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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爆炸 我若是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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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匀动不了,他能感受到身下全部都是湿的,黏腻腻的,绝对不止是海水,还有血。
海风依旧喧嚣,他颤抖到连身旁人说的话都听不清楚,上齿和下齿剧烈的碰撞着,似乎要在脑子里撞出回声来,却分不清这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痛。
首丞又道:“大魏人人都知太尉私贩了军火,太尉却安然无恙地站在了这里。本丞实在有些不放心,希望太尉理解。”
韩施不悦道:“所以首丞用我朝大将军来试探本官?”
首丞理所当然道:“贺将军落水,太尉不救,那便是自己人。”
韩施此时的处境很纠结,他非常明显地能够感受到一旁离得最近那人身上的一股腾腾的杀意,他也是第一次知道,情绪居然真的可以靠空气来感应。
他不敢看贺匀,更不敢侧身看“随从”,只能僵硬着对首丞说:“那首丞是愿意接纳本官了?”
首丞道:“韩大人得向我证明您的价值,否则我凭什么担着风险招纳您呢?”
这话说的可算不要脸的,当初也是他说的,无论怎样日照都会保全韩太尉,如今却只换了一句“凭什么”。
韩太尉道:“本官既然能逃出来,便自然有只有本官才知道的渠道。日照不是想越过渤海国进入大魏吗?不从太名山山顶攻入,本官也有办法。”
首丞眼睛一亮,来了兴趣,语气明显客气了许多:“那太尉还不快请,我们上岸说。”
一行人这才终于决定要离开军舰,首丞临走还说了一句:“贺将军就暂且在这里委屈一下,事态紧急,稍后本丞派人回来安置将军。”
艹你大爷!艹你们大爷!都不要来理我!贺匀原地闭上了眼睛,当真是生无可恋了。
只有日照中将路过贺匀的时候,解下自己的衣衫盖在了他的身上,似乎有些惋惜:“贺将军若不是敌方,我定...”
贺匀声音沙哑道:“你信吗?你们胜不了。”
中将道:“贺将军一直都这么有自信吗?”
贺匀轻轻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只听中将低声说道:“首丞大人很欣赏你,他也是个很有魄力的人。”
贺匀微微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在听。
“这船上装了炸/药,首丞说,贺将军配得上这样一艘军舰为他陪葬。为将之人死于战场是光荣,将军如今也是光荣了。”
......哦...真是殊荣呢...
脚步声渐渐远了,整艘军舰都安静了下来。
贺匀一动不动,等待死亡的过程其实也没那么恐怖,挺平静的。
他的眼睛突然有些酸涩,兰天还没长大呢,还没成亲呢,还没娶媳妇呢。
子忱大哥现在在哪儿呢?在皇城,在太名山,还是在东南呢?皇城中那帮老顽固这段日子肯定把子忱大哥气坏了吧,调个兵都那么费劲。
我怎么觉着我的血要流干了呢?我肠子不会出来了吧?哦对...有铁链呢,出不来...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我太倒霉了...
子忱大哥......我想你了...我真的太想你了...
贺匀的思维渐渐开始飘散,脑子里乱七八糟一堆想法,可都是断断续续的字眼,组不成句子了。
眼睛也睁不动了,他努力眨了眨眼,眼皮快要垂下了。
突然觉得有人特别温柔地抱住了自己,有些温暖,原来死前真的会有幻觉啊。
耳边有一道声音,又哑又抖的,可就是温柔:“明贤...明贤...不能睡!听话!不能睡!”
贺匀含糊不清地嗯了两声,突然一个激灵,仿佛是三魂七魄瞬间被打回了体内。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对上了谢旋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那张脸上还混着泪水,正在一颗颗地往下砸。
贺匀从阎王爷手里回过了神,不敢相信道:“子忱大哥?”
“是我,是我!明贤...”谢旋手足无措地看着贺匀的腰部,那里的铁链子上全是血迹,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道,“大哥求你了,千万别睡...”
贺匀慌了神:“大哥,你别哭啊...我不死...我真的...不对!”他忙搡了一下谢旋,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谢旋当然没动。
“船上有炸/药!子忱大哥你走!快走!”
谢旋冷静下来,迅速判断了情况,轻轻将贺匀放平在地上,提起了一把刀。手起刀落,他用了极大的力气,铁链居然没有断。
贺匀气若游丝:“来不及了子忱大哥,求你了,走吧。”
谢旋收起了方才的慌乱,面若冰霜,一双眼睛却像要喷出火来。他一边用刀不断地砍着铁链的同一个地方,一边对贺匀喊道:“我若是走了,便生不如死!”
贺匀噤了声。
足足砍了几十下,啪的一声,铁链应声而断。谢旋眼睛一亮,立刻蹲下将贺匀抱起便往船板处跑。
同时,耳边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谢旋心觉不妙,当即转身护住贺匀,助跑几步直接从甲板上跳下。
嘭的一声巨响在身后炸裂开来,接着便是噼里啪啦数不清多少响声。
贺匀落水的时候分明能感受到谢旋托了他一把,也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接着他的脖子被谢旋搂住,整个人被带着往岸边游去。
后方的军舰碎片下雨似的往下掉落,贺匀却没分出一丝精力来担心会不会被砸到,因为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他的血放了这么久不至于这么浓烈,那这血腥气便是谢旋的。
奇迹般地清醒着被拖到了岸边,不远处好像是来了一队人,贺匀还看清了,领头的是贺敛。而身边,谢旋耗尽了所有力气,呛出了一口血。
贺敛正好看见这一幕,险些就要被吓死了,跌跌跄跄地扑过来,将手中的药箱往地下一扔,伸手把了把谢旋的脉,手忙脚乱地要去掏药物。谢旋道:“先看你二哥。”
贺敛方才被谢旋吐血的一幕吓得魂不附体,甚至都没有看到贺匀,这回一抬头撞见贺匀的面色,心下竟是有些绷不住了。他又低头看到了贺匀身上的伤和血迹,忙用手轻轻碰了碰,声音中带了哭腔:“这是贯穿伤啊!”
贺匀直到现在还是神思清明着,他一双眼睛紧盯着谢旋的后背,手上却猛地扣住了贺敛的手,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炸伤,子忱大哥是炸伤,距离很近,很多血。”
谢旋背对着他们,没有什么反应,他好像听不见了,自然也没有听到贺匀说话。
“兰天,给我一瓶止血散就行了,子忱大哥交给你了。”
贺匀拿着一瓶止血散和一卷纱布,旁边有人在帮他包扎。可他的眼睛只盯着贺敛的动作,眼见着谢旋后背上怖人的伤口,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现在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两道消息同时传回了晋阳。
其一,卫大统领总算是率领剩余的军舰回到了仝坞港,日照的登陆舰艇逼近了东南沿岸,不过数量不多,无论是军舰数量还是兵力都所剩无几了。
据说赤甲军硬是靠着士兵和装备的数量优势与日照一种能飞行的火器对抗,伤亡惨重,却成效显著。如今日照又碰到了东南沿线的严防死守,想要登陆已经难了;
其二,贺大将军突然出现在了太名山,率军从太名山与垠山交接处的一处崎岖山道击退了妄想攻山的日照军队,并派兵驻扎。日照撤军至渤海国内,乌甲军兵力分散在太名山两处通路,目前还是按兵不动。
看来战争结束还需些时日,但这两道也算是捷报了。
战火没有蔓延到晋阳城中,朝中诸臣对此次战争感受其实都不深,都只是按照惯例在早朝上说了几句吾皇洪福齐天之类的话。
如今前线形势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朝中所要讨论之事无非就两点:一为太尉大人,二为摄政王。
“韩太尉与日照暗通款曲,私自售卖军火,甚至在两军交战期间还继续供应,罪不容诛。但念其在最后关头将功赎罪,引日照军队上山,这才让乌甲军顺利将其击退。朕看,诛太尉,其家人不受牵连。诸位觉得如何?”
这个处置算是合理,大臣们没有异议。
“至于王爷,此次私自前往太名山的确有失分寸,但念在他是为了调查军火交易,并且也确实立了功,朕看就不做处置了。等王爷回来,朕说他两句便是。”
此话一出,立刻便有人不干了。
“王爷确实立了功,可是怎么也不该不通报一声就私自前往太名山。陛下心慈,觉得这没什么,可是银甲和乌甲总要分得清楚才行。王爷是银甲军统帅,却在没有圣命的情况下去统帅乌甲军,总归是僭越了。”
苏相看了一眼说这话的五品文官,出列道:“此言不妥,王爷是去了太名山,可本相却未听到过一句话,是说王爷去统领了乌甲军的。太名山的兵力先前由陶姜副将总领,如今有贺大将军统领,王爷何时僭越了?”
有人道:“不报,便已是僭越。”
苏相回道:“王爷连夜赶往太名山,自然是事态紧急。待他回来问清为何不报便是,何必急着惩戒。”
公仪禹也笑道:“苏相说的对,不必急着惩戒,但因为事态紧急就先斩后奏,纵有千种缘由,自然也是不妥的。此次王爷单独前往,尚未出什么大事。可他手中有银虎符,万一哪天他也先斩后奏,私自将银甲军带往别处,那又该当如何啊?”
苏相莫名其妙:“掌谕大人实为危言耸听了,若是为了这些没有发生的事情无端给王爷安罪名,那才是奇怪吧。”
两位一品大员在这里争论,其余人一概不敢插嘴。
公仪禹继续道:“居安思危啊苏相,小事不加惩戒,等到大事发生,不就晚了?”
听公仪禹这意思,是非要往谢旋头上扣帽子不可了。苏相看了看皇帝,见他居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心中便已经知道皇帝方才说不做处置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可苏相还是说道:“韩太尉都可以功过相抵,避其家眷。王爷纵使有些做法欠妥,要这样论起来,也总是功大于过的。”
公仪禹道:“苏相倒是说说,功在哪里啊?”
苏相其实不太想理会公仪禹的胡搅蛮缠,可是圣上的态度如此明显,他深知若是自己不为谢旋争辩,这整个大殿便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为谢旋说一句好话了。
“其一,若不是王爷坚持调兵,此刻日照恐怕已经攻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其二,若不是王爷火速赶往太名山,调查出了韩太尉私出大魏的渠道,只怕此刻我朝的军火还在源源不断地往敌军运送。这两点功还不算大吗?”
公仪禹摇了摇头,道:“苏相这话言过其实了。此刻驻扎在太名山的乌甲军是圣上凭金虎符所调。并不是王爷调的。韩太尉私出大魏之渠道,也是陶姜副将派人调查的。王爷在其中,顶多算是个提醒的作用。”
苏相简直觉得不可思议,环视了一眼大殿,果真所有人都没有要站出来的意思,都在明哲保身。皇帝依然沉默着,他已经默许了公仪禹的说法。
苏相道:“臣无话可说,陛下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皇帝道:“此事可轻可重,待王爷回来,让他亲自向朕交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