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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从头开始 大父,您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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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父,您怎会突然过来?”蒙恬恭敬地执着晚辈礼向蒙骜拜道,准备请他到正厅落座。
蒙骜笑道:“听说你昨天闹出些动静,大父来看看你。没想到陛下也在……”他捋一捋白须,“恬儿,大父想单独与陛下讲几句话。”
蒙恬立刻明白大父的意思,侧身请大父进去,出来时,顺手把门关严。
目送兄长离去之后,蒙毅和冯劫又把耳朵贴到门上。可惜,秦王坐在床榻上,离这里太远,根本听不到一点动静。二人趴了一会,觉得没劲,一个到书房用功、一个拄剑继续当差。
嬴政有些歉疚地道:“抱歉,衣着不整,只好如此同上卿说话。”
蒙骜并非拘虚礼之人,坐到席上,笑着问道:“陛下特地把我喊来,是想让我知道,您不答应?”
嬴政察觉到他笑容当中的冷意,并不畏惧,凛然道:“正是。上卿,恕寡人无法答应您的条件。”
蒙骜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迎着他的目光,嬴政能感觉到这位四朝老臣用阅历、地位积攒出的厚重与威势。光是被他这样看着,就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陛下,您应该理解自己的处境吧?”蒙骜的语调倒像是与他话家常一般云淡风轻,但说的话却直指要害,令嬴政不禁头皮发麻。
嬴政点头道:“自然。昨日之事,寡人心中有数。”
蒙骜微笑道:“那您应该很清楚,答应我,您会轻松许多。”
嬴政也微笑道:“蒙上卿之所以会这样认为,是因为您不懂寡人的想法。”
蒙骜稍稍一顿,道:“愿闻其详。”
嬴政淡淡道:“寡人喜欢他。”
蒙骜捋一捋胡须,叹道:“陛下当年也是这样说……但我那时就说过,这种感情,只是一时冲动。人年轻的时候,总是容易为这种东西冲动。上了年纪,再回想起来,未必不会后悔。”
“您当年也是如此劝说寡人。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寡人已不再是那个自顾不暇的太子了。”嬴政眼神坚决。
蒙骜道:“昨日之事,便是陛下的底气么?”
嬴政面色微沉。
蒙骜接着道:“还是说,去年那一场变故,就是陛下的底气?”
嬴政无言辩驳。
蒙骜叹息道:“您看,您还是一样……能顾好您自己,便叫人宽慰了。”
嬴政沉默片刻,道:“对不起。但寡人不会退让。”
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坚决。
蒙骜从他身上看出两种气质——既脆弱的仿佛不堪摧折、又坚韧的好似无坚不摧。
嬴政暂时摒弃了君臣之别,向蒙骜拱手道:“还请上卿听我慢慢说。”
这般大礼,蒙骜可不敢向文信侯那样厚颜无耻地接下。立刻回拜道:“陛下请说。”
嬴政还是第一次同人讲起这些事,耳根不由得微微发烫:“我第一次见他时,就没把他当一般人看。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他接着道:“他那天穿着身灼眼的红衣,衬着雪白的脸蛋,很好看。可我一开始被他吸引,却是因为他的怪规矩。初回咸阳时,别人都对我格外客气,和我在邯郸过的日子真是天壤之别……可我有时候在想,他们跪拜的当真是我么?当他故意不出来向我跪拜、敢给我施下马威时,我忽然觉得他很有趣。”
蒙骜默不作声地听着。
“进去之后,没多久,我就听到林中传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笛声。”嬴政不禁莞尔,“我当时在想,这吹曲的水平和我倒是不相上下,难听的简直让人想哭。于是,我就急着想找到这吹曲的人,不想再被他继续摧残我可怜的耳朵了。然后,我就在桃林深处见到了他……”他微微顿了顿,唇角勾出一点笑意,“谁知,他竟问我刚才那曲子吹的好不好听……”
蒙骜有些好奇地问:“那您是怎么回答他的?”
嬴政笑了声,有些柔和地道:“我没认出他来,以为他是府上的侍女或小姐,见他样貌可爱,不忍心伤害他,可又觉得那不是能说谎的事,万一他是很认真地在询问我的看法,我骗他说吹的好,岂不是在害他?我只好挑着比较委婉的话说。可他还偏要逼我直言。最后,我只得据实相告。倒没料到,他其实是在试探我。”
蒙骜心中不禁怅然。
“得知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我立刻生出一种想要照顾他的想法。”
蒙骜不大理解秦王的思路,一般来说,不应当是想与他结交才是么?
困惑道:“为什么?”
嬴政抿了抿嘴,这话说起来,倒有些不好意思。可既然要说服上卿,就顾不上这一点点难堪。
“因为我以为他是女扮男装。”
他瞥了上卿一眼,见惯了风浪的男人面上平淡,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嬴政心里松了口气。
接着道:“我那段时日压力很大,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很茫然。我以为他也颇有苦衷,或许……是觉得我们同病相怜吧。虽然我自顾不暇,却认真地在想,等我可以保护他,我一定会保护他,让他不必受这样的委屈。……上卿,我后来真心实意地想当太子,与他很有关系。”
此前有些话嬴政不便说,一直不曾提及。
蒙骜自是头一次听说,心中自有些触动。略略叹息道:“可他毕竟是男人。”
嬴政眼眸发亮,笑道:“知道他是男人时,我更高兴了。”
蒙骜神色顿时复杂,倒没想到□□竟然好这一口。
这男男之风,秦地不大盛行,在楚地、赵地、魏地,都算是寻常。想到秦王幼时在赵国为质,猜想大概是受那一带歪风的浸染。
嬴政看出上卿的误会,解释道:“您莫要误会。除他之外,我谁也……谁也不想亲近。”
想到自己平日里的无可奈何,嬴政心情阴郁下来。
缓和片刻,继续解释:“我高兴,是因为既然他也是男人,就不需顾忌男女之别,与他相处,也可更放纵自然些。”
想起那些欢快的时光,嬴政望着床幔怔然出神,唇角勾着笑意,过了一会,沉声道:“对不起。”
蒙骜不大跟得上秦王的思绪。没懂他突然道的什么歉。弓着身子,拱手道:“不敢。”
“上卿,我离不开他。您都不知道我这些年在宫里头是怎么熬的。”嬴政咬着唇,表情凝然不动,长睫轻轻地颤动,垂散的墨发扫落在捏的青白的指节处。
蒙骜心道:我其实有所耳闻。
“我想着他,唯有想着他,盼着和他见面,念着他,我才能说服自己走下来。谁也不许再把他从我身边带走,谁都不许。”
嬴政眼神陡然阴鸷,扫向蒙骜时,也并不显露半分怯懦。
蒙骜知道自己已无法再劝。只说道:“陛下,若他不愿留在你身边呢?”
嬴政冷冷地道:“他不愿,我就逼他。”
卧房的暗室里,蒙恬后背靠倚着墙壁,眉头轻轻蹙着。他不记得秦王说的这些往事,也不敢轻易确定秦王所言为真。但他也得承认,听了这番话,他心里多少是有些触动的。
蒙骜离开之前,忽然多说了一句:“陛下,既然您对他有’同病相怜’之念,老臣出于私心,恳求陛下能对他多几分照应。”
嬴政略微一愣,当即应下。
这话,蒙骜不提,他也必然会做到。
嬴政穿的是蒙恬的衣服,却不是他常穿的红衣,蒙恬替他准备的是一套靛蓝色的便服。下人正要帮他梳头时,嬴政从铜镜里瞧见自己身后的人变了。
蒙大公子一言不发,轻轻地蹙着眉头,很苦恼地摆弄着秦王着头浓密的乌发。拎起一缕,放下,又拎起一缕,放下。看着倒不像是来帮他梳头,是在检查他这头发有没有洗干净。
嬴政看了一会,笑道:“怎么,想给我梳个特别的发髻?”
蒙恬随口道:“对,我打算在你头上盖个鸟窝,研究怎么搭根基呢。”
小玉在嬴政怀里“嗷呜”地嚎了一声。
蒙恬伸手戳戳它的脑袋,话里有话地道:“你是头老虎,能不能不要总是觊觎鸟蛋?有没有出息……”
小玉又接连“嗷呜”、“嗷呜”地叫了几声,似乎听懂这是在教训他,很不满地反驳。
嬴政抬眸看他:“既然它喜欢鸟蛋,又何必要介意旁人的看法?”
嬴政轻轻抓挠它的后颈安抚着,把它毛摸顺了,这才伸开四肢,继续乖乖趴在嬴政腿上发懒。
瞧见秦王顶着一团极为诡异的发髻出来时,蒙毅差点没被炒豆噎死。
这是什么鬼斧神工的手艺?发髻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态和角度伏在秦王头上,居然都没滑掉下来……
冯劫简直想拔剑刺向蒙恬。
……这绝对是在侮辱秦王吧?
蒙恬摸了摸鼻子,自知手艺太差,见不得人。
刚梳好时,他看了一会,憋着笑提议:“还是让人给你重梳一下吧……”
秦王却不在意,放下铜镜,笑道:“一辈子还有很长,你总能梳好。”
那笑容,倒没有半分作伪之态。
反倒叫蒙恬心中有愧。
“……成吧……”蒙恬算是认栽了。
嬴政忽然紧张,声音隐隐发抖,但面上却强作镇定,生怕失望,“嗯?”
蒙恬勾着唇角,笑:“我答应和你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