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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这已是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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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人生自是有情痴,万千心灰为哪般}
“下雪了……”
我伸手接了一片冰凉的雪花,喃喃道。
今日是他大婚之日。想必那婚礼,也是热闹的紧吧。
听着远处隐隐穿来的唢呐之声,我独自倚在窗前,有些出神。
“阿犀,待我将来有所作为,定许你十里红妆。”
为这一个誓言,我在这古寺中守了四年。只可惜,那时的我忘了他是没有心的。
我揉了揉额角:“泠霜,把窗户关上吧。好吵。”
哒哒的脚步声渐渐靠近,窗户被轻轻关上。声音远去了。
泠霜是无月大师遣来照顾我的。是个哑巴。算起来,也与我在这清冷的般若寺相伴两年有余了。
“帮我把剪子拿来吧。”我又轻轻道。
那脚步似乎顿了一下,迟疑地递给我一把小巧的剪子。
我微微颔首,仿佛下定决心般,扬手轻挥。剪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我一头泼墨长发,顷刻被拦腰截断。
“带发修行,总不得正统。告诉无月大师,我已想通……”
顿了顿,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喧哑。“……从此削发为尼,皈依佛门,从此再不过问红尘俗事。”
许久之后,木门被拉开,泠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青丝一缕缕落地,相思一寸寸成灰。
门外初落的几粒细雪吹落在我的睫上。恍然间,我似乎又看见了那年般若寺的满园桃花烟霞。
【一】青灯古佛初相见,桃花般若三月春
那年我六岁,是家世显赫的千金,当朝宰相胡丞相的掌上明珠。
爹爹很信佛。有人道刚刚建起的般若寺主持是个高人。于是爹爹千里迢迢带我去那里,找无月大师卜一卦,算一算命数。无月大师亲自接待了我与爹爹。仪式极为简单,不似民间算卜的大张旗鼓,只是轻轻摇晃,静待那一张木签掉出来便是。
“是一张风月签。”无月大师拾起木签,眸中粹起了浓浓的担忧。
“一朝邂逅,天涯咫尺。可怜绣户侯门女,青灯古佛伴平生。”
木签上刻的赫然是这一行字。
爹爹震怒,面色铁青,当即拂袖而去。我提着裙摆快步跟了上去。彼时正是阳春三月,般若寺的桃花开得烟烟霞霞。
我与爹爹乘马车离开时,无月大师只是站在远方,不言不语。这时,有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拦下了我们的马车。
“草民池渊,愿一生侍奉胡家,只求得有一个安身之所。望胡大人收留。”
他没有低头,紧紧地抿着薄唇,眸子里透着倔强与疏离。一下子触动了我。
爹爹允了,许是见我欢喜的紧。当我们携上他离开时,身后的无月大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我命定的劫数,我甘之如饴。
【二】少年慕艾情初动,不波古井阻春心
从那以后,池渊就成了我们家的一个最低等的下人。
奶娘经常笑我是小孩子心性,万事都图个新鲜。这新鲜劲过了之后,便不会再怎么关心了。但没想到,我在池渊这件事上,出奇的执着。经常四处打听他的近况,并时常遣人送些吃食、衣物等。虽然这些一概都会被完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直到我十岁那年,在园中玩耍时,偶然听到几个下人在嚼舌根——
“诶,昨天那个池渊小子又被虎哥刁难了。”
“哦?怎么了?”
“听说胡大人想吃葡萄,吩咐虎哥去采购。可这冰天雪地的,买葡萄的哪儿有啊?要跑老远老远了。虎哥便把这差事强行给了池渊小子。”
“啧,那池渊小子就这么接了?”
“诶,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池小子来时便冷漠的很,但什么活,不管再脏再累,也会完成。这不,葡萄今儿早就入了胡大人的口了。可据说那小子因此事染了风寒,正卧床不起嘞……”
我听了之后打心底的为池渊而生气,随后便以绝食相抗。爹爹从小便宠我,见我日渐消瘦也心疼得紧。于是便遣走了那个被下人换作“虎哥”的仆人,还把池渊赐给我做随从,我欢喜非常。
池渊过来那日,我难得起了个大早,悉心池渊的厢房收拾了一番。直到日上三竿,落满灰尘的小厢才变得光洁一新。我用袖子揩了揩额头因累而沁出的汗,回头猛然看见池渊正怔怔地怵在门口。我反应过来,冲他娇憨一笑:“阿渊。”
他似是回过神来,眸光骤然冰冷。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疏离与客套:“池渊身份卑贱,不劳小姐如此。小姐请回吧。”
但我的示好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放弃。相反,我更加黏着他,甚至要求他喂我吃饭,好让我和他有更多相处的时间。但他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完全是一副随从履行主子命令的样子。我毫不气馁。
很快就冬去春来,冰雪消融。父亲因为公事要去泽州几日。临走时嘱咐池渊好生照看我,池渊应了。
府中没有了父亲,骤然变得轻松活泼起来。本是万物复苏的春季,池渊却变得越来越瘦。我有些担心,可池渊仍是一如既往的疏离道:“小姐多虑了。”
一晚,我奶娘因为有事临时回家一趟,只剩我一人在屋中。我睡得很不安稳,半夜踢被子被冻醒,远远看见灶房的灯亮着,便披上毯子,想去找杯牛乳暖暖身。
刚过了抄手游廊,便听见几个下人的嬉笑声从灶房里传来。我顿住脚步,躲在门口一株桃树好奇听着。房中昏黄的灯光憧憧地将几道影子到纸糊的窗子上。其中一个清俊挺拔的身影分外令人注目。
一个厨子嘲讽道:“哎呦,这不是大小姐面前的红人嘛,真的来这儿找着了,咱这儿庙小,饭菜入不了您的眼,要是真让您吃了,可不委屈你了吗……”随即便是一片刻薄的哄笑声。
灶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池渊从里面走出来,薄唇紧抿,一言不发。我很想追过去,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着实令人害怕。
他绕过回廊,身影突然踉跄了一下。我急忙跑过去,看见他双手捂着腹部,倚着柱子缓缓倒下,脸色白的像纸一样。我吓坏了,慌忙跑过去将自己身上的毯子盖在他身上。我想背他回房,但实在是拖不动。又不放心池渊一个人在这儿,就索性坐在他身边发呆等天亮。没过一会儿,睡意袭来,我迷迷糊糊听着远方打更的声音,瞧见几片桃花瓣轻轻地落在池渊眉上,心里美滋滋地想了句:“真好看。”
再醒来时,池渊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地纷纷扬扬的胭脂桃花。远远听见嬷嬷们在唤我,这一觉竟一直睡到晌午。刚起身,便发现我的毯子将我裹的严严实实的。我一怔:难不成我睡着睡着将毯子都裹过来了?
我来到饭厅,看见几个厨子正在布菜,想到昨晚他们对池渊的为难,一时怒从胆边生。恶狠狠的把几盘菜扫到地上,白玉盘子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奋力爬上梨花木凳,回忆着摆出爹爹生气时的姿态,用稚嫩的童声对那几个错愕的厨子阴阳怪气的模仿道:“咱这儿庙小,饭菜入不了您的眼。”
厨子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的沉默着。
雕花木门处传来几声声响,我转过头,发现池渊怔怔地站在门旁,看着我,我鼻子一酸,跑过去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我不管,阿渊饿着,我也不吃饭!”
池渊迟疑道:“小姐,其实你不必……”我打断他,抽噎道:“以后阿渊陪我吃饭,好不好?”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半晌,轻轻道:“好。”
我破涕为笑:“拉勾。”
稚嫩的小手轻轻勾住修长如玉的指尖,彼时女孩笑靥如花,仿佛眼中只容得下阿渊一人。而少年还是淡淡的,只是终究染上了一抹笑意。任谁也没想到,这一勾,就勾进了彼此的一生。
【三】昔年长安夜阑珊,灯火万家玉寄情
我和池渊就这样过了许多年。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渐渐明白了我对池渊的情愫。我想,我是欢喜他的。至于他是否钟意于我,我却拿不准,便总想着法儿套他话,自然是套不出来。便耍小姐脾气,随意捏个缘由把自己关房里不理池渊。池渊再次见我时,手里自然会拿一个他从别地带来的好玩意儿,然后淡淡看我一眼,我便会趁机扑进他怀里,在他满身的檀香中,溢起一个甜蜜的笑。
很久以后,我再想起那段年华,这些慕艾岁月竟成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原来爱到最后,连自欺欺人也成了一种奢望。
池渊生性沉稳冷静,虽是爹爹捡来的家仆,爹爹却很器重他,常对家里人说池渊能成大器者,莫要轻视它。我十四岁那年,爹爹大力向圣上引荐池渊。一纸诏书下来,他便成了风光的荆州巡抚,在府中的日子也变得屈指可数。
从那之后,我便发现,池渊似乎不愿与我亲近了,他身上疏离的气息又回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他回府与父亲商谈要事,也只是远远的看我一眼,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沉郁与冰凉,让我浑身冰凉。
直到我15岁及笄那年。
我的15岁生辰爹爹办的热热闹闹,府内张灯结彩,垂珠帘栊;府外吃流水宴的人往来络绎不绝。可我没想到,数月未见,远在荆阳的池渊也会来。
他携着一身风尘,面容中还有些倦色,但声音仍像碎玉一般好听:“阿犀,生辰快乐。”
我惊喜地扑进他怀里,这一年来的担忧一扫而光,。池渊轻轻摸着我头:“阿犀,待我将来有所作为,定许你十里红妆。”
我默然怔着,随即喜极而泣。胡乱抹了把眼泪,我又抬头看着他,这个灯火阑珊下眉眼如画的人,真真是我这经年来心心念念的池渊。
他给了我一个玉佩,上面雕着一朵剔透的桃花,我惊喜地看着他。他第一次主动抱住我:“人面桃花长相依,阿犀,你一定要等着我。”声音却含了丝无可奈何的悲凉,我并未察觉。
我想,我约莫是这三千红尘中最幸福的人了。
那时海棠春深,花事正好。胡府的丝竹声声点亮了万家灯火。直到最后池渊离开,我也是满面红霞的笑着向他挥手,说等他回来了,再和他一同去看般若寺的菩提桃花。
池渊步伐似有些不稳,我想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马车垂帘拉下时,他看了我一眼,眼中粹着不舍与怆然,映出了我的笑靥。
只是,我没想到,这是我们今生今世的最后一眼了。
【四】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那时我总是睡不好,每每午夜梦回,总是梦到胡府上下几百号人被官兵推搡着出去,哭声漫天的样子。
爹爹那日上朝后,再也没有回来。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兵冲进胡府,说池大人弹劾胡文丞残客忠良尉迟临珪,私贿财物,密谋谋反,并从爹爹的书房中搜出了铁凿的证据,以及密室里的上百件兵器。
于是便是满门抄斩的罪名,全府上下无一幸免。奶妈抱着我躲在马棚里,死死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哭出声来。我透过门缝,看到官兵将往日那些疼我爱我的人一个个押出去,反抗的直接就地斩首。漫地的血将整个确府都来红了,四处都是破碎的家物,以及身首异处的尸体,宛如森罗地狱。
哭到最后,我终于昏了过去。我不知道我昏了多久,耳畔一直是哭喊声,后来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灼烧着我的眼。我醒来,恍惚看到一袭黑衣,绣着暗金云纹。
是我从前最新悉的紫木檀香,可如今沾来了浓重地血腥味,竟变得陌生起来。
我没有抬头,深深地冲他叩首:“罪臣之女胡灵犀,但求一死,望池大人开恩。”
池渊看着我,眼中似隔着万重山水。很久之后,他往日清冷的声音带着疲惫似从很远处渺渺传来。
“阿犀,你不会死。”
我仍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兀自闷闷地笑了, “那就谢池大人不杀之恩,”顿了顿,泪水又涌了出来,刺痛我的双眼。我复而喃喃道:“只是罪女现在被池大人杀其父,灭其门,现在怕是比死了还难受吧。”
池渊没有再回话,他走后,守卫的官兵进来告诉我们,池渊已经花重全赎了我和奶娘的性命。我愣愣地操了揉眼,沙子将眼咯地生疼,但竟不及心中锥心刻骨之痛的万分之一。
爹爹被斩首那日是初秋的一个清晨,天下起了绵密的秋雨。他身着一身死囚衣,面如枯槁,再不复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刽子手扬起刀刃时,我再也承受不住,转身跌跳撞撞地跑了出去。猛然听到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我一个跟跄跌到在地上。奶娘将我扶起来,我在她怀中泣不成声。
“我知我爹爹罪不可恕,应遭世人唾弃,但他始终都是那个疼我爱我,视我如掌上明珠的爹爹啊....”
这日晚上,奶娘突发心疾,我身无分文,无力求医,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世上最后一个爱我之人受尽万般痛苦之后死去。
她握着我的手气若游丝,最后只问了我一句:“ 阿犀,你曾对我说,池渊是你的良人”
我哭了一天一夜。泪似乎流尽了,到最后一抹脸,满手都是斑斑血泪。
【五】可怜侯门绣护女,青灯在佛伴余生,
后来我终究是来到了般若寺,请求无月大师收我入佛门。
那日山中下起了细雪。般若寺的桃花都败了,我想起曾与池渊相约看一场般若寺的烟霞桃花,到头来不过我一人看这玄都花事了。
无月大师没有令我剃掉一头青丝。他说我情丝未了,即使剃去也无用:待到哪日自行想通了,便可随时随他剃度,
是了,是了。春心莫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但我想我是有些累了,倦了这些年的少年慕艾,情深一住,到天来终究是云烟过眼空场。
第一年,我日日青灯为伴,洗笔研墨描佛像,可画出来的眉眼分明却是池渊的模样,无月大师看了,总是无奈地说我是痴儿。
后来眼睛渐渐模糊了,也是之前落下了眼疾。我便日日坐在寺中桃花树下,看寺中来来往往边的香客,这个穿着与池渊相似的青布衫,那个束着与池渊相同的发带……我又会自嘲地想,这哪会是池渊啊。他现在穿的是黑领万鹤衣,披的是黑狐裘,踩的是云纹靴。他这么疾恶如仇的人,怕是也厌极了我这人恶臣之女,哪里又会到这个小小的古寺中来,
第二年,朝廷传来消息,池渊原是尉迟临珪之子尉迟渊,为父沉冤得雪,攘除奸官,官升三品,清正廉洁,甚受百姓爱戴。
彼时我眼己盲,再不能看到任何事物。却总是想起年少时的绿杨烟外,枝头海棠,还有初见池渊时他疏离的眸子和紧抿的薄唇,
有时候我甚至忍不住会想,纵然我爹务罪恶滔天,害死了他的父亲。但胡府上百条人命来偿还,是不是也够了
第三年,无月大师怜我眼盲,遣来了冷霜来照看我。他是个哑巴。我总是喜欢拉着他讲我的阿渊是如何丰神俊朗,真真是这大千世界中最好看的人,怕是连他见了也自形相惭。他的嗓音也如碎玉般好听,末了我又安慰冷霜,若他也能说话,嗓音必然也很好听吧。
第四年,池渊认归尉迟氏,年纪轻轻便官至宰相,平步青云,与翰林史的金一见倾心,定下婚约,是谓一段佳话。
听到来访香各谈论此事时,我手猛地一抖,袖间的那件桃花玉佩掉落出来滚落至地上。我慌忙爬到地上去摸索,却在黑暗中撞倒了许多家具,砰砰地砸到我身上,我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越是心急,越找不到,我久涸的眼眶终于沁出了泪,那是我唯一的念想了,如果丢了……一双修长的手扶住我,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攀住他,声音濒临崩溃:“”冷霜,冷霜!我的玉佩呢!
他没有说话,不用看,我现在的模样必定狼狈极了。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将地上的玉佩递给我,我心中紧绷的弦蓦地松下,紧紧抱住玉佩在地上缩作不一团呜咽着。
我想我当真是个痴儿。那人负我到此,我却仍旧如此珍视他留给我的物什。
或许真的是岁月沧桑,物件终究比人情长。
后来池渊如期与那千金成婚,我也终于剃去了那一头青丝,皈依佛门,日日听经颂歌。门前的桃花开了又谢,身畔的青灯始终长久不熄。冷霜日日仔细照料我,也渐渐习惯了盲了的生活
木渔声声,岁月渐远,
我的记忆开始变得不太好,年少时那些嗔过、怨过、爱过的,都如蒙了尘的陈年旧物,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心中渐渐如同一个枯井般平静,死水微澜。
我再也没出过般若寺,晨钟暮鼓,野鹤孤云,仿佛真的红尘万事远离了一般。很多很多年后,我听旁人说,池渊现在儿孙满堂,颐享天年,竟无太大的反应。
彼时我已霜雪满发,卧在病榻上奄奄一息。
记忆突然回到草长莺飞的十三岁。
我整日赖在池渊后面喊“阿渊”。那时的他会喊我乳名,给我小玩意儿,即使几乎没笑过,我也能看到他眼底的温柔。那时他送我的玉佩,我至今还留着。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我听见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过来温柔地抱住我。微凉的吻轻轻地落到我干涸的嘴角。
一个声音响起,如许久不曾开口说话般暗哑得厉害。
“阿犀。”\"那声音顿了顿,“我爱你。”
我艰难地张了张嘴:“阿渊”
那人没答话。许久,我感到我的额头上溅起了一滴温热的泪。
我想这大抵是我的幻觉。人死前总会想到这辈子爱而不得的人和物,想象自己得愿所偿了此执念。
爱别离,怨僧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
又是一年般若寺桃花落的时节,但在天尽的黑暗中,我最后看到的分明是六岁那年,古寺初见时池渊身后的十里桃花烟霞。
【六】尾声
尉迟临珪被胡文丞污蔑,满门抄斩时,尉迟渊只有八岁,他侥幸逃了出来,却失掉了他所有的亲人。
无月大师是在云游时捡到的他,彼时他正与一只野狗争食。天月大师将他带回了般若寺,在炉房给他找了个打杂的活。
他活在这世上,就是等着有一天让胡文丞血债血偿。所以当胡文丞的马车经过时,他毫不犹豫地就拦了下来。
“草民也渊,原一生侍奉胡家。”
当他看到马车的女孩亮晶晶的眸子时,他竟有一刹那的迟疑。彼时他还不知那好孩将会是他一生的劫数,爱不得,恨不得。
胡灵犀十六岁生辰那日,他千里迢迢从荆州连夜赶回来,怀里揣着他自己费尽心思雕刻的玉佩。他不怎么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只是想,他所爱的姑娘就如桃花般喧艳夺目。灯火阑珊下女孩弯弯的眉眼,竟让他一时失了心神。
“阿犀,待我将来有所作为,定许你十里红妆。”
他想那时他是失态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这个誓言,终究只能被辜负,
他与翰林史联手弹劾了胡文丞,百年名门胡家终于倒了,他的父亲沉冤得雪,他心中却只有剩下萧凉的寒风和空落落的荒芜。
他花重金赎回了的灵犀与她奶娘的命,胡文丞被斩首那日,他没想到胡灵犀会跑出来。他着实有一刹那的惊慌,她没有看见站在高台上的他,眼中粹着浓黑的绝望与恐惧,他的心好像狠狠地揪了一下,细密的痛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身。他有些自嘲地想,他的灵犀,大抵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他了。
世人皆道尉迟临珪之子尉迟渊,年少时卧薪尝胆,在胡家受尽屈辱,后终为父申冤。因学识渊博,廉洁若从政而颇受圣上赏识,从此官至宰相,平步青云,与翰林史的千金夫妻情深,恩爱有加,晚年子孙满堂,天伦尽享。
可那是尉迟渊的人生,不是他的。
胡府被抄后的第二年,政治清明,百姓和乐。他寻人将他的一个心腹易容成了他的模样,交代一番过后,他便孑然一人去了般若寺。
他化名为泠霜,请求无月大师遣他去照看胡灵犀。他想他欠她的,就用他余生的爱去偿还。
她时常与他提起她与他年少时的青葱岁月。他想他血弑胡府,罪恶滔天,但在她眼中,他竟是这世上最好的良人。
后来,“尉迟渊”大婚,她在他面前剃去三千青丝。
后来,他陪她四十多年的苍苍岁月,看着她霜雪染发。
再后来,她寿终正寝。他请求无月大师将他们葬在一处,然后饮下毒酒倒在了她身边。
真好。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凉薄的笑。
他们彼此是仇人的子女。
他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老天怜悯他,终于让他们以另种方成白头。
这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