度以及红酒的品鉴。
连歆听的很入迷,虽然她并没有觉得五分熟的牛排有多好吃,但是她觉得周叔叔的科普特别有意思,这是她过去的18年中从未接触的的新鲜事物。
从刚开始的拘谨到最后的意犹未尽,这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杨晚琴趁着气氛融洽,宣布了她和周澍打算结婚的消息。
空气凝固了片刻,连歆的脑子里也空白了片刻。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恭喜他们吗?还是问点别的?
外公外婆知道吗?
日子定了吗?
结了婚要搬走吗?
我以后是不是没有家了……
有点意料之中又有点意料之外,有点茫然又有点心酸。
周澍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 “连歆啊,这只是我和你妈妈的打算,还没有定日子,当然了这件事肯定要首先得到你的同意才行。”
连歆知道这时候老妈希望她能点头祝福他们,可是她怎么也开不了口,她微微低下了头,眼眶有些隐隐酸痛。
周澍的声音既温柔又诚恳,“连歆,我知道这个现在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我们不会强迫你去接受。你放心,等你想通了我们再做下一步的打算。周叔叔没有儿女,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会把你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看待的。”
老妈在旁边一言不发,连歆不知道她是不是有点不高兴了,她最讨厌连歆哭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哭出来。
连歆努力地放空脑袋,拼命地把眼泪往回憋,憋的她鼻尖发酸。然后等到应该差不多看不出异样的时候,她抬起了头,对着周澍点了点头,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