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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吐露心事 王维告诉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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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岐王留王维在府里用饭,被王维婉言谢绝了。因为,他已和兴宗约好,今晚要去醉和春酒楼喝上一杯。
醉和春酒楼在东市最热闹处,王维走出岐王府,穿过胜业坊,一路南行。向岐王吐露心事后的他,心情格外舒畅,连带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他嘴角微扬,放眼远眺,此时,天际已被夕阳余晖染红,恰似璎珞低头时不胜娇羞的模样……
“璎珞,定州一别,已有数月,不知你过得可好?”他不由放慢了脚步,默默思念远方的佳人,并暗暗下定决心:“璎珞,明年春天,我定为你捎去佳音。”
这几个月来,支持他拜谒权贵、结交名流的最大动力,就是璎珞。当他几次想退缩时,是璎珞让他坚持了下来。他所有的努力,其实只为不负佳人。
想到这里,王维不禁加快了脚步,急着和兴宗分享今天的喜悦。
王维一跨进醉和春酒楼,福大便迎了上来,热情招呼道:“王郎君,崔郎君已点好酒菜,恭候你多时了。”
“摩诘兄,方才路过云来客栈,听店家说你去岐王府了。我正想着,但愿岐王留你用饭,我就可以独享这一桌美酒佳肴了,不想你却来了。”见到王维,兴宗故意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失望的模样。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答应了贤弟,愚兄我怎可爽约?”王维哈哈一笑,从容落座。
就在落座的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这张案几,不就是元宵那晚兴宗、璎珞坐过的案几吗?兴宗为何要选这张案几?是有意安排?还是纯属巧合?
他不自觉地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桌面,一时间,竟有些神思恍惚。那晚偶遇时的情景,璎珞慌乱中抬头时的惊讶和随之而来的沉默,一幕一幕,犹在眼前。
“摩诘兄,这张案几,你可觉得面熟?”王维的发愣自然逃不过兴宗的眼睛,他一边为王维布置碗筷,一边一脸坏笑道。
王维这才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举起案上的酒壶,替两人各斟了一杯,答非所问道:“我来晚了,先自罚一杯。来,我先干为敬。”
“摩诘兄,刚才你是否在想一个人?”兴宗也仰头喝完,继续追问。
“哦?谁啊?”王维笑了笑,明知故问。
“摩诘兄,我怎么觉得,你对我姊姊,似乎……”兴宗拿过酒壶,往王维的酒杯里又斟了一杯。
王维看了兴宗一眼,自嘲地笑了笑,举起酒杯,朗声道:“兴宗,实不相瞒,刚才,我确实在想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姊姊。”
“哈哈,我早已看出来了。小弟虽然不才,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在我家小住的那几日,你对璎珞怎样,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维又喝了一杯酒,不知为何,今晚的西凉葡萄酒,似乎比往日更觉甘甜。几杯落肚后,他叹了口气,摇头笑道:“兴宗,说来不怕你笑话,其实,当我从你口中得知,元宵那晚的少年不是你弟弟,而是你双胞胎姊姊时,我就对你姊姊有了莫名的好感。她猜灯谜时的冰雪聪明,救幼童时的古道热肠,都让我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兴宗又为王维添了一杯酒,王维顺势又喝了一杯,目光看向兴宗身后的窗棂,悠然道来:“你姊姊身上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美,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轻灵之气,恰似一泓清泉,让人见之忘俗。”
“是啊,璎珞天资聪颖,悟性极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她自视甚高,即使是世交望族上门提亲,她也不为所动,家父母也奈何不了她。不过,她对你倒是景仰之至。她喜欢你的诗,特地将你的‘每逢佳节倍思亲’绣在丝帕上。那天,你指点她弹奏琵琶时,她看你的眼神,也满是小儿女的娇羞呢。”兴宗越说越兴奋,一口气说了下去。
王维一开始听得入神,但当听到“丝帕”二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兴宗,你方才提到的丝帕,璎珞是否不小心遗失了?”
“是啊,好像就是那次元宵观灯时弄丢的,璎珞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对了,摩诘兄,你怎会知道?”
王维笑而不答,喝了一杯酒后,才缓缓道来:“我不仅知道璎珞丢了丝帕,还知道丝帕如今在哪?”
“摩诘兄,莫非,丝帕被你捡到了?”
“正是。”
“你和璎珞之间,还没提亲呢,‘信物’却是有了?这叫什么缘分啊!”兴宗恍然大悟,拍手笑道。
“那晚,你们匆匆离开后,我在这张案几旁发现了一块丝帕,看丝帕上的字迹和署名,当出自女子之手。那时,我还以为,璎珞是你弟弟的心上人呢。”王维慢悠悠地说着,仿佛回到了那个美好的夜晚,“我追到门口时,你们早已不见人影。我想着,你可能会来客栈找我,就将丝帕带走了。后来你果然来了,我想物归原主时,你却告诉我那个少年就是璎珞本人。那块丝帕是闺中女儿贴身之物,若被男子捡到,似乎有些不妥。于是,我就这样保管至今。”
“摩诘兄,此乃天意也!你和璎珞今生注定有缘。来,这杯酒我敬你,期待有朝一日,你能成为我的姊夫,哈哈!”说着,举起酒杯,一干而尽。
“兴宗,我对你姊姊一见倾心,只可惜我虚度光阴,一事无成,自觉配不上你姊姊。每每想起此事,心头总是惆怅。”王维放下酒杯,笑容渐渐褪去,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摩诘兄,家父母都不是嫌贫爱富之人,且都十分欣赏你的人品和才学。你尽快大胆来提亲吧,我举双手赞成!”
“兴宗,令尊令堂对我的厚爱,我定铭记在心。但男儿当有所作为,有所担当。我已下定决心,如果明年春闱能如愿以偿,我就带上官媒来提亲。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玉成此事!”
“明年春闱,相信阿兄定能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从现在起,我就掰着指头,盼着你和璎珞早日结为秦晋之好!”
“砰”的一声,王维和兴宗的酒杯重重地碰在了一起。他们喝下的,不仅是杯中的美酒,更是对未来的憧憬。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人生大事,王维决定一件一件去实现。
718年的冬天悄然而至,王维和兴宗打点行囊,回家过年。
这日,兴宗来向王维辞别。朝夕相处了一年,分别之际,自然有些不舍。看看时辰不早,兴宗欲启程时,王维忽然叫住他,几步走到墙角一个四足刻了兽首的三彩柜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到兴宗手中。
“兴宗,这个锦盒,请你亲手交给璎珞。”王维深深地看了锦盒一眼,收起平日的随意,郑重交待。
兴宗先是一愣,转而拍了下脑袋,哈哈笑道:“没问题,除了千里送锦盒,还需要小弟帮你捎什么话不?”
王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思忖片刻道:“不必了,她看到这个,自然会明白。”
“好,我一定亲手交给璎珞,你定可放一百二十个心。不过,我可有个条件。”
“请讲。”王维收起目光,点了点头,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待你和我姊姊成亲时,你俩要敬我这个热心人几杯酒。”兴宗故意一本正经道。
“哈哈,原来是这个。”王维会心一笑,“待我娶了璎珞,你就是我内弟了,自然是你敬我和璎珞,哪有姐姐、姐夫敬你之理?这个条件,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兴宗原本想调侃王维,不料反被王维调侃了一把。他只好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无奈地感叹道:“唉,都怪我手脚慢,跑不过璎珞,比她晚出来半个时辰,此生只能一直当弟弟咯。”
说笑间,王维送兴宗步出云来客栈,店家早已牵过骏马,将缰绳递到兴宗手里。兴宗翻身上门,挥手告别王维,向定州方向策马而去。
兴宗快马加鞭,不几日就回到了家中。家人团聚,自是欢喜。崔老爷、崔夫人一番嘘寒问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正说笑间,璎珞带着小蝶来到了堂屋。“兴宗,阿爷阿娘一直念叨着你,总算把你盼回来了!”璎珞款款走来,一如既往地浅笑盈盈。不过,和秋天时相比,眼前的她,明显消瘦了许多。
“璎珞,你看你,虽说穿着棉衣,看上去还这么单薄。阿爷阿娘,你们得把璎珞养胖些才好。否则,将来嫁到夫家,夫家会心疼的。”兴宗一如既往地贫嘴。
“兴宗……”素来灵敏的璎珞,没有料到兴宗会开如此玩笑,不知为何,脸腾得红了半腮,一时竟接不过话来。
“兴宗,过了年,你和璎珞都15岁了,却还总是这样没大没小的,璎珞璎珞,正经一声‘姐姐’都不叫。”崔夫人揽过璎珞,嗔怪兴宗。
一家人嬉笑着用过了晚膳,掌灯时分,各自回到房中。
回到房中的璎珞,心头却是懒懒的。方才在堂屋看到兴宗时,她多么希望又和上次一样,兴宗又将王维带回家中了。
“我真是傻气,人家也要回家过年,怎会冒冒失失来我家呢?”璎珞自嘲地笑笑,一抬头,看到了镜中清瘦的脸颊。她叹了口气,拿起梳子,懒懒地对着镜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起了如瀑长发。
“璎珞,睡了吗?”门外传来兴宗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兴宗还有何事?”璎珞心头疑惑,起身开门。
“璎珞,你看看,这是什么?”一进门,兴宗就举起王维请他转交的锦盒,脸上分明写着“邀功”二字。
“我怎知这是什么?”璎珞知道兴宗素来喜欢和她玩闹,没好气道。
见璎珞无动于衷,兴宗连忙追到璎珞面前,再次晃动了一下锦盒,郑重其事道:“璎珞,这个锦盒,可是摩诘兄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定要亲自交给你本人的哦。”
听到“摩诘”二字,璎珞心里不禁狂跳了起来。这是王维送给她的?里面放了什么?兴宗为何笑得如何狡黠?刹那间,璎珞心内翻江倒海,思绪万千,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璎珞,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快打开锦盒,看个明白?”兴宗将锦盒一把塞到璎珞手中。
这个锦盒仿佛一颗闪闪发光的夜明珠,照亮了璎珞的整个世界。她一扫之前的心事重重,一脸娇羞道:“兴宗,王君他,可曾还有什么话请你转告?”
“我也曾问他可有什么话需要捎给你,他说没有什么话。对了,他还说,你看到这个,自然就会明白的。”
“哦。”璎珞心里似乎明白了几分。
“那你还不快看?”兴宗是个急性子,早已迫不及待想看看锦盒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夜深了,你也累了,快回房歇着罢。”璎珞并不想当着兴宗的面打开锦盒,温婉地下起了“逐客令”。
“唉,锦盒送到了,就要赶我走了。你若是也有什么锦盒要送给摩诘兄,尽管吩咐我,谁叫我天生热心肠呢。”
“兴宗,你在长安住了大半年,我看你学问没什么长进,人倒是越来越贫了呢!我这就告诉阿爷阿娘去。”
收到这个锦盒,璎珞心里自是欣喜若狂。但她明白,身为闺中女儿,她不能私自收下陌生男子的任何礼物。于是,在兴宗面前,她只好佯怒地说了这些言不由衷的话。
兴宗明白璎珞的心思,忙佯装求饶道:“姑奶奶,拜托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看在摩诘兄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说罢,扮了一个鬼脸,一溜烟跑了出去。
待兴宗走远后,璎珞忙掩上房门,打开锦盒。一瞬间,她就看到了那块久违了的丝帕,丝帕下面,还有一张信笺。
“这不正是我一年前在长安丢失的那块丝帕吗?”失而复得的一瞬间,璎珞又惊又喜,“这块丝帕怎会在他手上?”
她放下丝帕,一脸疑惑地展开信笺,柔声吟道:“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拿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
原来,这几个月来,她为他茶饭不思,她为他辗转难眠,她为他失魂落魄,并非是她一厢情愿。那个远在长安的他,也正如她思念他一般,想着她,念着她。人世间,还有什么比男女两情相悦更美好的事呢?唯其美好,所以珍贵;唯其珍贵,所以落泪。
璎珞将丝帕和信笺紧紧贴在胸口,走到窗前。望着天上那抹清冷的月光,默默想着:“阿娘常说,每个人在出生那一刻,月老就已在他们脚上绑好了红丝线,这一世的姻缘就这样注定了。我和他明明隔着千山万水,可是,我掉落的丝帕却偏偏被他捡到了。莫非,这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么?”
想到这里,璎珞不禁一阵脸红心跳,低下头去,幸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