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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下无第一 他.... ...
四方十三州的轩辕车都朝杏南聚来,天上呼啸刮风,地上也不甚宁静——
一字司门口,满地的大小瓶罐,底谐银迈着半身不遂的步子,吭哧吭哧,一点点把东西往院里挪。
旁地虚虚吹来阴风,风尾巴上系了个男的。
这人一身衣服带灰打褶不说,还穿得“拖泥带水”,像是套了个烂抹布。左肩上,几个翠绿朱红的大胖虫子正趴着晒太阳,好不惬意。
脆生咬了口桃,廖断遣凑过来,伸出两指掀开瓶罐的纸封挨个看。
廖断遣:“哟,都是吃的?”
搬得快断气,底谐银叉腰大喘气:“廖......廖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啊欠!”
底谐银回家俩月,刚“赶”回来,折腾出一身汗又吹了好一阵小风,现时又冷又热,保准行将了发寒病。
廖断遣深知这是个娇气又金贵的夯货,没理会他这番“别来无恙啊啊欠”,举桃子对着点了点,算作招呼。
囊着鼻子,底谐银往前凑:“廖兄,有梅浆、桃酥、百合糕......”
不等底谐银报完菜名,廖断遣已经挑着翻了个遍,自顾捧着一堆吃的乘凉去了。他翘脚躺在藤椅上,啃完桃,又一口点心就一口梅浆,赏景一样看底谐银里外忙,毫不管人死活。
廖断遣消受舒坦了,他的“小宝贝”们可就不舒坦,遂起义揭竿,在他左肩上蹿跳一气,拽着领子就啃,转眼便是一片漏风的小洞。廖断遣平静抬手,给那几个小块头的一虫一个脑瓜崩,最后揪出个大的,摸摸背。大青的圆虫子还在乱蹬腿,廖断遣手一放,把它摁在了自己脖子上。
大虫子不见外,一口咬破了皮,可劲儿吸血。
“大白菜啊......”嚼着点心,廖断遣摩挲大虫子的背,“要知恩图报,懂么?”
春日天,太阳正高,金光把他那青白的皮晒出暖色,生凹出了股瘆人的母爱。
那厢悠哉放挺,此厢苦海无边。
终于搬完,底谐银抱着门柱往下滑,给后院来了个端正的大跪礼,脑袋都耷拉下来,欲哭无泪。
底谐银这趟回家赶上了祖母过大寿,他壮胆子小酌半杯,谁知直当上头,红脸抱着他娘哭了大半宿,真真假假瞎说一通胡话,给杨夫人吓得够呛——第二天起,把底谐银圈屋里不说,差点一封朝奏九重天,说什么都不让底谐银“去北岸”了。
本来底谐银只就三十天的假,被硬生生拖到翻倍,成了两个月。在这俩月一朋间,底谐银是撒泼打滚、求爷告奶无所不用其极,磨破了嘴皮,装惨装冒了才得来这个重回江湖得机会。这样还不行,杨夫人勒令他三天一封信,一但断了消息她就亲自北上去讨人。
为着“师父”他老人家不受惊扰,底谐银只得问凤仇载要了关系,让他那信送出城外逛一圈再送回来......他娘察秋毫,戏码得做全乎了。
底谐银今早上离家,杨夫人也是尽显了潮海云天内掌门的气度,派出十几辆大马车给他送行,全塞满当,就连底谐银坐着的那一架都未能幸免,简直搬空了小半个底宅库房,光是吃的喝的就够他受用小半年。
——就这样,还是在底谐银诌说“师父”要他静心山水、少沾繁奢后,削减下来结果。
杨夫人不觉着这是繁奢,义正言辞,说这是“人要活”。
行吧,底谐银要活。
要在他娘这活下去,就得在一字司门里死一遍。
一字司里还是忙人多,后日一早就是大徕仪,除了廖断遣,大家都各忙各的,没人在司里窝着。
环柱而跪了一会儿,底谐银总算缓回来半条命,又想起个事儿,爬起来,歪扭踉跄着往前颠,一路颠到了藤椅旁边,继续抱柱。
底谐银虚弱问道:“廖兄,兜少呢?”
大白菜喝饱了,廖断遣给它捉回肩上,拇指一揩血口子:“不知道,早出去了。”
底谐银:“哦......”整个人又顺着柱子往下滑。
廖断遣被底谐银那半死不活的动静烦着了,皱眉,揭眼皮看他:“腿软?你不是回家一趟,俩月不下床。”
底谐银有气无力地笑笑:“是啊,廖兄知道啦。”
廖断遣:“......”
他知道什么?
“真就是你了,”廖断遣扫了扫袖子,躺正了,“少爷,真得是你。”
底谐银抱柱苦笑:“过奖,廖兄。”
廖断遣“哎”一声,摆手:“不过不过,当奖。”
吃饱喝足了,廖断遣闭眼眯觉。
又缓了好一会儿,底谐银终于把自己从柱子上剥了下来,从新长出腰板。他蹭着地往自己屋里走,路过廖断遣的屋子门口,突兀忆起了他和“兜少”那毕生难忘的打照面,当即脚腕子一凉,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那天估摸是......什么灵气沆气流得不太对头,把廖兄那一身蛊兽激着了,那天碰巧又是“兜少”来这儿的第一日,他又正刚回来——三面碰撞,何其凑巧,给底谐银捏了个刀光带血的印象。
想着,底谐银深深捣下一口气,抱着脖子猛挠,直把那冷飕的感觉挠了回去。
他继续往里走,想起来给“兜少”带的新木剑还在食盒里藏着,连忙自驱着三步并两,一高一低地跳回了屋里。
那木剑可是他连着一个多月翻墙偷跑,大半夜,腆着脸,扒门求人老师傅连轴做出来的——心血之作,无价之宝!
千万不能受了潮。
......
沾了点心甜的木剑方被取出来,杏南韶北大街的尽头处,李兜走过人群,绕过几座宏伟华丽的高台,停在了一不起眼石头小门前,门前寂寂无人,李兜用他那磨秃了的木剑在门上敲了五下,三长两短,门应声自开。
里头黑漆不见影,李兜收剑,走进去。
石门合上后,四下彻底不可视物。李兜在黑暗中熟稔地寻路,手指在墙壁上划过,不出片晌,一盏盏油灯在前路逐次点燃,空间也变得清晰。这是一个盘着的漩涡一样的走廊,他在往地下深处走。
很快,通道变得开阔,李兜低头默默数着步子,一直数到一千九百八十六步,李兜抬起头,面前,烛黄灯火下,高有十数丈的书架回环林立,鸦色沉奢,浩瀚而极具压迫。
李兜早是习以为常,他仔细听着铁轮转动的声音,自书海中穿身而过,目无他视,径直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李兜站定,拿剑鞘在缓慢滑动的铁梯上敲了敲。声音突兀,惊着了梯上半坐看书的少年。
少年踩下闸门后护书回身,铁梯停下,若绿的衣裳一摆,在烛光下仿若微草颤动。
便是李金钗的五仆从,五帽,李帽。
“阿兜?”李帽惊讶,继笑了,“你怎么来了?我都没听见动静......”
李兜:“你什么都听不见。”
李帽也不生气,还是笑,他眉眼秀气柔和,一笑,像是柳桠搔,瞧着人腔子里软得发痒。
“你上来呗,”踩着铁架,李帽对李兜晃了晃手里的书,“这边好多有趣的东西,我都看不过来。”
“自己待着,”李兜完全不接邀,“李金钗让我告诉你,他晚上要写字,叫你早回去磨墨。”
李帽“哦”了一声,不放弃,还是招呼李兜上来:“你来,你来这儿看看!”
李兜看李帽一眼,没说什么,只上步高踩,眨眼便爬到了架顶,极轻盈。他抽了个子,骨架不再那么薄,身上长出了结实的筋肉,身手也比当年利落太多。
——跟榜将军萧鹤练了四五年功,可见是成就有卓。
李帽推回阀门,铁架子缓慢向后移动,又往上升了些许,最后停下。
挑选着抱下一大摞书,李帽用下巴顶着,仰头指给李兜:“你看,这儿。”
李兜抬眼,只见从此望去,未被抽出的书的缝饰书脊与对面陈列的竹牍纹理相合,拼出了一只长啸着的启鸣鸟。
李兜低道:“启夏旗徽。”
李帽笑着说:“有趣吧?还不止呢......”
听着李帽热情介绍他的新发现,李兜将目光侧移,环视这浩渺陈列的书海。天下十三州,大半的字都藏在这里。
这是“天下第一善本阁”......
的赝品。
天下第一善本阁自盛皇帝敲响启鸣钟就开始置办,是启夏开朝“饬尔一十七道”中的首当第一道。启夏称世八百载,夏城渊生殿就在祈华城内矗了八百年,而在渊生殿那地底之下,近有百丈深的善本阁与其同在。
善本阁能作“天下第一”名副其实,但却非也“天下”的善本阁,只是奚氏皇族一家子的陈文馆。
百年前,奚氏皇族一夜凋零,诺大一夏城亦凭空消弥,百丈深阁、万万书卷乌有成空,只余下一个不见底的深洞。
真正的天下第一善本阁早在那时丧失于天下,如今,这一座肖似其形的书阁已由白某人御赐给了李金钗,让其做了个管事。
——只是这“管事”的不管事罢了。
李兜默默上望,书阁顶上立有十数灯盏,灯火在厚重的壁上转折反射,绘出一翩飞衔兰的白鹤来。
白鹤倚兰图,正是韶兰关的宗徽。
启夏时有帝三都和皇五关的说法,帝三都即当今三华城,祈华、缃华和梧华,势三足鼎立于湘州南部,分称中都和左右两都。皇五关即韶兰关、裕兴关、春戟关、敬度关和剑鸿关,五关聚而护笼四中州,是千年的要塞枢纽。
“韶兰关”非同韶兰关,或说,是“韶兰关”成就了韶兰关隘的名声。
韶兰关起于潮良国国宗二门,后潮良乱而弑主,立国南良,再是顺天下之大势废国立宗——元祈正宗之一玉生门,终了,十九盟尽散而启夏成,玉生门后辈退而改制,立身德、湘、宣三州枢纽,建宗韶兰。时岁久,韶兰便同关“韶兰”,韶兰也成了韶兰关。
韶兰大宗风光近千年,一直到十六年前,邙洮妖火横截乔阳玉,一炬焚毁了这千年大宗。
韶兰关有弟子三千,半日成烬,无一幸存。
此事,便是震悚天下的乔阳之乱的起由。
韶兰关灭宗之前,韶兰方氏已在暗中滋时百年,就在杏南城北——曾经的韶兰辖地建了这善本阁的筑基,代代相传,一直传到了当年韶兰二少方信堂之手。韶兰覆灭后,此一半成之地本该被百家收入囊中,然,逝命前,方信堂千里传讯,留下了一封绝笔书,其上道,愿将半成之阁赠与挚友白忆安,予其缮管。
传讯信末,还是那百代世家熟见了千年的韶兰落款:
玉骨兰心,韶兰信堂呈上。
这句“玉骨兰心”本该是“玉质骨,心字兰”——韶兰关宗训。应当是无时多叙,便六字成四,留下了千年韶兰的最后一句骨心训诫。
此处善本阁几近是照搬着世人对于“天下第一善本阁”的印象修筑的,斥资极巨。韶兰关为何建它已然不可知,但建得不错是事实。可惜,白某人是个吝啬的,再加上善本阁只是半成,这一伪赝的“天下第一”到底没能成了天下人的第一善本阁。
乔阳之乱时,白某人匆忙践位,再怎么“凉菜上的喇叭花”也忙成了大头菜,破事儿堆天,修缮善本阁他是没心更没空。而在后不久,白某人就从信梁川挖来了仍然少年的李琉珍,赞其“神笔”,便将善本阁托其规管了。
所谓“管事”的不管事,李金钗就是个懒的。
善本阁李金钗倒是常来,但来了就是个睡,跑到善本阁最底层的隔间里闷头就睡,一睡能睡三天半,不快饿死不出来。书阁上,修缮的活都交给了他苦命的五仆从。
万幸,五帽乐在其中。
只是善本阁回环不知数,藏书何止万,全扔给一半大的孩子简直天方夜谭。李帽忙里忙活这些年,十成有九的书还是乱序,时时都在开辟新发现。
——当年韶兰灭宗,善本阁也“血脉震动”,被火波及,本就半成的书阁彻底不成了。
李帽给这不成的书阁续命,续了小十年,终于续出半口气来。
等到李帽兴致勃勃地讲完,书阁外,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
李兜看了眼空中高悬的滴水日月盘,知道天色不早。他转过身:“走吧。”
这一善本阁看似处处藏满韶兰之辈的小心思,实则极具当年启夏的风格——便如这滴水日月盘,就是个少有人用的,象征着奚氏皇族的计时工具。
铁架定住,李兜几下便翻身落地。李帽连忙按序放好书:“等等!”
李兜回头看他,李帽攀着找了几个着力点,虽动作稍慢些,但也干净落地。“咱们先去哪儿?”李帽问。
李兜皱眉,没懂李帽的意思:“去哪儿?回去。”
李帽追上:“倩姐不是说缺个煲汤的陶罐?还有阿彤买的护手,咱们帮她拿......哦对了!金阿爷还有几味煎药......”
李兜直接扭头,眼睛扫得像是翻白眼。
完全不想管,就当没听见。走了。
“哎!”李帽追上,“阿兜,阿兜......先去草间买药吧!”
李兜:“你爱去去。”
“你不去?”
“你去。”
“你不去吗?”
“你自己去!”
两人前后进了长廊,书阁中余声回荡。
“阿兜......”
“别喊了!......你笑什么?”
“阿兜,你向右走......咳。”有人猛地站定了,像是气急败坏。
又是几声笑。
“一起去吧,阿兜。”
李兜看着李帽,这人站在他前头的坡面上,背身背手,微微俯身笑望着他。
似乎有点烦躁,李兜把目光撇走,扫到两侧的廊壁上,他正要说什么,兀地感觉到什么,眉目凝一,刹那间便已紧骨绷筋,掣然拔剑,斩空,弹身掠过李兜——
十步合一,飞去数丈,带起的疾风熄灭了曳舞两侧的烛火。
木剑直抵上那黑暗中的人影,李兜喝问:“谁?!”
没等黑影说话,李帽就扑上来,抱腰把李兜往后拖了几步。李兜没对身后设防,下盘都被拖乱。
李兜:“你——”
李帽高声问:“阿翠姐,没事吧?”
李兜一愣,劲力缓地松下去,两侧,烛火逐一复燃起来,一丛丛地亮到转弯处,照清晰了路前站着的人。
那是个柔眉善目的少女,长发简单挽髻,在侧清素地簪了支翠色花翎,她相貌比兜、帽二人稍显成熟,气息也稳重许多。
便是三翠。
李翠笑说:“功夫了得呀,阿兜。”
李帽松手,李兜站直后上前几步:“阿翠姐。”
三翠和二彤是先他们几年一齐到的李金钗宅上,李彤和李兜、李帽年纪相仿,李翠年长几岁,像是长姐,便一力照顾起了这三个东倒西歪的小孩,和......一个四仰八叉的大人。
一直到小半年前,倩娘来了宅里,日里庶务才终于换了个人扛。
倩娘一来,李金钗就翻脸不认人,挥臂下通牒——都给他出去找干活,世爷不养吃白饭的。
李帽自小替李金钗打点善本阁,李兜早几年前在外拜师,李彤也从没闲过,成日里东西南北地跑。合计一番,含辛茹苦、一朝得闲的李翠倒成了最可能吃白饭的一个。
李翠有心找活干,活却不好找。出力的场子不要她,拼手艺的也少有缺人——自从杏南的大门对雇工农户放开了,常是活少人多。又或者说,愿意干活的人总是不缺,都为了吃饭,凭什么专门找到你头上?人人相比,无非是找谁更省钱,找谁活更好......
最后在一个香粉铺里落了脚。李翠有过些许年的锦衣玉食,对名贵香料一类有不少研究。况且她长得不错,老板娘看她顺眼,想着还能充门面,便进去招了。
算着现下时辰,李翠应当刚才下工。李兜对她的到来有些诧异。除了少有的几次喊李帽回去吃饭,李翠很少来到善本阁里——李翠不擅修灵,自己不太开得了善本阁的门,要开门只能用一些辅助的灵具。他们又穷得两口袋空,没那东西。
借着烛火,李兜观察了几分李帽和李翠的神情,明显是有什么事瞒着他。李兜心下思索,却没问出口。没想到只等几句话的空闲,拐弯传来一声轻微的爆响,又走出个人来。
李彤一手执着她那把铜钱剑,一手握了个五色的布卷,看见李兜,她把布卷一扔:“接住!”
李兜不知所以,还是够手接下了。布卷在廊道里展开,像一道多彩的晚空银河。
借住另一端的刹那,李兜倏尔一震,感受到了其中流淌的灵气。
上蕴灵流,这是一大卷灵昂。
被拘束的灵流炸蹿在不算宽敞的过廊中,撕开了五色的布,又绒绒地驻留空中,借着善本阁中的富裕灵气托起了布絮——竟然绘成了一幅长有数丈的浮空画卷。
烛火闪烁间,画卷映进李兜眼中,他指尖猛一错,把最后一缕布料放了生。
五色绘成了百零八种肴馔,冷荤热肴、点心茶食配了万寿金器,一瞬是至极的富贵华丽,仿若身处琳琅酒楼,坐享宫廷宴席。
李兜立在原地,“满汉全席”飘摇着摆在面前,身旁传来箫声,吹得很喜庆,把肃穆的善本阁吹出了生气。
半晌后,灵气渐渐散去,布条打着转落地。四人都被扑了一身的布屑,尤其李兜,满头满身都挂着碎料子,简直姹紫嫣红。
李翠笑着鼓掌。李帽一气吹完曲子的最后一响,对李兜举了下排箫:“没买着能放曲的,我凑合当乐师。”
顶着满头布料,李兜看着眼前的三人,惯来转悠飞速的脑袋钝住了,愣神一样眨了下眼,皱眉:“你们......”
李彤已经扑干净了半身布条,她对李兜说:“生辰吉乐。”
李帽接着说:“咱们没银子办真的,借着善本阁的灵气送你个假宴席。倩姐在家,回去就下长寿面,给你加满肉......”
再后面,李兜都没听清了。“生辰”二字给了他生猛一击,僵住他的四肢。
他想,他......还有什么生辰吗?
鼻下忽地有一阵荷花香气。日夜经历了太多次,李兜瞳眸遽缩,几乎下意识地,猛地攥拳闭眼,要把行将来袭的幻影压入棺材.....他等着头疼割伐,默了约有十数个吐息,却什么都没等来。
——没有逃不开的幻影,没有纠缠着的血气,没有乍来的痛楚。什么都没有来。
诧异盘桓在心下,李兜睁开眼,看见李翠站到了他面前,眉心微蹙,问他:“怎么不舒服?该不是灵卷冲到头了?”
李兜捱下一口气,摇头:“没事。”
再抬头,李彤已然不知道从哪儿变来了几把笤帚,跟李帽两人哗哗扫地,把炸开的布碎拢了起来。李翠帮李兜拿下了肩上最长的一根布料:“寿星,扑索扑索,回去吃面。”
李兜手上蕴一股力,将身上的细碎揽下来,揽了满整整一手,李兜低头看着手里彩炮一样的五色布屑,片晌,抬起头,看向身前的三人。
他说:“谢谢。”
离着最近的李翠笑了,拿过来一个布兜子,让李兜把布屑放进去。李兜低身松手,看着布屑雪花一样抖下去,兀地嗅到什么,他怔住,看向李翠的腰侧。
那里挂了个新的香囊,锦料上,秀粉的荷莲栩栩如生。
蓦然间,李兜的心松了下来,诧异也随其溃散成了烟。
原来,那荷香是从香囊里传来的。
......
今日的太阳东升西落,一如既往。
次日清晨,旭日又仰。
宫城内,奏阳殿后闪过个圆滚滚的“蜜柑”。
这“蜜柑”个头大,橘色的袍衣没系扣子,蓬蓬的,圆溜的后脑勺上扎了两个圆啾啾,珠圆玉润、皮红瓤白,却矫健,几下就飘着躲进了林植间,又在从林间跳到假山石上,再轻盈几踏,落身殿檐。
从始至终毫无声响,自然得像是本就在那儿,成了景致的一部分。
挠了几下沾灰的脸颊肉,仙珠子贴伏在屋顶上,瞪着琥珀般剔透的大眼睛往琉璃瓦缝里瞧——
奏阳殿里幽幽燃着香,殿中摆着一极豪奢的台面,其上篆有山河图纹,隐隐若流。台面两侧,二人对膝而坐。
“先生有年岁没来杏南了吧。”台边略高的一侧,有人道。
仙珠子把目光放到那稍低的一侧台面后,那坐着个中年相貌的男子,一身粗布素雅静淡,本与金光盛盛的奏阳殿毫无相符,但他眉目身形自蕴清矜,把粗布麻衣都衬得胜似了天上云锦。
看着,仙珠子嘟囔:“老阿生......”
殿中——
“先生尝尝。”
“方下来的糖水杏,酸甜,去疲乏。”
焚涵谢过,侍从正要为其布一道梅心杏饼,焚涵略一拦下,自己抬筷子夹了过来。
白某人:“小德理。”
赵德理即刻答应,低身小步上前,等吩咐。
“都下去。”白某人说。
赵德理道一声“嗻”,背身招呼个手势,片晌,整一殿后全然空荡,只余白某人与焚涵二人。
焚涵刚放下筷子,没等说话,白某人便接上:“孤记得,当年先生是最喜这梅杏滋味。厨子换了,食方还是潮海云天的那一道,先生觉着如何?”
焚涵道:“适好。”
有闻自十数年前焚涵先生便车北上,或说,这位先生的声名便是自北方而来,但北岸的风沙没能驳下他的温雅气,眉目也柔细,直像是六仪宫里出身大家的先生。
可他是焚涵。一把从北岸烧起的火,烧了近百载。
“这么些年,难得先生喜欢。“
“当时啊,孤便想从潮海云天请个厨子献给先生,又念先生素来节俭,想着先生大抵不愿意,一直是师礼没送到,”白某人笑说,“现时好了,潮海云天的少爷就在您门下学书,近水楼台,先生较我还便宜。”
这话说得平常,却给两人间静了片晌的场。
前日里,脊檩山上开遍了脊檩花,南风卷过鸿蒙海,舞着清香,携着海潮,碾过千丈涞湖水,洒了杏南一地的春。
白某人道:“忆安惭愧。”
“十有六年未见先生,”白某人说,“先生与忆安,情谊生分了。”
白某人字忆安,这字是当年老皇帝李开璧亲予的,“安”是其母,永安长公主的“安”。而后白忆安做了良上,“忆安”便只他自己能称得起,真成了个用以纪念故人的摆设。
永安长公主李梓琛,老皇帝的大女儿,力顶半天的女中豪杰,福泽苍生的温善良人,半生幸苦后才得与靖宣司司长白骁终成眷属……不料世事多舛,恩爱只续了三年,夫妻二人便身一齐身死于北岸荒瘟。
是时,世子出世不及三日,径没在了荒流中。直到十八年后,流落民间的世子才因身上胎记被找到,由太公荀寥宗迎至朝堂正名——便是后日的白某人。
同时地,天下皆知,那将白某人发现,并自襄州带至杏南的,便是当时正在北岸办学的焚涵先生。
焚涵默去许久,几不可闻地慢叹而出。
“良上是天下良上,惭愧是焚涵,顾一己私意,未能陪侍左右......”
白某人说:“先生为天下操劳百年,合该是顾及一己了。”
“是忆安私心,此一次请先生回京,只望先生帮衬一事,有托先生于后日徕仪之时设堂讲学。”
“以此,溯韶兰遗风,兴百宗之气。”
端看着焚涵,白某人继道:“霞公下世有近五年,三才君子风愈吹不进宣州。孤曾与太奉谈至此,恰都觉着,宣州,当记一记往日。”
“宣州的往日,缺不得先生。”
又是一段沉静。
许久后,焚涵先生开口:“亡灭了十数年......”
“咚——”
突兀一声重物相撞声自上头传来,再是一声“哎呦”,打断了焚涵的话。当即地,殿内外的侍卫齐发动身,转瞬堵住门窗,将台面对坐的二人层层护住。
一物遽而自殿顶砸落,正对向台面,侍卫扑去,横空将坠物兜住,抱而翻滚落地——是半片碎了的琉璃瓦。
白某人微仰了头,端赏般看他头顶上那拳大的洞。洞外景中,蓝天浮过一片残云。
“好了,”白某人对一周的风声鹤唳挥了下手,“让他们回来,别追了。”
焚涵:“良上。”
白某人闻声收目,焚涵的脊梁一直拔得正,显出纯粹的古礼味道
“焚涵此来,是为寻一结果。”
......
望山积雪已薄。
少年步过残败的回廊,走上荒芜的草圃,在寂静无人的山腰上停步。他一手执一玄黑的铁尺,尺脊透寒,染冷了身上的素布单衫。
他用狭长的凤目追向天际外,眸很薄,却有一种极刚的劲力,像赤|裸的恨,像要将天边捅穿。
五日前,三架轩辕车展翼盖过那面天,南下去。
少年那时便在此处看。
此时,亦在此处看着。
大杂烩的一章。
最后出场的那位就是亮相一下哈哈哈,这卷没他正经戏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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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天下无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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