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朝暮 别叫我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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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伏龙寺
“师弟，东西收拾好了吗？”玄温师兄站在门廊处透过竹窗催促道，“孙小姐帮忙请的车已经在山下等候了。”
玄濡往窗外探了一眼，不急不忙地拿起一只小竹篓跨在腰间，“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好好好，快来吧！”
不知道为何，玄温师兄看上去总是如此行色匆匆— —忙着处理院内杂物，忙着烧香，忙着拜佛，一刻都不肯休停。玄濡只觉同情，入了佛门本该清心，可人啊，终归还是脱不了被俗事缠身的命运。他无奈笑笑，跟随师兄的脚步下了山。
山中雾气轻笼，脚下的石阶经过长年累月的踩踏，已变得似玉般温润光滑。平日里玄濡须上下山数次，白天在山脚的香店售香迎客，其间还需按着时辰回寺里诵经，晚上再返回山上歇息。但看似奔忙的玄濡已是寺中最为清闲的存在了。作为小师弟可独享众师兄的疼爱，维持香火的重担自然也被分走了，而且方丈还曾是玄濡父亲的旧友，也在尽心护佑着他。所以就连今日随玄温师兄进城，也不过是闲来无事，想看看有什么新进的香料可以采点一二。
从盘螭山到s市的车程并不遥远，把下山的时间算上约莫一个小时就进城了。一路沿着平整的道路开去，两旁都是新载种的盆景植株，对比从前那条坑坑洼洼的泥浆路面，玄温师兄不由感叹到：“孙书记上任的这些年整顿得确实不错啊！”
开车的司机也殷勤地笑笑：“小师父是进城的次数少，所以感觉变化很大。不过说真的……”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孙书记真是个大善人！前些年政府动工，我家那套老房子被拆了，但原本早该批下来的回迁房硬是拖了三四年，那时候真担心会拖成烂尾楼。这不，多亏了孙书记考虑到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攒了一辈子辛苦钱不容易，一上任就敦促着建房子，补贴款也说发就发，一分都不亏待我们。你说说，有这样的情份，我就是给他家开一辈子的车我都愿意啊。”
要是司机不提，玄濡都快忘记了他是孙筱夕为自己今天进城专门叫来的。孙德海是大善人？玄濡在心里不屑地笑笑。虽然他目前只知道孙德海和父母的死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但单凭这一点，这所谓的“孙书记”就着实担不起“善”这个字眼。无论是佛学里的善念，还是普世价值观中的真善美，孙德海根本没有资格和它相提并论。可惜目前除了自己，怕是没有人能看得透这点，所以玄濡不作声气，默默看着窗外划过的景象。
过了红绿灯路口，往左掉头，再转进一个小巷子里，司机就把车停了下来。“按导航走，这应该没错啊。”他凑近手机，端详着上面错综复杂的导航路线。
“司机师傅，应该是走错了。这里的确不是我们从前进城落脚的客栈。”玄温师兄说话声音很轻，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没有没有，你们之前去的那家最近在翻新，住不了人。孙小姐重新安排了一家酒店，但这小巷子里，看不着哪里有酒店啊。”司机打开车窗伸头出去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又坐了回来，调着手机应该是要给孙筱夕打电话。不一会儿电话那头拨通了。
“李师傅，怎么了？我正在上课。”孙筱夕声音压得很低。
“唉，筱夕。你看，你给我发的那个导航到地方了但找不到那酒店啊。”司机声音也跟着小了起来。
“找不到酒店？”孙筱夕侧头看了看正在台上讲课的老师，“这次是拜托严风找的住处，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您，找他问问吧。我先挂了。”
司机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那头的挂断声。他开着免提，“拜托严风找的住处”一话也被车内的两师兄听见了。玄温师兄自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但是玄濡却莫名萌生出了几分期待。
前几次的见面他对严风的印象都很不错，感觉是一个非常细腻懂礼的人，不知道这次他会给人挑个什么样的住处。
“叮”，司机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点开消息后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后，那头接通了。
“您好，哪位？”
“是……严风吗？我是筱夕家的司机。你找的酒店在哪儿啊？我们按照导航在那个巷子里……”
“顺着巷子一直进去有个停车场，把车停好后人往回走。巷口有把楼梯，上楼就能看到酒店大门了。”
严风吐字很干净，声音稳重又不失清朗。
“好的好的，酒店在巷口是吧？”司机偏头向后看了眼，“哦，看到了！唉，你看我这年纪大了，明明瞅到了就是认不出来。”
“还有什么事吗？”
玄濡不自觉地有些希望他能多说一会儿，但当司机说完“没事儿”后，严风简单支应一声就挂了，令人不免有些失落。
“好勒，小师父，你们先下车吧。顺着那道楼梯上去就行。我去前面把车停了过来帮你们拿行李。”
“不用不用，我们带的行头不多，自己拿就好。您今天开了那么久的车实在辛苦，早些回去休息吧。”玄温师兄一手拿着随身的布袋，一手打开车门走了出去，玄濡也紧随其后。
“那好吧。”司机向他们招了招手，调转车头就开走了。
“我们上去吧。”玄温师兄看了眼身旁的玄濡说道。
“好。”
师兄弟二人沿着楼梯走了没几步，青季酒店的入口就映入眼帘。酒店的整体装修风格走的是淡雅路线，脚下是灰色的岩砖，有一渠清水沿着墙壁流淌。大堂内还间隔放置着几瓶香薰，一股淡淡的幽香向四周飘散开来，是那种很舒适清透的环境香。
有一个身着酒店制服的男子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严先生刚才打电话过来，二位是他的朋友吗？”
玄温师兄也含笑回应，“是的。”
“这是你们的房卡。”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门卡，“严先生订的是今晚和明天一整天的套房，所有餐食都涵盖在里面了，有任何需求请拨打房间里的客服电话。”
“好的，多谢。那我们就先回房了。”玄温接过房卡，向眼前之人微微颔首，然后带着玄濡顺着那渠清水往酒店更深处走去。
“慢走。”
第二天一大早玄温师兄就出门办事了。至于他究竟去做什么，玄濡管不上也不想管，细细想来，不过是些杂碎琐事要处理罢了。
洗漱穿戴好后，玄濡凭借着酒店指南找到了餐厅，打算饱餐一顿再等师兄回来一起去买香料。
餐厅为住客准备的是自助餐食，才进去就能感受到空调带来的冷空气拂面吹来。
懒散悠扬的萨克斯曲调在桌椅间回荡，玄濡绕着摆放有芝士、培根、蔬菜沙拉的餐台巡视了一圈，觉得这些充满西方色彩的食物实在不对自己的胃口，正犯愁不知道该夹哪样的时候，昨天那个在门口迎宾的男人走了过来。
“您应该是……僧人吧？”他稍稍俯了下身子。
“啊……是的。”玄濡有些震惊他竟然能看出来自己的身份。不过转念又想，自己穿了一身净白长袍，手上还挂着一串小叶紫檀，凭谁看都能察觉出是个出家人的打扮。玄濡又装作镇定地一手撑平放在胸前：“阿弥陀佛。”
“抱歉，严先生订房间的时候没有嘱咐有什么忌口的食物，酒店也没有专门准备素食，这里的餐食应该不合您的胃口吧。”眼前的男人满怀歉意地笑着，“不过我可以让厨师帮您煮一份全素的汤面，或者……出了酒店沿街往右走，有个小区，那里门口有家全素斋。”他伸手比划着，甚至还担心玄濡理解不了想拿出纸笔画个小地图。
“不用了不用了。”玄濡扫了一眼从厨房进进出出换菜上菜的工作人员，不想再麻烦人家，“没事，我能找得到，多谢。”
“应该的，不用谢。”
出酒店往右走？玄濡心里默念着，然后顺着楼梯下去，出门就看到昨天停车的那个巷口。他左右打量了一下，门口是条宽敞的林荫道，早晨温和的阳光照射着，街上斑驳着浓密的树影。
玄濡向右循着路边走了一段就看到了经理所描述的那个小区，他正打算找寻那家全素斋，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从眼前晃过。
今天是周末，检察院放假休息。严风早起晨跑完，顺便去小区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些新鲜水果和蔬菜准备回家做饭。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袖运动套装，运动鞋也是纯黑色的，这样的穿着再加上他本人优越的身高实在引人注目。
严风两手提着菜，正准备腾出一只手来拿钥匙通过小区门口的感应门，就看见路旁站着一个一身素白的男孩。原本严风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并没有很留意，但再回头看时，男孩已经走到了自己身旁。
“早上好啊。”玄濡迎着光走向严风。
“…早。”严风迟疑了一下，没想到竟然会在家门口遇到一个本该在寺院诵经的小和尚。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眉清目秀的男孩，阳光洒在他的双睫上，闪出淡淡的金黄色。“小师父，你今天怎么进城了？”
“这两日进城采买些香料。”玄濡抬头微笑着，两手揣在长长的袖口里。
严风似懂非懂得点了下头，又笑着问道，“那你现在是要去香料市场吗？”
严风的眼睛很清澈，而且和前几次相比，他的眼神中多了些温和，也少了几分凌厉和冷漠。
“现在不去。”玄濡半带嬉笑得回道，“我只是出来填饱肠腹的。”
“你住在附近的酒店吗？”严风有些讶异自己竟对这个小和尚那么上心，犯职业病似地对他问东问西。
“正是。”玄濡抬眼看着严风，“说起来，还多谢严施主帮忙订的酒店。”
“嗯？”严风微微皱眉，感觉有些疑惑，但还是先伸手把玄濡往自己身旁拉了一下，担心他站在街口被来往的路人撞到。
“酒店……？”严风偏头思索了一下，碰巧瞥到了街道尽头那家青季酒店的店招，“哦，那是孙小姐托我帮忙订的。但……之前不知道是你，也没跟酒店的人嘱咐一下餐食的事情。”
玄濡被拉近后现在只差一步就贴着严风的胸口了，他感到有些心跳加速，不由向旁边挪了一点，“总之麻烦了。”玄濡又对严风挤出了他的招牌微笑。
“没事。”严风抬手看了眼表，“时间不早了，这周围也没什么好吃的馆子，小师父愿意赏个光去家里尝尝我的手艺吗？”
玄濡有些惊讶，这位看上去有些孤僻的严风竟然会邀请自己到他家里，但是一时间也想不出话来拒绝，只好点了点头，“麻烦了。”
一进门，严风从鞋柜里拿出了双备用拖鞋，整齐地放到了玄濡的脚边，随后自行换好鞋往里屋走。
待玄濡穿好鞋走进室内的时候，严风已经在厨房里忙碌起来了。
看他利落地切着菜，玄濡没有上前打扰他，只是在客厅的沙发上找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
严风的家装风格似乎和他本人的性格一样，阴沉冷淡中藏着温柔。深灰色的地砖，规规整整得铺在脚下，上面还遍布着一道道水波般的纹路；墨绿色的沙发是丝绒质地的，而且尤其宽敞，几乎占据了整个客厅的三分之一，让人有种想冲过去躺下的冲动。
总的来说，整个屋子被严风收拾得很是整洁— —但不是样板间那般刻板得毫无人性，而是还尚存有几分烟火气息。譬如那些还堆叠在桌上的文件夹，以及黑屏敞开着的电脑，看上去应该是昨晚工作完留下的痕迹，再譬如正从厨房里传出来的那阵香味……
玄濡刚想起身去帮忙，只见严风已经端着两碗面放到了自己跟前。好香！
“刚查了一下出家人好像不能吃鸡蛋，所以没给你放。”严风看着其中一碗没蛋的面解释道，然后顺手拿了一包抽纸放到玄濡手边，“要能吃的话我把我的这碗给你。”
“不用不用。”玄濡伸手抬过那碗没有鸡蛋的面，“的确不能吃。”
严风的细心程度再次刷新了玄濡对他的认知；玄濡也愈发好奇严风到底是位怎样的人。说他深谙世事，他却更像是一条在世事中流淌的清流；而说他清心寡欲，他眼中送出的秋波却足以让玄濡心颤，这股柔情可是院内众师兄所没有的。
玄濡深吸一口气— —还是安心吃面要紧！
眼前这碗面，面条滑嫩，汤底鲜香，上面还点缀着几片菜叶、几粒葱花。就着汤夹上一筷子放入口中，那浓郁香甜的汤汁紧紧包裹着面条从唇齿间滑过。这滋味，可真真是比在山上成天吃的那些清汤寡水强上不知多少倍。
“你和孙小姐是……家人吗？”
玄濡正低头享用着美味，听到这冷不丁的一问，差点被呛到。
“我们并非至亲。”玄濡从身旁抽了一张纸巾擦拭嘴角，“但她待我很好。”
“的确……那你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去伏龙寺的吗？”
“约莫七、八年前吧。”
“七、八年前？”严风若有所思地复述道，“她每次来都只去上香吗？有没有其他的安排？”
“她每次来都会去上香，至于其他的事我也无从知晓，见谅。”玄濡略带歉意地笑着。严风对孙筱夕的好奇让玄濡不禁心中一涩。
“没事。”严风一脸严肃地抚摸着手表表带。听这小和尚的口吻，孙筱夕确实还没将他卷进长海的漩涡之中，但顾虑到他们之间那似亲非亲的姐弟关系，严风深觉这碗腐败的脏水多少还是和佛门有些牵连的。
“孙书记呢？他们父女二人常会一同前去吗？”
玄濡刚吃进一口面条又抬起了头，正好迎上了严风的目光。
这一对视让严风终于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沉浸在查案的思绪中，竟未曾考虑到眼前这位小和尚的感受。“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无妨。”玄濡一手平举掩住半边脸，企图遮挡自己咀嚼时的神态，待清理完口中杂碎后才道，“我只知孙施主，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孙书记，他一向是直接去拜访师父的。您想知道的事情，还请您恕玄濡难以一一相告，因为他们二人本就是来院内清修，行踪我理应保密。”
严风一怔，面露愧色，“了解，是我失言了。”说罢便低下头开始吃面。
短暂的早餐结束后，严风将玄濡一路送到了酒店门口。一来是尽礼数，二来也实在是为自己利用玄濡查案的居心感到歉疚。
“小师父，之后在城里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多谢严施主。”玄濡颔首致意，“今后您来盘螭山也可知会贫僧，必定沏茶以待。”
“好，一言为定。”严风微挑了一下眉头，“但还是想请你不要介意。因为最近我和孙小姐走动得多了些，所以也免不得多关心一下她的近况。”
“玄濡自当理解。”
“对了，之后还是叫我严风吧，你要是想叫哥哥也行。”严风一手插在兜里，显得还挺潇洒，“没想占你便宜，主要是总被人叫施主，感觉自己老了不少。”
“好吧……我记得之前也跟您提过，您可以叫我玄濡，或者是我的本名，杨汔。”
“噢，我想起来了。好的，小汔，那我先回去了，再见。”
“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朝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