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离散 就当是一场 ...

  •   沉默一路后,两人到了柳湖宿舍门口。
      “我到了,再见。”
      柳湖正要转身,郑弈秋叫住了他,问道:“你这次会答应和她复合吗?”
      柳湖摇头,“不会。”
      “可她看起来与你很般配。”郑弈秋的话像是一把刀,剜了自己的心不够,还要去剜柳湖的。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他想要的答案。
      “没有的事。”柳湖平静道,虽然此刻他心如刀绞。
      “那如果我没有出现在这里,你是不是会和她复合?”
      “时间不会重来……”
      “我问的是如果!”郑弈秋忿忿不平道,“如果我没有出现,你会不会和她复合?”
      他的追问不休终于惹恼了柳湖,后者质问道:“郑弈秋,你不觉得你说话前后矛盾吗?刚才还说这与你没有关系,现在又一刻不停地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与她复合与否,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说你只是我的一个朋友吗!”
      柳湖的凉薄言语,如荆棘般刺入了郑弈秋的胸膛。他怔怔道: “如果不是,那还能是什么?”
      柳湖眼眶泛红,一言不发。
      郑弈秋上前一步,直视着他,“如果我不说与你是朋友,我还能说什么?难道我们除了朋友之外,还能是什么别的关系吗?”
      他看到对方眼睛里的泪光,自己也掉了泪。
      “我们明明心里清楚,在广州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可我不敢承认,你也不敢。”
      他苦笑一声,“其实当初我就感觉到了,我们不会有勇气面对这一切的,不然也不会像逃命一样从那个酒吧里逃出来。真是好笑,我们明明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们就是……”
      “别说了!”柳湖怒不可遏。
      郑弈秋知晓了,柳湖连那三个字都不想听见。他抹了抹眼泪,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这是郑弈秋第二次在北京度过春天。四月的天,韶光淑气,李白桃红,照理人应该感到振奋舒畅许多,可他心里却有一块寒冰,春风再怎么吹也化不开。
      他回忆起跨年那个夜晚,他与柳湖吃早茶,看烟花,溜旱冰,快乐地像是从没感受过忧虑与烦恼。
      他回忆起火车站台上柳湖对自己说完话后,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决心才登上火车的,他内心是多么不愿与他分离,脚上也像是灌了铅般,寸步难行。
      还有这个春天里的无数个日夜,两人一起讨论论文写作,逐字逐句地推敲逻辑,满怀期待地下笔成文,连那些生僻严肃的术语都仿佛被桃花浸润,染上了三分温存。
      可这一切都被那个女孩的出现打破了。他不停地想,如果一切按他计划的发展,事情会变得怎么样。
      即使柳湖在北京找到工作,即使之后两人一起去英国读博士后,即使回来之后,两人可以都在北京教书,那再然后呢?
      柳湖年纪本就不小,自己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大家都不得不面对被催婚的问题。难道就一直扛着,拖延着,永远不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不现实的。
      郑弈秋深知自己没有对抗世俗的勇气,而柳湖,即便他有,他也不忍心看到他被众人指指点点。
      他之前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跨年那晚心神激荡,受情绪支配才说出那样的话。他想着柳湖当时的心情应该和自己一样,也是因为太激动了才会答应这个不切实际的愿望。
      一直被教育着要务实严谨、实事求是的两个人,却在那之后心照不宣地躲进一场美梦里,并天真地以为只要无人戳穿,这场梦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可只要是梦,就会醒的。
      郑弈秋打了柳湖的电话,无人接听。
      “你们谁知道柳湖在哪儿吗?”他问。
      工作室的同学想了想,“你没来前还在,后来好像被女朋友叫出去了吧。”
      郑弈秋脸上失了血色,他下意识夺门而出,跑去他与柳湖经常散步的汇贤路上。此刻路边已经开满了一树一树的白玉兰,在一棵盛放的白玉兰树下,他果然见到了柳湖与那个女生。
      春风拂过女生的裙摆与长发,带起了柳湖白衬衫的衣角。明媚的阳光穿透树叶与花瓣,斑驳地落在两张笑脸上。他们并肩而行,相谈甚欢,和所有故事中的才子佳人一样。
      郑弈秋的心像被撕裂了一般。他没有勇气跟之前那样上前质问,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去阻止别人寻求一份更加“正常”、更加能够被世俗认同的感情。
      此时此刻,他只想离开,甚至是消失。
      他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在一方春色中行走,感觉自己是唯一一个被留在冬天的人。
      回到工作室后,他什么都不想做,只能趴在桌子上发呆。李振飞这时进来了,看他这幅表现,忙问道:“哎哟,弈秋师弟这是怎么了?”
      郑弈秋懒得理他,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他出去找柳湖,刚回来。”其他同学回复道。
      “啧,”李振飞一脸坏笑跑到郑弈秋旁边揶揄道:“是不是看到人家成双成对,自己心里落寞呀?”
      郑弈秋本就心里万分难受,此刻又被他的话刺激,羞愤难当地大吼了一声: “滚!”
      工作室里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发火,这意味着他一发火就很严重了。李振飞不想自讨没趣,只好不再讨论此事。

      之后的一些时日里,郑弈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柳湖的事,一门心思把精力放在毕业论文上。白日里他这样尚且行得通,可一到晚上,很多回忆就会不受控地涌上心头,恼得他彻夜难寐。
      一天,他去银行柜台查博士补贴到账情况,发现自己的银行卡里多了几千块钱,付款人是柳湖。他想起来,这笔钱应该是当初自己借给柳湖的那笔。
      他打开手机,给柳湖发了一句“钱已收到”,发送没多久就收到了他的回复:有空吗,有些话一直在我心里很久了,想和你说明白。
      又是一阵心绞。郑弈秋咬了咬牙,回复道:不用了,我都明白。
      很快那边又来了信息:不,很多事情我没有跟你说过。
      郑弈秋心想,柳湖还真是狠心啊,非要在自己面前把血淋淋的真相剖开,以为这样就能解脱了吗?
      他索性关掉手机,回到工作室坐下,想继续写作。这时,一旁的博四学生说道:“听李振飞说,你上礼拜看到柳湖和他那个漂亮女友了?”
      郑弈秋握紧了拳头,“嗯。”
      “我了解这种感受!我也看到过他们!”
      “是吗?什么时候?”
      “挺久之前了,就是去年大年三十下午,我去王府井采买年货,就看到了他和那个女生一块儿。哎哟,别提多羡慕了。”
      郑弈秋一阵惊悸。“你确定没看错吗?”
      “他们俩郎才女貌的,我怎么可能看错。”
      一瞬间,郑弈秋感觉一层更深的寒意侵入自己的骨髓。他突然想起1999年的大年三十,柳湖的确很早就离开了,直到晚上自己才见到他。
      此时此刻,一切悬而未决的疑问,仿佛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柳湖会在那个大年三十心神不宁;
      为什么他会说“像你一样的人信我就够”;
      为什么寒假里发他的短信总是不回。
      原来,他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这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骗局。
      本以为是两个人共同制造的幻觉,现在才发现,这场黄粱大梦的主人公,其实只有自己一人。
      郑弈秋彻底心灰意冷了。
      残酷的事实如潮水涌来,轻而易举地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之人,不停挣扎却始终无法浮出水面,只能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入黑暗深海之中。
      他下定决心了。
      他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什么,郑弈秋休学了?”一个礼拜后,柳湖在地铁上接到李振飞的这通电话时,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回想了一下上个礼拜,郑弈秋在发完短信后就关了机,之后再没联系上。他忙于应聘,也没空去管郑弈秋的行踪,只猜测他可能还在生自己的气,想等这边应聘告一段落后再去找他。
      “李振飞,你是不是在开玩笑,要是骗我你就完了!”
      “没有没有,我哪敢骗您啊,他今早一来就说自己休学了,准备去新疆支教。”
      “不可能,他之前毕业论文写地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要去支教?”
      “那我就不知道了。”
      “休学不是要通过导师吗,王老师怎么会同意呢?”
      “我估计他根本没找导师,直接找了辅导员,因为支教是好事,辅导员肯定同意啊,就直接给批了。”李振飞道,“他去那里锻炼锻炼,长点资历也好,你不是在忙工作的事嘛,就别管他了……”
      “他现在在哪儿!”柳湖心急如焚。
      “早上来工作室的时候是拖着行李箱来的,现在估计已经上火车了吧。”
      “你怎么现在才说,他来的时候就应该告诉我!”
      “是他不让说的,他说你今天还有工作面试呢,让我等中午再告诉你。”李振飞还想解释,却发现那头没了回应,“喂,喂,柳湖?”
      柳湖挂了电话,立刻打给了郑弈秋,对面还是关机。情急之下,他只能先赶回工作室。
      “他走之前有再说什么吗,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就道别一下,没说什么了,”李振飞道,“不过他给每个人留了一封信,你的也在桌子上。”
      柳湖急忙跑过去拆开信,发现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自此一别,难再重逢。之前过往种种我已放下,师兄也不必挂心。
      我知师兄毕业在即,近日也已觅得良缘,在此祝你鹏程万里,前途坦荡,也愿你与佳人珠联璧合,白头偕老。

      师弟郑弈秋

      柳湖读完信,似有一阵惊雷在头上炸响,大脑一片空白。
      “柳湖,柳湖?”一旁的同学见他神色不对,忙问道:“怎么了?”
      柳湖从震惊中抽离出来,“我要出一趟远门,”他嘱咐他们道,“如果王老师来找我说答辩的事,麻烦你们和他说我有非常重要的急事要解决,一礼拜后才有空。”
      他回寝室打包好行李,立刻出发去火车站。路上,他给辅导员打了个电话,询问郑弈秋支教要去的具体位置。
      “其实他也不是去支教,是入选了一个援疆计划,去新疆那边一个财政局做些财务工作。”辅导员解释道。
      “那个财政局在哪儿?”
      “乌鲁木齐。”
      到了火车站,他才发现去乌鲁木齐的车票这礼拜都没有了。坐飞机钱又不够,因为他之前的积蓄已经全部还给了郑弈秋。无奈之下,他只能买一张到吐鲁番的票,到那里后再转车北上。
      火车两夜颠簸,他也两夜未眠。
      他不停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口是心非,为什么不早点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一直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早已被一人占据——他自己明明知道的,很早就知道了。
      那时柳湖替郑弈秋当助教,陈之悦向他告白被拒时,曾问过他:
      “柳老师可是已有心上人?”
      “和你没有关系。”
      陈之悦神秘一笑,“可我觉得有哦,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柳湖没有回答她,心里却悄然生出枝蔓。
      在被污蔑学术造假时,郑弈秋陪他去广州,晚上两人挤在火车同一张卧铺上,他感觉脑子一片混沌,每一声心跳都像鼓点重重击打着他紧绷着的神经,打得他手足无措,狼狈不堪。
      在听到郑弈秋说可以为了他不去英国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心里这份难以言喻的情感同样存在于对方心中。那时他在心里发誓,要竭尽全力保护这个看似荒唐的美梦。
      春节时,他对父母安排的相亲百般推脱,不惜离家住到了宾馆里。为了负担生活开支,他一个博士去餐厅里打零工,虽然很辛苦,但每天晚上回宾馆看到郑弈秋发来的短信时,他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柳湖曾一次又一次自问,他对郑弈秋的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去年春节郑弈秋给他那个拥抱时,又或者,更早一些?
      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等发觉这一切时,他早已泥足深陷,情难自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