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问》莫木羽

5、不周（三）

　　早上云问是听不到风铃声的，又是苏遇拉开移门将他叫醒。
　　这次云问已将书都归位，按着原来的位置摆放得丝毫不差，苏遇“起来”二字的语气，不像昨天那么严厉。
　　睁开眼看到苏遇，云问还是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苏遇将云问带到练剑的地方便走了。
　　“哎，苏遇你不上课啊？”
　　“……”
　　“不需要，苏家家主的第七子，天资过人，剑修琴修甚至在家中的几位长辈之上。”苏知蕴说道。
　　此刻，苏知缺正跟着那唯一的女修，左一个陈姑娘，右一个陈姑娘，叫得那一个亲热。可惜那姑娘不爱搭理他。
　　“那姑娘谁啊？不是说苏家不收外姓弟子吗？”云问戳了戳苏知蕴问道。
　　“你不也不姓苏么。她是观星阁主的女儿，陈听月，和你一样不算入门弟子。按理说这几十年陈氏以自己的秘术为傲，二十年没派人上不周山了，不知道这姑娘是自己要来的，还是陈氏派来监视我们的。问兄别去招惹她啊。”苏知蕴说道。
　　云问听完，偏凑过去，高声说道：“呦，小师侄，你也在啊，来叫声师叔听听。”
　　苏知缺觉得太丢脸，离开陈听月，站到一旁去了，陈听月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与云问对视，云问笑容温暖，有着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一身白衣更是添了几分俊朗。
　　剑修是由苏白羽来教授。
　　结果环顾一周，除了云问外所有人都有佩剑，云问原本十个铜板买来的佩剑，那日在青山城已经折在了若水上。
　　没剑怎么练呢？
　　云问随手捡了根树枝，有模有样地挥了起来。
　　“到底是小门小户，连把像样的佩剑都没有。”苏知缺小声说道。
　　“剑修得好不好是看人，不是看剑，你人不行，剑再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打不过我。”云问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
　　“云问，你随我来。”苏白羽说道。
　　随即带他到另一处，苏遇正在练剑，行云流水一般。
　　“斯年君，你好好教我，我一定好好学，我要像他一样。”云问指着苏遇说道。
　　“哈哈，我的剑术都不一定比得过他，你要像他一样，可不容易。”苏白羽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若水归鞘，苏遇过来说道：“兄长。”
　　“你带他去藏剑阁，让他挑把剑。”苏白羽说道。
　　苏遇不动。
　　“上回他的配剑还是你给打折的，还他一把。”
　　“藏剑阁归你管。”苏遇的意思你要送，你自己带去呗。
　　“前面我还教着课呢，他们都在等我，这么吧，从明天开始我跟学监说说，以后这剑修都归你教，或者咱俩五五开，现在你长大了也得为哥哥们分担一点。”
　　“我带。”
　　“好。”苏白羽笑了。
　　苏遇带云问进去藏剑阁，藏剑阁的门开在石壁上，打开石壁，是个山洞，说是藏剑阁，其实更像剑的墓地，成百上千的剑插在不周山的泥土上，山洞内本该是漆黑一片，但是有些剑的剑灵，像萤火虫一般闪闪烁烁，照亮了整个山洞，而有的剑，尘封在那里，毫无生气。
　　“你选。”
　　“随我选啊，你们不周山苏氏果然是大气啊。”云问竖起大拇指说道。
　　云问随即跑到剑灵最盛的那把剑面前，努力拔却是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说好随我挑的，怎么拔不动啊。”
　　“好剑，挑人，你先天灵力不足。”
　　云问心里想：苏遇是知道好剑不会选我，所以才随我挑，啧~。无奈退而求其次，可是一连拔了十几把，居然没有一把能拔起来。
　　“我说，这么多剑就没一把看得上我么，欺负人啊。”云问拔了一圈额头上都出汗了。
　　话音刚落，一直待在角落，一把略显孤独的黑剑自己飞到了云问的手中，周身黑色没有丝毫光亮，和周围那些闪烁着剑灵的剑比，感觉像是最差的一把。
　　云问一脸迷茫地看着手中的剑，这是一把漆黑的用桃花木做剑鞘和剑柄的剑。拔出来一看，剑身是诡异的蓝黑色，不知什么材料做的，跟苏遇的流光四溢的银色若水一比差太远了，连剑身都小了一截。
　　云问自我安慰道，“其他剑都看不上我，难得你肯跟着我，咱俩以后好好相处吧。”摆弄着手中的剑说道，“叫你什么好呢？”
　　剑身上两个字发出幽暗的蓝光——“断魂”。
　　苏遇眼光一沉，说了一句：“居然是断魂。”
　　“断魂怎么了，很厉害吗？你要是舍不得，还给你啊，我再挑一个。”云问笑嘻嘻说道。
　　“不必，剑已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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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苏遇、苏白羽和苏在渊在一起。
　　“断魂，那小子居然选了断魂。”屋内，苏在渊知道后激动得都站了起来。
　　“那日，七弟在青城打折了他的剑，他又是师公唯一的徒弟，到不周山了，想着赠他一把剑，这小子灵力混沌，想着也挑不走什么好剑。我也是没想到他居然选了断魂。藏剑阁掌事是我，怪我事前没思虑周全。”苏白羽说道。
　　“不是他选的，是断魂选的他。”苏遇平静地说道。
　　“也罢也罢，如今九星河陈氏一族对百家仙门虎视眈眈，恨不能天下都姓他陈的，连断魂剑也找到了主人，断魂出，鬼神哭，天下怕是要乱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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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云问开开心心地抱着被褥到苏知蕴的屋子，他白天已经踩好点了，知道苏知蕴老实，不会拒绝他，而且苏知蕴这个人吧，功夫不怎么样，小道消息倒是挺多，也爱聊天。
　　“苏遇那里太无趣了，每天我都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今天开始，我还是跟着苏师侄你睡。”
　　“苏遇他可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你应该多跟他走近些，也好长些本事，我才疏学浅的，不能跟他比。”苏知蕴看上去有些为难，却也没有拒绝。
　　“哎，别这么说，你可比他有意思多了——”
　　话没说完，那个抱着刀的鬼大汉又出现在云问的面前，歪着头看他。
　　见云问晃了神，“你看什么呢？”苏知蕴说道。
　　“没看什么，看来我还是得回去找苏遇才行。”云问抱着被褥又折回去了。
　　苏知蕴心里想道：我自然是比不得苏遇的。
　　一路上，鬼大汉都跟着云问，他只能假装看不到听不到。
　　云问抱着被褥站在苏遇的房门口，想来苏遇肯定已经知道他抱着被褥走了，现在再回来确实是有点打自己脸啊，好在云问脸皮厚，不怕，推门就进去了。
　　书房的移门开着，苏遇此刻正在书房看书，烛光下，整个人柔和地镀了一层光，像精美的玉器一般。一点没令他失望的是，刚进苏遇的屋子，那鬼大汉就消失了，云问心里想：驱鬼小能手非苏遇是也。
　　“咳咳”，云问故意发出一点声音，抱着被褥装作可怜地站在移门处。
　　“你不是已经搬走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抱着被褥晒一晒，晒好了就回来了。”
　　苏遇不说话，看了看屋外的夜色。
　　“去晚了，没赶上太阳，就顺便晒了晒月亮。”云问笑了，露出八颗牙齿那种。
　　风铃声响起。
　　“睡觉。”苏遇起身，把书房让给了云问。
　　熄了烛火，云问觉得今天书房里的香味有点奇怪，淡淡的松木香里还掺杂了点伽楠香味，他的五感可是最灵敏的，普通人或许闻不出来，他一吸鼻子就知道了。
　　苏家家规戒骄奢淫逸，伽楠香何等金贵，今天怎么点起伽楠香来，香炉有问题。
　　云问迅速爬起来熄灭了香炉。
　　“苏遇？苏小七？”
　　没有动静。
　　云问拉开移门，苏遇正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只是眉头微蹙，像在经历什么事情。
　　“伽楠香，织梦术。”云问嘴角上扬，看来苏遇应该在书房里待了很久了，闻了很久的伽楠香，中了织梦术。不过需要伽楠香辅助才能造梦境，看来织梦者的能力一般。
　　“苏小七，看在你为我赶鬼的份上，哥哥就帮你一把。”牵机线一端绕上苏遇的左手腕，云问进入苏遇的梦境“汲古阁”——苏家的藏书楼。
　　“是你？”苏遇疑惑地看着云问。
　　“是我。”
　　“苏家汲古阁非准不能进。”苏遇厉色说道。
　　“书不让人翻，那何必成书呢？烂在肚子里就好了。话说回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书？”
　　“什么书？”
　　苏遇皱眉：“就是书。”
　　看来织梦者是想通过苏遇找到什么书。
　　不过这个织梦者功力一般，苏遇虽在梦境却也不是完全按着织梦者的意愿在行动。
　　“别找了，让我来帮你一把。”云问口中念念有词，在空中画上破梦咒， “再送你一份礼”，云问顺手又画了一张反噬符，反噬符化为一圈红色的符咒向远处飘去。
　　苏遇的梦境戛然而止，醒过来，看到云问坐在自己床边的地上，牵机线缠着两人的手，刚才的梦境苏遇还记得，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多管闲事。”苏遇说道。
　　“不讲理啊，明明是我帮你破的梦，你中了织梦术知不知道。”虽然这么说，云问也明白，这个织梦术可能苏遇应付得来，只不过苏遇想弄清楚织梦者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这样，自然是自己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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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陈听月带着面纱，在僻静处拦住了云问的去路。
　　云问笑眯眯地走过去：“陈姑娘，桑田一隅的风大的很呢，特别是汲古阁那一带，没有事情少去晃悠，不然一不小心就被吹走了。”
　　陈听月说道：“我的脸为什么变成这样？”
　　“什么？”
　　“不要装糊涂，我脸上的东西不是你弄的么？”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大半夜跑到苏遇的梦里，想干什么呀？是不是看上他了。”
　　“不用你管，我脸上的咒，你解不解。”陈听月的左脸上布了巴掌大一块蜘蛛网一样的红褐色纹路，不疼不痒，但是她一个女孩子无法出门见人了。
　　“不解。”
　　陈听月从背着的布袋里摸出两个酒坛子：“九星河的三川佳酿，三十年陈。”
　　云问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陈听月还挺了解自己的，知道自己爱酒，上山一个月了都没好好喝上一杯，馋得很啊。三川佳酿可是天下第一名酒，更何况三十年陈的。
　　“解了，酒就归你。”
　　云问舔了舔嘴唇：“桑田一隅禁酒。”
　　“那你是不要了，不要，我就倒了。”
　　“倒地上多可惜啊，还不如倒我肚子里。”
　　云问飞快接过酒。
　　“那我的脸？”
　　“你把手拿过来。”
　　“手拿过来做什么？”
　　“要治脸，就把手拿过来么。”
　　云问在陈听月的手心上画了一个符，吹一口气，符在陈听月的手心缓缓散去，脸上的蜘蛛网痕也慢慢散去了。
　　等符一散去，陈听月迅速地抽回手，看着云问一脸俊逸的笑容，飞快地跑开了。
　　云问满意地看着手中两坛酒，其实这咒过三天自己也就消失了，白赚了两坛好酒不错。陈家观星阁的织梦术天下闻名，陈听月又正好在此修行，苏遇再笨应该也猜得到此事是陈听月搞的鬼，既然苏家不来向陈听月发难，他云问更不会拿出来说了。
　　云问偷偷摸摸回了住处，还好苏遇不在，这酒放哪里都不安全呢，想了半天，云问移开了书案，把书案下面的地板挖起来，刨了个坑，把酒埋了进去，然后再把书案移了回去。
　　做这一切的时候，那个鬼大汉抱着刀蹲在他对面，一直歪着头盯着他。
　　云问无奈，坐在地上，示意鬼大汉也坐下。
　　鬼大汉吃惊，以非常慢的节奏说道：“你~看~得~到~我。”
　　云问点点头。
　　鬼大汉捂着自己的嘴巴，更加惊讶地说道：“你~听~得~见~我~说~话。”
　　云问笑了，这鬼缺了一魂，心智不全，就跟小孩儿一样。
　　“说吧，你为啥老跟着我呀。”
　　“味~道~，你身上有跟我一样的味道。”
　　在这不周山地界，他和这个鬼大汉可能是唯一两个带着鬼气的存在了，可他明明是人，这鬼气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和他一起生的陆珀就没有。
　　“你也怪可怜的，怎么会丢了一魂呢，丢了一魂转不了世的。”
　　鬼大汉点头：“你~帮~我~，找回来。”
　　云问正在考虑，他也不知道这鬼大汉生前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好人就帮一把，万一是个坏人，岂不是助纣为虐么。
　　外面有开门的动静，苏遇回来了。鬼大汉消失了。
　　苏遇冷冷地看着云问：“你在与谁说话？”
　　“没，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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