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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亦喜亦忧 王维带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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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璎珞在河北定州睹物思人时,王维正在从长安回山西运城的路上。
715年春天,那个15岁的翩翩少年在一路缤纷的梨花中来到长安。如今,一晃三年过去了,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18岁的少年回到了母亲和弟妹身边。
“阿娘,孩儿回来了!”一跨进庭院,王维就高声呼唤母亲。
王夫人之前已收到王维家书,得知他近日将回家过年,但听到王维这声呼唤时,依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放下手中的佛珠,起身从堂屋迎了出来。
“阿娘,孩儿回来了!”王维三步并作两步,意欲向母亲下跪。
王夫人连忙一把拉住王维,喜极而泣道:“维儿,三年不见,你长高了,是大人了。”
看着母亲两鬓隐隐约约的白发,王维不禁一阵心疼,哽咽道:“阿娘,孩儿不孝,三年不曾回家,让阿娘牵挂了。”
听到王维的说话声,二弟王缙赶紧带着弟妹们跑了过来,将王维团团围住。
“大哥,你可终于回来了,快给我们讲讲京城的故事吧。”弟妹们叽叽喳喳,一脸期待道。
于是,王维坐在母亲和弟妹身边,从初到长安时的所见所闻讲起,讲到了他在长安结识的一群好友,其中自然少不了崔兴宗。他几次想讲随兴宗去定州之事,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不提,最后轻描淡写地提到了拜访岐王、宁王等事。弟妹们无不听得心潮澎湃、羡慕不已。
“大哥,等过了年,我也想跟你去长安,一则见见世面,二则也可以为科举考试做些准备。”王缙比王维小一岁,也是踌躇满志、意气奋发。
“维儿,你在长安历练了三年,确实不一样了。”听完王维的叙述,王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说:“缙儿,你也长大了,是该随大哥一起去见见世面了。出门在外,凡事要多听大哥的话,切不可鲁莽行事。”
虽然兄弟俩只相差一岁,但从小到大,王维都要比王缙更稳重,因此,王夫人特地叮嘱王缙。
“阿娘放心,有大哥在,我一定会妥当行事的。”王缙向母亲郑重表态。
“阿娘,这些年我不在家,家里家外主要都靠二弟,我这个大哥实在有愧。二弟,等过了年,我们一起去长安,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看着这些孝顺懂事的孩子们,王夫人欣慰地笑了。
这夜,夜深人静之时,王维久久无法入眠,脑海里又是千里之外的璎珞。
其实,这次回家,除了看望母亲和弟妹,他还有一件心事,那就是他的婚姻大事。
他多么想告诉母亲,他已经有了心上人。他多么想告诉母亲,让母亲派人向定州崔府提亲。但,多少次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因为,他深深明白,眼下他们还是寄人篱下,靠舅舅、舅母的帮助过活。即使舅舅、舅母从未说过什么,但他知道,唯有考取功名,才能重振父亲在世时的那份尊严和荣耀。
如果此刻向母亲提出要三媒六聘迎娶璎珞的要求,不是成心让母亲为难么?因此,他将这份心事深深压在了心底。
“璎珞,不知你是否已经看到了我的信笺和你的丝帕?你是否会像我想你这般想我?请你一定要等我,等我铺就十里红妆迎娶你的那一天。”冬日的月光分外清冷,但王维心头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火热。
不过,王维只猜到了璎珞收到信笺和丝帕后的喜悦,却并未猜到她的隐忧。同样的夜晚,她从枕下掏出锦盒,凝视着丝帕和信笺,心里渐渐转喜为忧:“摩诘既然钟情于我,为何不光明正大上门提亲?如果他不来,我又该如何告诉阿爷阿娘?万一有一天,阿爷阿娘要将我许配给其他男子,我又该如何是好?”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长圆。爱情就是这样,给了你甜蜜和喜悦的同时,也会给你莫名的忧思和烦恼。王维和璎珞,都已尝到了这种复杂的滋味。
719年元宵节过后,王维和王缙决定返回长安,一则春闱在即,需要准备;二则想着璎珞或许会让兴宗转告什么,迫不及待想见到兴宗。
这日早起,王维和王缙来到母亲房间,向母亲辞别。看着面容清瘦的母亲,王维情不自禁地跪在母亲跟前,磕了一个响头:“孩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请阿娘多多保重。”王缙也忙跪下,向母亲磕了一个响头。
“维儿,缙儿,快快起来,阿娘知道你们都是懂事孝顺的孩子,你们放心去吧。”
于是,王维和王缙起身离家,再赴长安。临行时,王维挥笔写下了《别弟妹》。
小妹日成长,双鬟将及人。已能持宝瑟,自解掩罗巾。
念昔别时小,未知疏与亲。今来始离恨,拭泪方殷勤。
小弟更孩幼,归来不相识。同居虽渐惯,见人犹未觅。
宛作越人语,殊甘水乡食。别此最为难,泪尽有馀忆。
弟妹们一直送他们到城门外,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初到长安的王缙,和四年前的王维一样,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王维带他下榻云来客栈,客栈小二忙迎了上来,热情招呼道:“王郎君,别来无恙,新年大吉!你和崔郎君倒像约好了似的,他前脚刚到,你后脚就到咯!”
“哈哈,兴宗也到了?”
听到王维爽朗的笑声,兴宗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看到王维身边的王缙,忙抱拳道:“摩诘兄,这位可是常听你说起的夏卿兄?”
王缙也忙抱拳回礼,点头笑道:“我也常听大哥说起你,虽是初次谋面,却也像老友重逢了。幸会,幸会!”
“夏卿,兴宗,你俩年纪相仿,今后就像自家兄弟一样,不必拘礼。”王维笑着转身,叮嘱小二道:“劳烦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我二弟也要在此久住。”
小二拍了一下脑袋,不好意思道:“哎呀,王郎君,真是不巧,这几日客栈人多,暂时没有空余的屋子了。待过几天有了,小的马上收拾出来。”
“夏卿兄,你若不嫌弃,不妨和我同居一室?”兴宗热情相邀。
“兴宗客气了,我怎会嫌弃?只是怕要打扰你了。”
王维想了一想,说:“暂时也没有其他法子,那就委屈你们几日了。”
“摩诘兄,你刚才还说让我们不必拘礼,这会却和我客气起来了,哈哈。”
大家说笑着走进屋子,安顿了下来。
兴宗知道王维心里惦记着璎珞,趁王缙在收拾行囊时,独自来到了王维房间。
“摩诘兄,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圆满完成了,特来向你禀报。”兴宗一走进王维房间,就神秘兮兮地笑道。
王维抬头,和兴宗相视一笑,问道:“璎珞她,一切都好吧?”
“好是好,只是不知为何,整个人消瘦了不止一圈。”兴宗故意叹了口气。
王维闻言,眼中不由流露出深深的疼惜之意,璎珞她,是为他消得人憔悴么?
兴宗本想调侃王维,不料却引起了他的思念和伤感,就忙换了口气道:“《礼记》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摩诘兄,和你一样,璎珞也托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你可想看看?”
“真的?快拿来我看。”王维心中狂喜,眼前顿时一亮,一眼就看到了兴宗手中的一个绣花锦囊。
“我得去陪夏卿兄了,你慢慢看吧。”兴宗故意将“慢慢”两字拖得老长,识趣地走了出去。
此时的王维,早已不在意兴宗在说什么,一颗心似乎都聚焦在了手中的锦囊上。他走到窗前,打开锦囊,只见里面是一块淡赭色的熟绢,画着一幅精致淡雅的水墨山水。画面上,大江静流,水天相接,圆月高升,月华如晕。波光之中,一叶扁舟静静地停在江中,一位头戴方巾的翩翩君子面向圆月负手而立。颀长的背影里,似乎透着一股落寞和寂寥。画的旁边,是一行清丽的小楷——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王维屏气凝神,久久地看着这幅画和这行字,陷入了沉思。“璎珞所画之人,莫非是我?她引用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的名句,或许是想告诉我:今生今世,无论我在哪里,她都愿意一路相随。璎珞,你的情深义重,我将铭记在心,永远,永远!”
此时此刻,远在定州的璎珞应该感到欣慰。因为,她的佳公子,已经读懂了她的全部心思。
得到璎珞回应的王维,心情愈发舒畅。人世间,还有什么比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更令人神往的呢?
到长安后的第二天,王维就去拜访岐王。此时还是正月,门人见到王维,就过来请安问好,并一径将他引到了堂舍,再由婢女将其引到了岐王书房。
岐王正站在书房的雕花案几前,笔走龙蛇,满案是一张张墨迹淋漓的宣纸。王维安静地站在一侧,欣赏岐王泼墨挥毫。
岐王写完最后一笔后,退后一步,端详良久,才放下笔来,抬头笑道:“摩诘,你来了!”
王维这才上前几步,向岐王拱手抱拳道:“王爷好兴致,王维不敢打扰。”
“摩诘,本王知道你写得一手好字,于草书和隶书上更是颇有心得。本王许久没动笔墨,很是有些手生,你来帮本王看看。”
王维欣然走到案前,只见案上平铺着一张平常尺寸的白麻细纸,纸面略黄,上面是几行飘逸的今草,气韵流转连贯,字迹劲秀洒脱。
王维只看了一眼,就不禁脱口而出:“这是‘草圣’张伯英的帖子么?真乃稀世好帖!”
“摩诘好眼力!确实是张伯英的真迹!”岐王点头称许。
岐王和王维口中的“草圣”张伯英,就是东汉书法家张芝。他擅长草书,不仅书艺炉火纯青,且对当时“字字区别、笔画分离”的章草进行大胆革新,开创了“上下牵连、富于变化”的今草,被人誉为“草圣”,和钟繇、王羲之、王献之等草书大家并称“书中四贤”。
“张伯英开创了草书第一高峰,精熟神妙,兼善章今,可惜他罕有真迹传世。家父在世时,临摹过多年草圣的好帖。受家父影响,相比楷书,我对草书更偏爱几分,并一直想一睹‘草圣’真迹风采。”看到好帖后的王维,剑眉舒展,侃侃而谈,眼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如此说来,你今日就可以如愿了!这正是张伯英的《八月帖》真迹,你不妨细细看看。”岐王对王维是打心眼里的欣赏和厚爱。
王维忙俯身看了良久,半晌才直起身子,逸兴横飞道:“这纸张,这气韵,即便是在张伯英的真迹里排序,也堪称上上品。”
“摩诘,你以草隶见长,临草书帖更是一绝。他日你若有闲暇,不妨多临一些《八月帖》出来,本王自有用处。”
“多谢王爷厚爱,‘草圣’真迹可遇不可求,能临摹如此好帖,自是平生最为快意之事。不过,要临出好帖,却也要几分机缘,请王爷多给王维一些时日。”
“不妨,你得闲时来本王府上慢慢临摹便好。”
王维欣然应诺,停顿片刻,有些不好意思道:“王爷,我此番重返长安,家中二弟夏卿和我同行,也是为今年春闱而来。如若王爷不弃,我想带二弟一同登门拜访,不知可否?”
“摩诘,听你口气,还以为你遇到了何等棘手之事,原来只是这般寻常小事,这有何妨?本王虽未见过令弟,但太原王氏的名声,本王还是略有耳闻。今后,但凡你想引荐给本王的士子,只管放心带来,本王都会以礼相待。”
有了岐王这番热情相邀,王维心中如释重负。他想,过几日就将夏卿、兴宗、裴迪等至交好友引荐给岐王。今年的春闱,也要好好准备,定不能辜负岐王的一片厚望。
只是,他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春闱,将要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