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这样说过》须言

58、第三部 迁徙与降落 19（2）

　　林璟琪意犹未尽地砸砸嘴，刘旻杉也开始清理脸上的东西。

　　陈竺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后拿出包里的书，坐在位子上看。窗外夕阳正在西下，铁轨四周是光秃秃的枝桠，更远处低矮的农房升起白色的炊烟。刘旻杉坐在她身边，后脑勺靠在椅背，阖着眼假寐。

　　林璟琪并未将座椅转回去，玩弄了会儿手里的什么东西，就坐不住了。除了沉闷还是沉闷，他想找个人聊聊天，就和陈竺搭话，问她在看什么书。

　　陈竺没抬起头，眼睛仍盯着书页：“《Peter Camenzind》。”顿了顿，又补充说，“黑塞的德语小说，中文译名是《乡愁》。”

　　“厉害……讲的是什么？”林璟琪愉快地追问。

　　刘旻杉睁开眼睛，轻轻“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无聊？”

　　林璟琪无辜道：“聊聊天怎么了？说起来，我记得陈竺姐是学德语的？”

　　陈竺心里明白：这书是看不下去了。事实上，刚才她也并未沉浸其中，今天和这两人待在一起，她有点心神不宁。

　　“是啊。”

　　“那陈竺姐要去德国读书吗？”

　　陈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只能含糊地说：“姑且有这个想法吧。”

　　“高中时候，我和旻哥一起去巴黎高商上暑校。我其实不想去，都是高兰阿姨的意思。不过呢，考完试去了布鲁塞尔和科隆，还蛮好玩的。”

　　刘旻杉漫不经心地收回落在陈竺身上的视线。“你还记得游记，不记得自己考试没过。”

　　林璟琪有点窘，揉了揉头发。陈竺好像突然产生了兴趣，说：“致远德语系和科隆大学有交换项目。认真考虑地话，现在欧洲疫情不是很严重么？”

　　“在英国没有太大的感觉，”林璟琪说，“病毒影响生活的感觉。”

　　是啊，你还会去人多的酒吧和剧院，陈竺腹诽。

　　“说起来奇怪，你怎么会在这时候回国呢？圣诞家不长，回国要隔离14天……仔细一想，你已经要开学了吧。”陈竺说。

　　“这个嘛……我也不急着回去。”

　　他说话支支吾吾，陈竺也懒得追问下去。她想，真是看上去毫无忧虑的人生，不需要忙于生计，不需要迫使自己定下人生目标，轻易可以得到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却不知珍惜，只要享受这个世界的安逸舒适就好了。

　　她对林璟琪的不耐烦，几乎是一种必然。

　　夜幕包裹四方，火车缓缓驶入站点，月台的白照灯射在铁轨上，铁轨延申到远方交汇。陈竺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双臂，穿起外套。“坐了一整天，终于到头了。”林璟琪的抱怨说出了她的心声。

　　车门外，干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混杂着烟味和人群的吵闹声。洛城站老旧，下月台的楼梯没有配备电梯。刘旻杉在平台上要帮陈竺拎箱子。

　　“我自己拿就好。”

　　“给我吧。”

　　行李箱还是被他拿了过去。看着男生一手拎着一只箱子的背影，陈竺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过往五年她独自一人回家，双手拖起行李箱，走过这截不长不短的楼梯，这种事从未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情绪的波澜。

　　刘旻杉行至楼梯下，面对着她问：“你怎么回家？”

　　“打车。”

　　林璟琪也走过来，立刻说：“我们也打车。”

　　“你们没人接吗？”陈竺奇怪地说。她惯常自己打车或白日坐公交回家，但暂不想林璟琪，刘旻杉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中间甚至还要去申城见他一面，不应该没有派人接他。

　　“哪有人来接我，”林璟琪不以为意地说道，“旻哥没和阿姨说已经到洛城了。”迄今为止，陈竺对林璟琪的了解简单而浅薄，她似乎感觉到自己增添了一些不公的臆想成分。但她很快把这种思绪抛掷脑后，点点头说：“行，走吧。”

　　出站后行至出租车等候区，人流在弯弯曲曲的铁障栏中排队，等候着的黄色的出租车一辆辆载着旅客，驶出路道。排至队伍最前列，刘旻杉对陈竺说：“太晚了，我们一起走吧，正好顺路。”说着，将陈竺的行李塞进了后备箱。陈竺觉得在这种时候如果拒绝他，显得过于矫情，于是点头说“好”。

　　刘旻杉和陈竺一起钻进后座，林璟琪在窗外帮她们关上车门，挥手说：“我家在另一边，不顺路，我坐下一辆。”

　　上车后陈竺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刘旻杉看到她在给什么人回复消息，怅然若失的转头看向窗外。应该是在和男朋友发信息吧？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独处了，他却又感到那种异乎寻常的空虚。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和陈竺坐在一起，都变成了不安的事情。

　　他想要和陈竺说：“来听一听我的心迹剖白吧。”但他说不出口。他缺乏力量，他也承担不起可能带代价。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话语一出口，情感必然会产生深刻的扭曲，他永远无法完全表达出他的情感了。他如果可以明讲出来，就无需做过的任何暗示了。

　　一声轻微的幽叹打扰了他的思绪。

　　“累死了……”

　　陈竺漫不经意地靠在后座椅上，霓虹的色彩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

　　刘旻杉开口应和：“是，终于从高铁上下来了，云南实践也终于结束了……”

　　“确实。”陈竺欣然而笑，“还有你发小，太能讲了。”

　　刘旻杉勾起嘴角，一言不发，陈竺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怎么了？”

　　“没事……”

　　洛城，夜晚。他好像回到了一年半以前，似乎这过去的五百多日夜，没有在她们之间产生太大的区别。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违背本心的想法：要是能一直留在洛城就好了。

　　但是陈竺是自由的。

　　刘旻杉转向她：“你真的要去德国？”

　　“申到奖学金就去呗，研二第一学期去交换半年。没有奖学金的话，我也交不出来资金证明。”

　　“你一个人去吗？”

　　陈竺起初没听明白他的话，只觉得奇怪：“我还没向学院交申请材料。”她随口答道，紧接着头脑像被针扎了一下般，恍然大悟过来。

　　她今天申请德国学校的决心重了三分，不能说不能因为林璟琪的刺激。刘旻杉的话是暗里询问她纪舸是否去，事先没想到这一点的陈竺，又变得有些纠结。如果她告诉纪舸，是不是他就会也想一起去呢？想到这，她徒增一股巨大的压力……她不希望别人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改变计划，就像自己吞噬了别人的时间一样。

　　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奶奶在厨房给陈竺热饭，陈竺在玄关打开行李箱，一件件地掏出特产。韩秀怪她花钱，眼里写着高兴，高兴她回家了。陈竺去客厅帮她给水仙花换水，对着坐在老式沙发上巍然不动的陈江天一声“爸”。

　　夜里陈竺和奶奶睡在一屋，一人睡在床的一头。奶奶因她回家欢喜，絮絮叨叨聊了许多家常。“你爷走快出三年了。正想把原来住那套房子卖了，配上这房子卖的钱，换套大点儿的房子，装修得漂亮的。你回家也能有个自个儿卧室。这两年家里情况好多了，你在外上学别委屈自己，你妈微信上给你转钱，你别不点。”

　　“我挺好，你别总想着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都什么年代了。学校发补助，有奖学金。再说，我还准备去德国呢。”

　　奶奶翻了个身。“德国，那在哪嘞？多远呐？”

　　“没多远……在欧洲，飞机上睡一觉就到了。你知道我学的德语嘛，德国就是大家都说德语的地方……”陈竺又和奶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德国，不一会儿听见老人的鼾声响起，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刚刚过十一点。看到纪舸在九点多问她有没有到家、晚上吃了什么，简单回复了两句，戴上耳机、闭起眼睛听今天的播客，不知不觉地意识渐渐模糊……

　　第二天中午，云南菌子烧肉摆上了桌，德国话题也摊开在饭桌上。陈江天一问她哪有钱去留学，陈竺立马料到奶奶已经把这事和父母说了。她依旧搬出那套说辞：“不找你们要钱，能申请到奖学金负担房租和生活费就去。而且不是留学，只是交换生一学期。”陈竺心里关于去德国与否的思考一直没断，时间她有，申请语言条件她有，唯一缺的是钱。至于国外的疫情，她并不太在意。有钱就去，没钱就不去，其实不必想太多。

　　陈江天冷不丁地问：“那你还回来不？”

　　陈竺感到惊讶又无语：“我怎么不回来了？而且说了我不是去留学，没有学位。德国是那么好留下的？”

　　“你去吧。”陈江天最后说。他刻意表现的深明大义，使陈竺想这人不会再有长进了。说到底，她对家庭无所求，也就无需恩准行事。她突然产生一个想法：没准去德国才是真正的逃离。她甚至会想从前觉得无意义的假如：如果陈家的企业一路顺风，她会成为刘旻杉还是林璟琪？她会有勇气做刘旻杉吗？在假如世界里唾手可得的事务，如今要百般思虑地盘算；但，是不是假如世界里的她，也无法有这条路上的获得。或许她应该更不在意过去的成长伤痛，更专注在未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