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与海》萧七月

2、第 2 章

　　何砚感觉到外头似乎风浪渐歇，他起身，“你睡床上。”
　　“那你呢？”
　　何砚没说话。
　　“你睡吧，我坐这就行，给你添麻烦了。”
　　郁仁青虽然身体疲惫，但毫无睡意，“你叫什么？”
　　“何砚。”
　　“哪个砚？”
　　“石见。”
　　“哦。”
　　“你是渔民？”
　　“嗯。”
　　“没有老婆？”
　　“嗯。”
　　“你三十了吧？”
　　“嗯。”
　　“怎么不结婚？”
　　“你怎么话这么多。”
　　“好吧好吧，不说了。”
　　何砚也没什么睡意，感觉这单身久了屋里有个女人还真是不自在，被一股莫名的燥热裹住身心。
　　这几年在这偏僻海港，虽然是单着身但也不缺女人，当年入伍前，就有不少女人看上他的长相芳心暗许，后来家人去世，退伍回乡，还是有不少来说亲的，其中住临海边的老孙家闺女孙玉莹对他痴心不已多年。
　　早年多次明确地拒绝过，但人家照样三不五时来帮忙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温柔体贴又主动。他一个人在这船上也寂寞，五年前孙玉莹脱光了勾引他，说不用他负责，她就是想要他。当时年轻，血气方刚一个扛不住就把她给上了。
　　之后关系就扯不清，孙玉莹更常来了，他倒也无所谓。直到前段时间，孙玉莹提了想结婚，问他怎么想，他说没什么想法，心想自己确实是渣男。
　　孙玉莹抱着他哭了，说他没良心。然后一走多日，最近几日都没来。
　　实话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答应她，孙玉莹又贤惠又体贴，由于从小养在这种偏僻海港，观念传统，觉得女人就要伺候男人。
　　事实上，自从何茵死后，他一直过得浑浑噩噩。他也曾少年得志，在警校毕业后成为一名缉毒警，是十里八乡的“别人家的孩子”。
　　何茵出事之后，隔天他才赶回来，只记得那天似乎南江天气大好，万里无云，阳光刺眼得过分。何茵是被缚手脚后被强行投入海中的，溺亡在从小长大的海域。尸检结果是□□破裂，有□□残留。
　　当时他追踪南方六省的大毒贩郁成已有5年，那年三月终于缉拿归案，判处死刑。此案也让他的事业更上一层楼。奸杀何茵的人正是那毒枭的得力手下周天勇。
　　周天勇是此案唯一的在逃死刑犯，没想到他竟先做了何砚的妹妹泄愤。
　　何砚当时太过年轻，觉得一颗子弹实在太便宜周天勇，利用职务之便在警局连砍周天勇30余刀，刀刀毙命。周天勇的父亲闻讯当日脑溢血身亡。
　　这件事也几乎葬送了他的职业生涯，故如今三十而立多年了竟在这海上飘，无妻无子无家，这人生也不过如此。
　　风突然咯吱一声，听到走出舱外的脚步声。他抹一把脸坐起来，看到那女人裹着毯子站在甲板上，望着苍茫大海。
　　他想着她是不是又要跳下去，这回他是救人还是不救人。
　　他舔舔牙，掀开被子下床，打开舱门，“进来！”
　　可能语气太重，他看到她颤抖了一下。
　　她转过身，和他对视，他看到她一脸的泪水。
　　她先走了进去，他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怎么回事？”
　　“没什么。”
　　“为什么自杀？”
　　“活腻了呗。”她吊儿郎当地朝他傻兮兮地笑。
　　“你没想过家人会伤心？”
　　“没家人。”
　　何砚也不再开口，想着自己真是闲得慌多管闲事。
　　时间也差不多了，何砚看着天气还算可以，虽然不算风平浪静，但危险系数不大。他沿着往常的航线行驶，船停在滩上和在海上飘是很不一样的。郁仁青从没坐过这么颠簸的船，不过倒不是害怕，只是晕船非常严重，她趴在窗边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大概离岸2000米左右，船停了。外面来撒网捕鱼的渔船还挺多，在黑暗的海面上扬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跟着何砚到甲板上，第一次见，觉得这种生活还挺有趣。何砚撒下网，把船再开出一段，等着收网。
　　她看到对面的船上都有好几个人，起码都是夫妻二人一同干活，没多想就问：“你怎么一个人捕鱼？”
　　“不行吗？”
　　“你看别人都有合作伙伴。”
　　“我不需要。”
　　“为什么？”
　　“我力气大。”
　　郁仁青心想这人可真是不谦虚。
　　不过过了会何砚拉渔网时她就说不出话了。确实是力气大，四肢发达，一个人生生把网拉起。她看他青筋暴起，咬着牙使劲，心想哪一行都不容易。
　　网上来后，郁仁青学着他的样子把鱼虾从网中拉出来分门别类抓出来，放到桶里。
　　何砚瞥了她一眼，看她挺开心的样子，眉眼在月光下清清淡淡。

　　这附近渔民都是同乡人，边上那船离他们这艘很近，“小砚。”
　　“何庆伯，何庆婶子。”
　　那中年女人率先看到何砚船上的女人，“这位是？”
　　何砚看了郁仁青一眼说，“朋友。”
　　郁仁青也看过去，对何庆婶子笑了一下。
　　“哦哦，好好。”何庆婶子看着很和善也对她笑了一下。
　　突然一个浪起，两架渔船撞了一下。
　　“这天不太对，”何庆伯朝何砚喊道，“赶紧往回开吧。”
　　“嗯。”
　　郁仁青跟着何砚，何砚回舱掌舵，又一个浪起，小船在风雨中飘摇。
　　站着有点晕，郁仁青蹲在何砚脚边，看着他腿毛旺盛的小腿。突然一波海浪从窗外扑入，把郁仁青淋了个透，她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觉得好奇妙，像在做梦一样，莫名其妙就遇上你，就上了船，就赶了海，就在这海洋里随时可能被掀翻。”
　　“嗯。”
　　“什么？”
　　“随时可能被掀翻。”何砚顿了顿又道，“我们今天可能回不去。”
　　“为什么？”
　　“刮西北风，没法往南江港驶。”
　　“哦，那我们去哪？”郁仁青索性坐在地上，抱着腿，头歪在膝盖上看他掌舵。
　　“东南方向，大海让我们去哪就去哪。”
　　“好。”
　　“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
　　“也是，你一心想死，说不定待会能成全你。”
　　“你还会救我吗？”
　　“我自身难保。”
　　郁仁青看着他的腿毛，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把。
　　“你干嘛？”
　　“就摸摸。”
　　何砚觉得这女人也是古怪得很，不过现在没工夫理她，因为风暴越来越大了。
　　何砚倒不怕死，毕竟全家都已身葬大海，只是他有点不甘心，不甘心在一次又一次与海洋的搏斗中都以失败告终。也不甘心人生就如此了结。
　　人类何其渺小，在汪洋之中捕鱼虾，对于汪洋而言，人类又何其不是鱼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