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将行去不还 像是扯到了 ...
-
夜色渐薄,天际蒙亮。
叶焕临低头站在百功阁门外。不多时,启凡鸣自长梯上走下,身上没多带行囊,只手里端了几卷书。
启凡鸣把书递给叶焕临:“拿着吧,还是有用的。”
叶焕临没说什么,默默接过去。启凡鸣拍了拍叶焕临的肩。
“凡鸣哥,”叶焕临抬头,看启凡鸣,“你出去,是要去哪儿啊?”
启凡鸣说:“回家。”
这字眼确实是陌生,叶焕临愣了一下,没再问,默声跟着启凡鸣往山下走......却发现启凡鸣不是要下山回主峰,而是要往八苦峰上去。
转口处,启凡鸣停了下来。叶焕临随其停下,望向启凡鸣。
“焕临。”站着,启凡鸣半侧过身。
“走之前,我还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
原定五日的游春在第四日清晨匆匆结束。大多人不知何事发生,只都见着了那照亮了半面天的传讯,也有不少人听见了山体轰鸣的声音。
“开春折寿”提早完掉当然是个好消息,众人都迫切打听是何方神仙下凡,造就了如此功绩。直等中午才稍有定论:有人触霉头进了亚灵领地,灵流被搅和,本就不安全的后山彻底变成危险。保险起见,喊撤了。
众人都在猜这个“有人”是何人,但没等这个消息被探出来,又一个消息传遍了不俟山头——
启凡鸣离开不俟楼台了。
午时,三喜峰。
正躺在床榻上,纪旼默默望着房梁。
他腿上和腰脊都上了夹板,纱布更别说,各种缠。昨晚上被送来后苏吉璋臭着脸给他上药,骂他成天跟叶焕临鬼混,不学好。
伤受得比较雨露均沾,纪旼倒不觉得多疼,只是药劲作用,有些麻和痒,伤口上像有蚂蚁在爬,头也昏昏沉沉的。望了一会儿后,纪旼复闭上眼,补觉。
又过了约有两刻钟,屋门无声开了条缝。
拎着饭盒,叶焕临轻手轻脚地钻进来。
或是习惯使然,苏吉璋的药病屋里常年沁着一种甘草和人参混杂的味道。庸医没事就喜欢嚼甘草咀参根,叶焕临小时候颇好奇,去他药库摸来了几大根,全偷着啃了——大夏天,鼻血连爆半个月。
饭盒被放在桌上。
掌根撑着桌缘,叶焕临站着靠在一旁,他先是盯着地板发呆,后看了会儿纪旼,无聊了又抬头望天,最后,再一放下目光,把眼神搁在了纪旼脸上。
叶焕临想起来个事。等这次去杏南参加完徕仪,回来,纪旼估计要从醉梦乡里搬走了。李秦跟他提过,他俩是时候分屋子了。
和纪旼相处四五年,叶焕临把一个人睡觉是什么感觉忘了个干净。一开始纪旼睡觉只搭个小边,后来愈发放肆,直当跟叶焕临“平分秋色”,一人霸占半张床。虽说纪旼还是睡得端正,叶焕临还是睡得满床乱滚、东摇西晃,但那种微妙的地盘感总会稍有保持。乍一下让叶焕临回归本相,他心里上就先不习惯了。
今天事儿太多。叶焕临心中杂乱,脑里无聊,把纪旼的五官当豆子数,数了几圈却清醒了。
他对这张日夜而瞅的脸有了新发现。
叶焕临早知道纪旼长得挺好,当年新添了个弟弟时就知道了,现时一想有些恍惚。
那时候纪旼是个瘦团子,全身上下白得浑然一体,又矮,走远看,像是只有一拿大。一开始,叶焕临跟他走一块都怕人被风给刮跑了,只抓着手才感觉安全点。如今大不同了,西川太阳火辣辣,给纪旼皮上镀了层色,虽说离黑还差了八百里,但也白得没那么罕见。
那时候,叶焕临主要记住了纪旼那双黑眼睛,像雪里凿了两口井,引人往里跳、试深浅。
俩眼睛太喧宾夺主,叶焕临就时常忽略纪旼细处的样子,总觉得人家的五官也该是“一团”,就像柳师姐那白玉镯子上的雕画一样,是柔和雕琢的。即便纪旼后来拔了个子、长了肉,长手长脚地满地跑了,叶焕临也没觉出自己这惯来的想法有什么不对——那双眼睛还是很黑,能吸进去人的视线,乍打眼,没空余的分给其他地方。
但现在那眼睛闭上了,又或是屋里头光太暗,把颜色涤去大半。叶焕临盯着纪旼脸看了大半天,头一回清醒了。他忽然意识到,这幅五官该是更偏向“硬”和“薄”的。
哪一处都尽职地铺了皮肉,却又太恪守职责,没半分多余,细看,不像玉,倒像探生剑身上的暗纹,恰到好处至极,反而刻薄了。
叶焕临纳闷。
这是前几天在山上没吃好,饿的?
脑子里胡乱揣摩,叶焕临又把目光往地板和屋顶上各扫了一圈,末了,放到纪旼腿上,一点点往上刮,刮到脸上时吓了一激灵——那俩眼睛睁开了。
叶焕临下意识掩饰罪证,把目光往外抛,抛到一半又反应过来,挪回来,就和纪旼对瞪。
都不说话,都没表情,各有心思。两人就这么互看。
最后还是纪旼开的口:“......饭盒。”
“你不是来送饭吗?”
叶焕临梗住。
“我送来自己吃!”
话这么说,人还是一拎饭盒走过去,弯腰抄了个桌板放床上,再抬头,纪旼已然自立更生,堆了几个垫子坐直了。
叶焕临一屁股坐到床边的板凳上:“您不稀得人伺候,是吧。”
纪旼打开饭盒盖子,水气喷香铺面:“分什么人。”
叶焕临冷“呵”一声:“我给你筷子撅了。”
看了一眼叶焕临,纪旼在饭盒底下一摸,分他了根筷子。
叶焕临看着筷子头,先迷迷瞪瞪地伸去几寸手,猛停下。
叶焕临:“......”
叶焕临:“你滚!”
纪旼不滚,只把筷子收回去,慢条斯理地开始扒饭。
叶焕临抱胸看着他吃。
“纪旼,”过了有半晌,叶焕临说,“你那先斩后奏的鬼毛病,必须给我改了。”
纪旼却问:“启师兄走了吗?”
叶焕临不依不饶:“你先答我上一句。”
“要依势。”
“情况紧急,有时候就是片刻时间,”纪旼说,“犹豫一下,就没机会了。”
“什么叫没机会?”叶焕临本是妄图好声好气,却被纪旼那一身理所应当气着了,”多金贵啊你那机会?命没了你抢机会有个屁用!又不是没后路......不是每次都气运好,寸那么一下就完蛋了!”
是有后路。想着,纪旼突然抬高声音:“启师兄走了吗?”
叶焕临蓦地不说了,他和纪旼对瞪,半晌,叶焕临闷道:“走了。”
纪旼:“启师兄留了些东西吧。”
叶焕临说:“给我几本书。他不让大家送行,我给他送到了湖海边上的,算劳务费......”
直视叶焕临双眼,纪旼追问:“还有什么?”
叶焕临被看得不舒服,偏了几寸屁股:“还有一床旧褥子,他不带了,让我拆了当抹布。”
仿若没听见叶焕临说话,纪旼重复:“还有什么?”
“行了,你别转话头!”叶焕临烦了,“想问什么直说。”
纪旼也利落:“岐术。”
“他教了你岐术。”
叶焕临闭上嘴。
纪旼早就停下了筷子,平静看着叶焕临,像在等个回答。
等半天等不到反应,纪旼又道:“你知道岐术是什么......”
叶焕临:“我就看了一式,一遍。”
说完,叶焕临烦躁上了头,直接撑膝盖站起来,先抱胸,而后胡乱扫了四下一眼......抽过一根纪旼手里的筷子就发力——“啪嚓”,折了。
捏着俩半的筷子,叶焕临将长的那头塞回了纪旼手里。
默了会儿,纪旼说:“......你不嫌油吗?”
“我嫌你烦,”叶焕临抓了把脑袋,“你烦死人了。”
纪旼看着叶焕临。他杵在原地,那胳膊架了老半天又放下。叶焕临盯了一会儿地板,往前绕过几步后,一掀衣摆,坐回到了纪旼床边上,手里还转着那半截筷子。
他转得专心致志,指上大抵运了点灵,筷子都被转出了残影,那五根手指毫无规律地乱摆,明白道出了其主人的心绪不太平。
“那饭盒,”叶焕临说,“底下有一层放饼的,我塞了个勺。”
纪旼把那垒着的饭盒逐一排开,找着了那根勺。他拿出来,擦了擦柄:“谢谢。”
一句“谢谢”把叶焕临客套得诧异几分,他偏头看纪旼,纪旼也抬眼看他,用勺子舀了勺汤,慢慢喝。
喝完一口,纪旼放下勺子:“谢谢你坦白交代。”
叶焕临看了几眼纪旼,转回头,一面腰身都含下来:“没什么好交代不交代的。”
望了好一会儿地板,叶焕临才又说话。
“我跟你说过,凡鸣哥他以前也住晓山坡,他那个屋叫......‘且行居’。后来塌了。”叶焕临说得挺轻缓,“走了挺正常,这破楼台每年都走人。贺师兄也是一出去就大半年。我记得以前有个缪师兄走的就早,一结业就走了,是用刀的......我没见过别的用刀的‘阔楚天’。”
“哦,这个也说过了。”
纪旼喝那一盅汤,听叶焕临絮絮叨叨,一直等到叶焕临讲够了,不做声了,他才放了勺子:“哥。”
叶焕临应一声,眼睛还钉在他手里那半截筷子上。
纪旼说:“我这个时候,按照话本上说,是不是该叹一声事已至此。”
叶焕临直当:“没必要。”
“我学过弑痴嗔大境界,虽说半吊子都不算吧......岐术,早学了。”
纪旼瞬地抬目,目光直向叶焕临。
叶焕临不盯筷子了,开始往盯墙角:“我没说过吗?”
纪旼:“没说过。”
叶焕临续道:“这东西吧,学了就学了也没什么,只要不乱用......”
“叶焕临。”
“我要问为什么,”纪旼有些咄咄,“你为什么要学它?没有人该学这个东西......”
叶焕临打断:“因为没人知道冯爷会出关。”
他这句话答得带了点生硬,像是扯到了叶小少爷那副心肝残疾的瓤子中深埋的一点“结节”,不是个睡一觉就当饭消化的事儿了。
纪旼不再问了。他把目光放在叶焕临抵在床边的左拳上,这拳头攥得太紧了。
面上,那点儿咄逼的痕迹融消下去。
“别操这心了,”叶焕临又说,“我就是多看一眼,记没记住还不一定......”
纪旼的肩膀松下半寸,暗中叹了口气:“哥,我是想要你知道,会岐术,不是一件好事情。”
叶焕临把那半截筷子往旁一扔,筷子斜飞过去,径插进了窗边的盆栽里。大半夜不睡觉的劲儿反上来了,叶焕临有点困。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知道。”
纪旼吃饭,叶焕临望天,各保持了一会儿安静,叶焕临打了个大哈欠,而后歪着蹭到床脚,借了半点空位躺下了,他两腿耷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动。
“你那个腿......还有腰,”闭着眼眯神,叶焕临问,“下个月能好吗?”
纪旼照着叶焕临教他的吃法撕开了饼,把菜夹在里头,一口咬下:“差不多。”
叶焕临:“——得了。有你这话,一定好不了。”
纪旼嚼饼,视线落在叶焕临身上:“我是说实话。都是皮肉伤,长的快。”
叶焕临懒得看他,胳膊搭在脸上:“你骨头没事?”
纪旼斟酌道:“没什么大事。”
叶焕临“呵呵”好几声”。纪旼继续遣词造句:“二十多天,跑跳走路没问题。”
“别了,”叶焕临举手,五指张着挡在纪旼眼前,“你歇会儿琢磨,等我明天问完庸医再骂你。”
这句说完,叶焕临越想越愤愤不平,先替纪旼气上了。
“都什么破事儿。好容易能去杏南溜溜弯,五年就一回,非得在这个关头闹,那大兔子存心吧。”叶焕临想起来什么。
“哦对了,”叶焕临撑胳膊肘直腰,“凡鸣哥跟我说了,就我们昨晚上遇到的那个,叫明兔——”
砰!
门口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大门晃了晃。
两人投过去目光。门从外头开了,“重物”一面冷漠,跨进来。
叶焕临坐起来,疑惑:“吴温儒?”
吴温儒端正站在门口,扫视,古井无波地客套:“纪师弟,伤还好吧?”
纪旼颔了下首:“还好,没大碍。”余光瞥见叶焕临猛扭头,正对着他疯狂眨眼。
纪旼知道叶焕临想到什么了——近来,吴温儒的表情愈发有“深度”,时不时揣出一种高深莫测,“古井无波”便是其一模子。但吴温儒这口“古井”无波无得极具特色,怎么品都混着股愤世嫉俗的饲料味,除了无波,啥都有。叶焕临早给这套把式定过性,叫它做古井“吴”波。
纪旼有点想笑,滤到神情中,成了“如沐春风”“含而不露”。叶焕临看不下去这俩做作鬼对着犯病,又把头扭回去,打断了吴温儒那自诩深沉的缓慢点头:
“温儒,招呼完纪师弟你不招呼下叶师兄吗?”
吴温儒板正脖子,回给叶师兄一个古井“吴”波,已然是完全能把叶焕临的废话当屁放了。
“我来是有两件事,”吴温儒说,“第一是——纪师弟,祝师姐让我转告,门禁后宗主要来见你,闲杂人等需得先行清一清,别碍正事。”
说着,吴温儒非常特地地把“闲杂人等”一眼带过。
闲杂的叶焕临:“......”
这小子真是越长越欠揍,越来越讨人嫌了!
叶焕临回敬:“吴师弟,感谢提醒。哦,对了,祝师姐呢?怎么喊你来送信?”
这是明知故问,逮着人痛处戳。
前几日,吴温儒被祝师姐抓了包,一连揪出了十几处违律的小阵法,其中有一道正是设在药病屋的大门口——这行为鲜明是跟管成文学的,妄想移步换景、斗转星移。祝师姐秉公执法、物尽其用,罚了吴温儒扫阶一月外加充当传话筒,就在这十几个阵点来回“足下生风”。
吴温儒漠然仰头,不答,仿若是用鼻孔把话吸了。
传话筒继续传话:”第二,是你,叶焕临。”
“你最好趁早回主峰,溜几圈辟个谣。”他说,“都传开了,说你为了口吃的把后山折腾乱套,胁迫启师兄带你跑路,已经逃出湘州了。”
“......”
叶焕临:“谁传的?!”
“有人看见你跟启师兄站在湖海边上,”吴温儒气定神怡,“有人在后山捡着了你那罐自制的蜜酱。”
似有预感,叶焕临淡漠问:“‘有人’是哪个人?”
吴温儒毫不遮掩,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嘴:“管城文,成文哥。”
叶焕临:“哈!”
果不其然!
吴温儒:“祝师姐已经知道了,她让我告诉你,明天开始,台阶你和我一块扫。”
叶焕临:“......哈。”
纪旼低头,眼见是憋不住了,肩膀都有点抖。
管成文死罪不怕加刑,光脚不怕穿鞋,自从算出自己要是规矩领罚得埋头扫阶扫个两百六十六年,就彻底脸不要了,见缝插针地举报,致力于找人跟他“众乐乐”,能扯死一个算一个。
传话完毕,吴温儒迤迤然做了个礼,假模假样地告了辞,嗖地从门外“飞”走了。
两臂大敞,叶焕临后倒着砸在床上。床耐不住这“庞然大物”的热情投怀,颤了好几下。
“纪旼,”叶焕临闭眼,“别憋了,想笑就笑。”
忽觉脸边有一股凉气,叶焕临睁眼偏头,见着一碗红彤彤的酿山楂,上面还沾着厚糖霜。
纪旼收起乾袋,笑说:“尝尝,柳师姐和严师姐早些送来的,自己做的。”
叶焕临翻身,改躺为趴,动作懒散但双目有神。他徒手捏了一颗扔嘴里。
“唔。”
再捏两个进嘴,叶焕临当空举了个拇指。
好吃。
叶焕临连吃了好几颗,接过碗。
“等一下,”沉醉到一半,叶焕临骤然醒悟,看向纪旼,“等一下你把我话头扯哪儿去了?”
纪旼笑容微滞。
叶焕临爬起来,当一声,把盛着酿山楂的瓷碗放在桌板上:“咱们继续聊。”
“说吧,你那先斩后奏的毛病怎么改。”
“......”
唉。
......
后山里,虽是正当午时,风仍阵阵不息。
李秦走出木屋。迈出最后一步,她身形一顿,像是想要回首看一眼,终了没动作,继往前走。
只听轻微的一声“咔嚓”,原本静矗着的木屋骤然颤动,无征兆地,被风吹散成漫天齑粉。
尘土卷过李秦的衣摆,洗一般。李秦慢慢走到它身前,很轻地、缓慢地将手覆在那白绒绒的前额,柔滑的毛发穿过她指间。额下,那双巨大的碧色眸子半阖着。它的气息十分微弱。
明兔太通人性,也通天灵。行将逝去,方圆数百里中,生灵皆为其感触。
庞大的身躯之下,细小的嫩枝条慢慢攀来,想将明兔罩进去,却太过稚嫩,力不从心了——正是那在昨夜被百里尽戮的亚灵,它在新生抽芽。
李秦低身俯在明兔身上,声音近乎自语:
“闲豆儿,你在这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