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不惟有超世之才 ...
-
学徒仍然沉浸在阳刚沉毅的韵律中，似乎有所感悟。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神，看向约见的客人。
只见那位柔弱的小姑娘，此刻静静立在一旁，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睛看过来，似乎在等着他开口，倒没有催促之意。
学徒道：“师父等会儿就出来了。”
她仍然点点头，“好。”
果然，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壮、肤色微黑的汉子从里间走出来，应该是粗粗换洗过，衣着整齐、没有汗味。
“哦，就是这位姑娘要打制兵器么？”他问。
“是。鲁大师，我是赵瑶。”赵瑶简单地介绍了自己，随即说明来意，“我想打一柄自己用的剑。这是主要的图纸。”
赵瑶说着，从储物袋取出一叠图纸，递给鲁大师。
学徒收拾出一张大大的茶几，鲁大师招呼赵瑶坐下，随即看起了图纸。
粗粗扫过几张图纸，鲁大师的神情由例行公事，变为兴趣盎然。
赵瑶适时问：“您看如何？”
“这份图纸……”鲁大师欲言又止。
赵瑶看着他，静静等待下文。
鲁大师又挠了挠头，这个打铁的汉子显得有些局促。
“这把……青竹剑，是你用？”
小姑娘果断地点点头，似是看出他的疑惑，“这是我自己画的图纸。”
鲁大师满脸震惊，站起身来，又坐下去，似乎很多疑问，最后只问了一句：“这剑我能打——你真交给我打制？”
赵瑶简洁地说：“您能打，就交给您打。只能是您打了。一路走来，没有一个工匠像您这样的。”
鲁大师突然又冷静下来，“你真能用？这剑……好是好，可也有不好。你应当是入道不久，就用这样的剑……”
几句交谈，两人均是感觉对方合得来。
赵瑶一路走来，遇到太多冷待嘲讽，此刻一段锤击的音律、一个照面、寥寥几句交谈，她便知道，鲁大师打制兵器的境界和技艺都十分高超，而且工作认真负责，有一颗匠心，又很有打制小剑的经验，正是她要找的乙方。
鲁毅则是对爽快的客人有好感，加上这柄剑设计精妙，让他跃跃欲试。他倒不疑惑赵瑶小小年纪就能设计剑——那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不过，这青竹剑，乃是贤人剑，就不知道这位小姑娘是否能驾驭。
赵瑶想了想，道：“竹的优点，想必大师已经有所了解，那在下不才，便说一说竹的缺点。”
鲁大师道：“愿闻其详！”
赵瑶娓娓道来：“青竹常以喻贤人，取其清高傲岸之姿，但许多世人却不能明白贤人的不足：
其一，竹虽然不苛求环境丰俭，但在环境奇差的悬崖峭壁、冰天雪原等地方不能扎根，犹如贤人只能在盛世耕耘，不能在乱世力挽狂澜。此乃优柔。
其二，竹腹中空空，在火中燃烧时会噼啪作响，犹如贤人遭遇不公时仍有怨尤，是由于未能真正充实自己的生命。此乃不智。
其三，竹开花即死，好像贤人只知奉献于民，内心却以娱民为耻，认为与民同乐是俗媚。此乃迂腐。
其四，竹看似笔直挺拔，却是一节一节地凑合而成，说明贤人还未完全领悟天地归一的真意。生长太快，轻浮，枝叶不茂盛，局限于小天地。此乃不知‘道’。”
说完，赵瑶诚恳地对鲁大师说：“青竹剑的好与坏，在下都仔细想过了。”
鲁大师微微颔首，“世人大多在得到一柄好剑后就努力匹配它，却不想过自己是用剑的人，理应超越剑的境界。剑是兵器，是死物，只有人明白剑之所指，剑才有意义。这笔单子，我接了。”
赵瑶心里一喜，面上也带出一丝轻松，“有劳鲁大师。不知要铸成这把剑，需要多少花费？”
鲁大师摆摆手，“这还需容我细细算过。”
“好。”赵瑶便将所有图纸取出，放在桌面上，拱手一礼，“鲁大师不必担心，需要的花费，赵瑶定会想办法筹措。”
初步定下此事，赵瑶稍感欣慰，又与鲁大师详细相谈，结束时，已是酉末戌初（注1）。
鲁大师亲自送她到店外。
“小友，真不用让初文送你回客栈？吃过饭再走。”
“不必了鲁先生，夜路我是走惯的，回去也有饭。一来一回，让初文哥犯了宵禁就不好了。”赵瑶安慰道。
惠安城由于是边境守城，亥时初到寅时末（注2）都宵禁，遇上巡夜的护队属实麻烦。
学徒小哥龚初文熟稔地道，“无妨，阿瑶妹子住哪间客栈，我送你回去，还可以跟掌柜的打个招呼，让他少收你钱。”
赵瑶摇头，脸上虽无表情，眼神中还有屋里烛光的暖意。
“些许小钱，很不必动用你们的人情。我走了，多谢好意。”
鲁大师苦劝无果，便道声“路上小心”。赵瑶自离去不提。
路过馄饨摊，吃过一碗三鲜馄饨权当庆贺，她抬眼一看，见天色还早，便不疾不徐地走着。
要经过花街时，赵瑶想了想，到了暗处，一张易容符拍在身上，又变成了一个瘦小的布衣少年模样。
果然，花街里有一些人在不起眼的地方或蹲或站或闲谈，视线不断暗暗扫过来往的人群。
布衣少年低着头、畏畏缩缩地走在花街上，时不时漫无目的地看一眼周围。
李富贵看着来来往往的男人与花娘，心中却想着早上被毛绒绒的小丫头小小地警告了。面上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恍然看到赵瑶的身影，定睛一看，却是个身量矮小的豆芽菜。
鹰隼一般的眼睛扫过，惊得那小子背后一凉，惶惶然看看周围热闹景象，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李富贵嘴角一扯，移开了视线。
少年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探看向花楼，惹来守门人一阵叱骂：“滚，臭小子。”
他瑟缩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怯怯的，却不肯就走。
另外有人笑骂：“你这小子，莫非也想见识花娘们的温柔乡？”
“家里让我来找我爹……”他鼓起勇气，声如蚊蚋，有着当地方言天然的淳朴。
“哈哈哈。”一阵哄笑后，搂着花娘的客人道，“不如就放他进去找。”
守门人朝那客人弯了弯腰，“哪能让他扰了贵客的兴致。还不快走。”后一句是对少年说的。
少年又是一个激灵，看了几眼，恋恋不舍地走了。
确认没有人跟踪，赵瑶回到客栈，没再用饭，要了一桶热水，径直上了楼。一天下来，很是劳累，却没法沐浴，只能匆匆擦洗一番罢了，上床调息一阵才歇下。夜半，听见轻微的动静，想来是李富贵收工回客栈了。
次日赵瑶起了个大早，把装满了换洗衣服的木盆端到楼下井边，准备尽快洗了。还没走近，已经听到隐隐的破空声。
只见井边穿着淡青色衣衫的少年人正在舞剑，赵瑶认出正是蜀山基础剑法。
赵瑶将木盆放在地上，静静等着他练剑结束——早上用水的人多，趁现在大部分人还在睡觉，略等等总比撞上高峰期好。
此时天色极暗，后院仅仅点着一盏灯笼，昏暗灯光中，少年容颜如玉，身姿俊逸，剑法不乏精妙之意。不多时，他收剑住手，看向赵瑶温然一笑。
“姑娘，起得好早。”
赵瑶道：“嗯，您也是。”
少年笑了笑，忍俊不禁似的，不过没有促狭之意，并不显得刻薄。
赵瑶内心默默无语中。她记性很好，当然记得昨天还是这样打的招呼，不过面上不显，还是弯腰端起木盆，冲他点点头，“借过。”便从旁经过，到井边打水。
她力气不算小，虽然井架有些老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还是摇着把手，将水打了起来。
将水倒在盆里，她呼出一口温热的白气，清亮的眸子愈发熠熠生辉。
乡下小姑娘虽然没说话，萧尚却感觉到直白的、不想过多交谈的意思。虽然对这灰扑扑的小姑娘有莫名的亲近之意，他也不好多叨扰。
如玉如珠的少年离去，赵瑶不以为意，专心地洗刷着衣物。
冬天的水刺骨地冷，赵瑶却没有用法术热一热或是干脆使用净尘诀，仍然慢慢洗着。
不多时，衣裳洗好了，赵瑶一点点将其拧干，端着木盆回到房间，在朝向后院的窗子前的晾杆上展开晾好。
晾好后，赵瑶下楼到大堂边吃饭边等人。
张叔见到她，便招呼道：“幺妹，药材卖了，这是你的。”说完，递给她一个鼓鼓的荷包。
赵瑶接过来，“谢谢张叔。”
张叔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便拿起包子，喝起了热腾腾的稀粥，一边道：“幺妹，你又给我们留菜了？”
赵瑶答道：“昨天回来得晚，在外面吃的。”
李富贵望着她出去，后背被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怎么了你。”李叔没好气地道。
“没咋。”李富贵闷不吭声，把李叔气得不行。
父子俩正说着话，却听一把斯文的好嗓音道：“那位姑娘可是与各位同行的？”
抬头一看，乃是一身青衫、如春风化雨一般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不惟有超世之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