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沉沦》Woyzeck

2、第一章 那时他们也年少 （1）相遇

　　（1）相遇的时候
　　后来已经很熟悉的时候，借着酒劲赵裕告诉过陈朴为什么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同学我也是住在7栋402的，等你办好手续我们一起过去。”两人的第一句对话是赵裕发出的，这很符合赵裕的处世之道：善于观察，当陈朴还在签字办理入学手续的时候就发现眼前这个男生不仅是自己的同班同学还和自己住在同一间寝室；精于世故，一定会给他人留下热情亲切的第一印象；最重要的是他永远会是在关系里占主导和先机的一方，第一句话并不是邀请和询问，直接向对方提出了要求。
　　对于敏锐的赵裕来说当陈朴刚走进报到处就注意到了他：这所作风老派的高校不仅有着入学长达一个半月的军训时长，更要求新生军训男生需要剃部队新兵入伍一般的发型。整个学校的新生远看都像是一颗颗青色的卤蛋，唯独陈朴有些特殊——他的头型也太奇怪了一些，头顶像是长出了两个犄角，这颗卤蛋一点也不圆。
　　陈朴闻声抬起头打量着自己的室友：自己所学的新闻专业男女比例并不协调，男生少之又少。没想到还在报道的时候便能遇到室友，确实也是挺巧的一件事情。眼前的男生并不像是新生，虽然和自己一样有着可笑的发型，可是这个男孩子的眼神自信又淡然，完全没有新生们刚入学无时无刻不在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的窘迫，更像是迎接学弟学妹们的老生。回想起出行之前父亲一次次在饭桌上叮嘱：大学不比从前，同学都是你的人脉。虽然十八岁的陈朴并不能准确领悟到“人脉”二字的重量，可每次父亲说这话是眼神里的望子成龙与恨铁不成钢混杂在一起的情绪，都让他知道这个事情非同小可。陈朴勉强挤出了自己不太擅长的微笑：“好巧啊，同学你稍等，我马上就好。”
　　“我叫赵裕，赵钱孙李的赵，富裕的裕。”
　　“我叫陈朴，包耳陈，朴素的朴。”
　　拖着行李去宿舍楼的二人交谈起来，时常自省的陈朴多年之后回忆起二人相识的场景不禁哑然失笑：谁能想到他们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开始于这么普通又老套的对话？
　　八月底的校园仍然闷热，蝉鸣和新生们的交谈混杂在一起让这所建于二十世纪初的大学有着一种鲜活的青春气息。走到宿舍楼下，赵裕的父亲赵邦栋赶紧从后边跟上，接过赵裕手中的箱子扛在肩上：在体制中沉浮大半辈子的他当然明白新生入学自己拿着行李才不会给人留下纨绔子弟的印象，所以一路只是远远地跟在二人身后。现在进宿舍楼其他人也看不见，带着箱子爬楼更是体力活，赶紧把行李箱从儿子手中抢了过来。
　　“小陈是吧？家里人没送你来上大学啊？”上楼时和妻子一起送儿子到省会报道，单位上的司机正在校外等待的赵邦栋用关照的语气问到眼前这个典型的从高考中脱颖而出的农村少年。
　　“老家离得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叔叔。”陈朴回答完后又乖巧地补上了一句叔叔显得亲切一些。眼前的这个中年人让他很有好感：穿着短袖衬衣戴金边眼镜的他显得温文儒雅，气质十分和蔼，这种可靠长辈的感觉是自己那一辈子务农的父亲没有给过自己的。
　　“在外读书都不容易，我们家赵裕从小就调皮，不像你这么稳重。往后你多关照关照他。”赵国邦的语气诚恳，少不更事的陈朴丝毫读不出话中客套的成分，满嘴答应了下来。
　　陈朴一边铺床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一家子，有些发胖的中年妇人很明显是赵裕的母亲，正忙着把一大堆物件摆在柜子上，从香皂到蚊香都准备好了。赵裕和赵国邦在闲谈——令他有些吃惊的是赵裕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给父亲点上过后自己也叼了一根在嘴上。在自己家中吸烟似乎是一家之主父亲的特权，他从未想象过父子这样站在一起吞云吐雾的场景。
　　赵裕向自己的床位走过来，满脸笑容地问道：“同学你抽烟吗？”烟气从赵裕身上蔓延开来，陈朴竟然丝毫没有反感：这种带有成熟气息的味道让它感觉到安全感，对他而言都市里的大学是完全陌生的，全新的环境让他有一种无依无靠之感。陈朴赶忙答道：“不了，我还不会抽烟。”
　　一旁的赵国栋似乎是在儿子面前表扬陈朴老实，可陈朴完全没有听进去——他正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仔细揣摩这烟味：和自己父亲常抽的卷烟比起来味道似乎是淡了很多。从不吸烟的他自然还是觉得这味道刺鼻，可是烟味中似有似无的草本味让原本焦躁不安的他渐渐平静了下来。收拾间隙他转头望向赵裕一家：赵国邦和妻子正在忙上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赵裕走上了阳台，正站在窗边向外望着。他在看什么？他的眼神分明带有居高临下的气息，刚入学的新生又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校园？
　　陈朴注意到了赵裕的眼睫毛：那种睫毛之前只在同班的女孩子脸上见过，稀稀的并不浓密，可每根都很长甚至略微往上翘。侧光下和脸一起勾勒出一幅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