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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士办丧 以前村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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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村子里也会有别家的老人去世,也会办丧酒,但是我爸妈说丧酒是晦气的酒席,小孩子不许去吃。所以通常是爸妈去吃丧酒,留我一个人在家里看门,然后爸妈快快的吃完回来,重新用自家的食材给我做饭。
但是这次不一样,丧酒的主角是我的亲爷爷,我不仅要参与酒席,还得参与守灵。别地的丧事习俗是怎样的我不清楚,但是在腊梅村,如果有老人去世了,是要请“阴阳”做法事的。
老人去世以后,由儿女们料理后事,也叫做“善后”。首先是装裹,当时我年纪尚小,据说小孩子阳气不足,忌接近这种阴气或是煞气重的地方,很多事务我都没有参与也没有见到。我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在幺叔家的堂屋里,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里面躺着我的爷爷。在封棺之前,爸爸带我去看了爷爷最后一眼。
他头上戴着黑蓝色的八角帽,身上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脚上穿着黑色的布鞋,紧闭着双眼,安静的躺在狭小的棺材里。
装裹之后便是请“阴阳”,也就是请道士,一开始是一位“阴阳”到场,在大人们的陪伴下给爷爷选择一块风水墓地和出殡的日期。腊梅村有一座山的山顶叫强盗湾,据说是早些年强盗肆虐,由此得名。强盗湾上没什么人居住,也很少人在那里种土地,于是腊梅村的人把强盗湾当做是墓地,一般情况下,腊梅村的人死后都会埋在那里。
阴阳先生在强盗湾的一片桉树林附近给爷爷选了一块墓地,很空旷,说以后要是我的奶奶过世了正好可以埋在爷爷旁边。
选好墓地和出殡的日子以后,长辈们开始准备发丧,我的爸爸、姑姑和大幺叔穿着孝服挨家挨户的去通知同大队的乡邻们,邀请他们来参加爷爷的葬礼。那段时间,幺叔家突然多了好几个道士,都是来给爷爷做道场的,道场一共持续了3天。
那次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道士,其中一个年轻的道士是个近视眼,戴着金丝眼镜,我当时很是疑惑,他不是修道之人吗?修道之人也会近视吗?
道场第一天的时候,幺叔家的院坝里已经搭建好了灵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灵棚就是道士们敲锣打鼓唱丧歌和念经的主要场所。当天晚上还没有请人来吃丧酒,只请了几个同宗族的长辈来一同守灵。
用过晚饭以后,孝子孝孙们开始行跪拜礼。爷爷的棺材就停在堂屋,灵棚也就搭建在堂屋外面。长辈们找来了很多干的稻草,铺在灵棚的地上,我们行跪拜礼的时候就跪在稻草上。什么时候静静的跪着,什么时候磕头,磕头磕多少下都是有讲究的,这一切都在道长的指挥下进行。
大约跪了一两个小时以后,在道士的示意下,我们这些孝子孝孙们人手拿着一炷香,排成队伍,绕着爷爷的棺材转圈。为首的是一个拿着锣的道士,紧接着是我的父亲和大幺叔,然后是我的姑姑们,再后面是我们这些孙辈和外孙辈的亲属,最末尾是另外一个拿着锣的道士。
头尾的两个道士唱着丧歌,两人一唱一和,唱到节点处还会哐啷一声敲锣,就这样,我们在丧歌声、锣声和哭声之中,慢慢的绕着爷爷的棺材转起圈来。我的手上举着一炷香,人在往前走,香的烟在往我眼前飘,熏得我眼睛酸痛。又不知转了多久的圈,我手上的香都燃尽了。道士又把我们带了出去,让我们继续行跪拜礼。这样循环往复不知道进行了多少轮,大人们都感到异常的疲惫,更别说小孩子了。
不知道是第几次举着香围着棺材转圈的时候,我终于支撑不住了,精神恍惚,站着都快睡着了。突然有一只大手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被猛地惊醒,恍惚间以为我是撞见鬼了,以为是爷爷回来找我了,睡意顿时消散。
当然,21世纪是没有鬼的,拍醒我的是外公,他正坐在堂屋门口的长板登上观礼,外公和爷爷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不知道为什么外公会出现在这个场合,甚至怀疑我出现了幻觉。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没有血缘的亲戚关系叫做亲家。
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了,那时候的我未满8岁,平日里都是不到九点就被我妈撵上床睡觉,撑到半夜已是我的极限。爸爸心疼我,要送我回去睡觉,姑姑们却不依不饶,尤其是四姑姑和六姑姑,她们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爷爷生前最疼爱的就是我这个孙女,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在灵堂守一整夜,不应该提前离开。好在我的爸爸在妈妈面前是耙耳朵,在这些姑姑们面前还是很硬气的,他不管姑姑们横说竖说,急匆匆的把我抱回了家送上了床,交代了一句好好睡觉以后,又再次跑回了灵堂。
接下来的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参与了,从第一天守灵开始,天气就不大好,当时已是秋天,一夜过后,温度降下了不少,第二天办丧酒的时候还下起了稀稀拉拉的小雨。第三天是上山的日子,“上山”也就是出殡,预示着丧事的结束,活人告别亡灵,亡灵也将到另一个世界找寻自己已逝的亲人和朋友。
按理来说秋天不应该有像夏天那般的暴雨,但是不知怎么回事,爷爷出殡那天的天气格外恶劣,不仅下雨,还隐隐伴有雷声,那雷声咕噜咕噜的,不似夏天暴雨时的清脆响亮,声音很闷,就像一个想发脾气的老人,本想要大闹一场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农村没有水泥路,主路是青石板路,但是去强盗湾的支路上则全是黄泥路,在大雨的浸润下,黄泥路哪还有路的样子,就是一滩又一滩烂淤泥,一踩一个大坑。
妈妈怕我淋雨回来会生病,我便没有跟随队伍去出殡,就站在我家的屋檐下,看着道士们,爸爸、幺叔和姑姑们,抬着爷爷的棺材在大雨中渐行渐远。
我知道,再不会有那么一个人,背着我去逛青石板路。
注:本章关于丧葬习俗的参考文献:
[1]唐燕.生命终极关怀的意义分析——葬礼中象征符号的解读[J].赤峰学院学报(汉文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35(04):123-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