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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清晨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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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苏娟被枕头下面的手机震醒了。她赶紧摁掉手机爬起来,探身去看旁边的婴儿床,里面的孩子还沉沉睡着。可能是因为出牙,这孩子昨晚三点醒了后就再没睡踏实,苏娟抱了她一个多小时,快五点才放回婴儿床上,她估摸着今天早上这孩子能晚起半个小时。
天还没大亮,一家人都没醒,外面有隐约的鸟鸣,还有城市初醒的躁动。苏娟轻手轻脚地进了卫生间,她换上牛仔裤和短袖花衬衫,把头发紧紧扎成马尾,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漱。凉水和清晨的冷空气驱散了一部分睡眠不足带来的迟钝,苏娟对着镜子左右照照,她看到自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白日里脸上隐形的沟壑被荧光灯的阴影标注出来,这些地方就是初老的证明,她不由用手抻平自己的皮肤,想抹去那些阴影。
苏娟突然听到婴儿的抽噎,她赶紧回到婴儿房。孩子已经醒了,她扁着嘴发出委屈的吭吭声。苏娟俯身把婴儿抱起来,笑吟吟地说:“妹妹这么早就醒了呀。”
换下尿不湿和睡袋,苏娟抱着孩子进了厨房,柜子上放了一摞CD,她腾出一只手在这摞CD里翻找着,大部分都是儿歌或胎教音乐,苏娟从里面抽出一张名为《月亮河》的古典吉他专辑,她把CD在孩子面前晃了晃说:“我们听这个好不好呀?”
婴儿伸出小手试图去抓CD,抓不到又吭吭地哭了起来,苏娟一边颠着哄着孩子,一边把CD塞进了CD机里。柔曼的吉他声流淌起来,孩子听到音乐不再哭了,苏娟把孩子放进餐椅里,给她找了一个小鹿模样的牙胶,孩子抓起牙胶啃起来。趁着孩子能自己玩儿一会儿,苏娟赶紧开始准备早餐。大人们早上要吃煎饼和大米粥,孩子的辅食是米粉和豌豆泥。把加了鸡蛋的面糊往平底锅上一摊,一张薄薄的煎饼就烙好了,锅里的大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清香。苏娟把摊好的煎饼端上桌,餐椅里的孩子对着煎饼流着口水咿咿呀呀叫着。
“你也想吃呀?”苏娟笑眯眯地对孩子说。她把孩子从餐椅里抱出来,用小手绢擦掉她的口水。
“只能吃一点点哦。”苏娟撕了小拇指盖大的煎饼放进孩子嘴里,孩子津津有味地品尝嘴里的食物,苏娟爱怜地看着她鼓鼓的小脸,忍不住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下。
“你给她吃什么呢?”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苏娟吓了一跳,她转头看到是郑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看着她的眼神充满警惕和怀疑。
苏娟赶紧笑了笑:“郑姐,起来啦。”她对怀里的孩子说,“妈妈起来啦。”
郑华过来从苏娟怀里一把将孩子抱走,苏娟陪着笑说:“早饭都已经做好了,我帮你抱着孩子,你先洗漱吧。”
郑华不理她,她观察着孩子问道:“你给她吃什么了?”还凑近孩子的小嘴闻了闻。
“也没什么,她看见煎饼想要吃,我就给她撕了一点儿……”
“都说了不要给她吃盐!”郑华一下子生气了,“我给你交待多少遍了,一岁以前不能吃盐,只要她还正常吃饭,就一粒盐都不要加,你都听什么去了!”
“对不起……”苏娟低下头去,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
孩子伸出小手还想要桌上的煎饼,郑华抓住孩子的手生气地说:“不许再吃了,乖。”
孩子的嘴角往下咧了咧呜呜哭了起来,郑华哄着孩子烦躁地说道:“这下好了,把她喂馋了,给她吃了盐她就不愿意再吃没味儿的东西了,以后盐会越吃越多,最后会得肾衰竭的!乖!不许哭了!”
孩子越哭越厉害,郑华哄孩子的动作也很急躁,苏娟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帮忙,她听到CD机里播放出来的吉他乐曲如泉水潺潺。
孩子的爷爷拖着腿进了饭厅,他患有痛风,腿脚不太方便,扶着餐桌慢慢坐在椅子上的动作艰难、缓慢又沉重。他开始咳痰擤鼻涕,吭吭咔咔的声音盖过了孩子的哭声,最后他很大声地“嗯嗯”了两下,标志身体里的粘液都清理完了。
“保姆,”爷爷对苏娟说,“给我盛碗粥。”
“哦,好。”苏娟赶紧去盛了粥给爷爷端上来,他吸溜了两口粥对郑华大声说道:“小郑你不吃早点啊,这孩子又怎么了?”
自打孩子爷爷进来,郑华一直没正眼看过他,现在依旧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嗨嗨,”孩子爷爷发出似笑非笑的声音,“这一大早又给谁摆脸色呢。”
郑华依旧没有回答,尽管有孩子的哭声和爷爷吸溜粥的声音,但无人应答爷爷的话所形成的空白绞碎了日常生活,叮叮咚咚的吉他声流进了碎片的空隙里,生活被卡在这里好像无法继续了。
“郑姐,”立在一旁的苏娟小心翼翼地说,“我给你也盛碗粥吧。”
郑华的眉头动了动终于说话了:“我不吃了,上班要迟到了。”她有些粗鲁地把孩子塞给了苏娟,孩子像被针扎了一样哭声更尖利了。
“乖乖不哭了,不哭了。” 苏娟抱住孩子立马开始安抚她,她轻轻颠着她,晃着她,卫生间里传来郑华洗漱的声音,爷爷吸溜着粥,不时大声地清清嗓子,停顿的日常又慢慢转动了起来,但刚才的停顿让现实与人们对生活的感知之间产生了脱节,只有音乐一直没有停,嘈嘈切切,叮叮咚咚。
苏娟拿那个小鹿牙胶哄着孩子,孩子抓住牙胶哭声渐息,把小鹿的脑袋放进嘴里啃起来,苏娟轻轻晃着孩子安抚着她。
苏娟是这个家里请回来的第三个保姆。第一个是给郑华伺候月子的月嫂,为人懒惰,连孩子纸尿裤都换不勤,第二个干活倒是很利落,但她蜡黄的脸色总让郑华不放心,带去医院体检果然是乙肝病毒携带者,所幸没传染给家里人。孩子的爸爸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来几天,郑华的产假只有三个月,苏娟进入这个家工作的时候孩子的爷爷就在,他好像一直在,看上去总是疲惫而沉重,似乎肩负重任,但也说不清他到底有什么用。
面试的时候郑华对苏娟就表现出不信任,苏娟也知道有这样的主顾会不好做事情,但她们还是签了合同,因为郑华急需一个保姆,而苏娟急需一份工作。她刚被上一个主顾赶走,这件事在家政公司都闹得挺大,她在老家还有一个两岁的孩子,但她连一个一个月只回来几天的丈夫都没有。
吉他声突然停了下来,苏娟回过头看到是郑华把CD机关掉了——她已经换好出门的衣服——她换了一张CD塞进去,CD机开始播放配乐唐诗朗诵。
“我跟你交代过,播放CD要按我放在这里的顺序,不要想播哪张播哪张,这是放给孩子听的,不是放给你听的!”郑华厉声说道。
“是。”苏娟讷讷地应着。
“现在这些保姆呀……”
苏娟默默听着郑华自言自语的牢骚声,换鞋时乒乒乓乓的摔打声,最后门砰地一声被摔上,郑华上班去了。
苏娟皱紧眉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想对怀里的孩子笑一笑,却很勉强。
“保姆,再给我盛碗粥。”孩子爷爷唤着。
“欸。”苏娟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