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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样一个以琛 《何以笙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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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琛——那日他冰冷的眉眼,绝情的言语
——这个人,当年对这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放手的默笙,要敛起感情冰冷以待,他的心情是怎样的苦楚?
他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然后……擦肩而过。
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僵硬。
——每次重温的时候都在想象,那个擦身而过的时候,以琛在想些什么,那么不能妥协的人,可以就这样接受错过?那个时候,重逢该是多么厚重的奇迹,错身的瞬间他是怎么压抑下悸动,平淡下呼吸,怎么度过那个时刻的僵硬?
他一直知道的,她是这样,习惯搅乱一池春水后不负责任地离开,任性自私又可恶。
整整七年……她还晓得回来吗?
——这是多少个冷清涩然的日日夜夜堆积而成的埋怨?要叫何以琛这样从容自制的人也忍不住的埋怨?
那是以琛的笔迹,用黑色钢笔写着——my sunshine!
——那是第一回见着爱情的理由,如果思念一定要一个缘由,那么就是曾经你是他心中唯有的光芒,穿过了萧索的冷然,一路走到了他的眼底他的心里。
你刚失踪的那几天,他找你找得快要发疯,后来干脆整天在宿舍楼下等,可是他等来了什么?
我永远忘不掉他当时的样子,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绝望到了极点,叫人都不忍心看,他是那样高傲的人,居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从未被放大过的,是他一个人可怜的悲伤,伤得自抑却痛得深切,心,伤到了何种程度才可以称得上绝望?那个被抛弃的何以琛,即使没有被看见,只是想象,就不能不心痛。
他的确英俊不凡,气宇轩昂,剪裁合体的西装衬托出高大挺拔的身材,和以前一样的自信沉着,但又多了几分凌人的气势。
——何时在言情的界限里看一个人的风华会看到心痛?那个盛气凌人的表象下头,又是怎么样的矛盾挣扎?无尽的等待里没有明天也要坚持的执着,自信稳重的形象后头慌乱期待的心情,又有谁看不清,但又有谁看尽?
我想我们都不想和对方有太多的纠缠,何不早死早超生。
——早死早超生。每一次看到这里,恍惚痛到不真实,以琛,为何要嘴硬至此,知不知道其实那个往日里笑颜盈盈的女子已不是当年的天真当年的无所顾忌?
“何以琛何以琛……”
“何以琛何以琛……”
——何以琛,还记得那时那个叫你从此忘不记的女子叫着你的名字的声音?一声声里都是摆脱不下的心动,从此成了波澜不惊的面容下头最容不得失去的牵念,最舍不得放下的她的声音她的身影。
以琛从书中抬头,目光清明地说:“我知道。”
以琛神色自若地回答:“因为那是我传的。”
——那个纠缠的起点,他心思清明:我知道——从此要沉沦,从此要再不会孑然一身,从此即使失去洒脱,也要握下你的手看着你的手,一起走。
何以琛站在十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奇怪自己怎么会有了欣赏夕阳的心情。
也许,因为她回来了。
——这个萧索身影里埋藏的灵魂竟然痴狂到了这种程度吗?因为她的离去,从此无心看风景,从此只剩了不知何去何从的忙碌,只为贪求忙碌中的那一点忘却,忘却里的那一点疼痛的赦免。
以琛叫住她问:“今天有没有一位赵小姐来过?”
——这一句最简单,但是也最牵挂。是能听出“赵小姐”三个字代表何以琛这个男子心头最沉的惦记,最深的牵挂。以为他淡然处之的,其实是生命里不能失去之重。
“那么这个人就是他的不冷静、不理智、不客观。”
——爱情中,最动容,是要为红颜瓦解淡然,是要为伊人抛开沉稳,于是也只是一个芸芸众生里的凡人。
以琛的眼神像要杀人一般,声音冷得可以结成冰。“你要去相亲?”
——终于忍不住怒气,忍不住要揪心,他的等待又算了什么?这个眼前人,怎么可以已经忘记,曾经他才是她应该追逐的人?她怎么可以,迷失了那种心情?意外和愤恨抓在心上,最痛,终点是心痛。
良久,才听到他暗哑的声音。“我输了。”
“经过那么多年,我还是输给了你,一败涂地。”
沉默,然后他猛地推开她,漂亮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狼狈和恼怒,冷冷地清醒地说:“我不是喝醉了,我是疯了。”
——最凄凉的是这里,是在被抛下之后还是忘不掉你。人生若是一场赌局,他永远是劣势,或者后心动的人才容易忘记将珍惜说得明显一点,才容易让别人以为他不在意。但最悲哀的是,其实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是可以放手的,或者是想到了,却还是放不掉,他其实连她的洒脱都没有。她至少有一点人生在世得不到就只好听天由命的认命,而他却不能。在骄傲,也只能只好承认自己其实疯狂,如果真的要失去。
可是他的神色为什么这么不悦,好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般。
——她怎么可以忘记,忘记曾经一起看过的风景,忘记人来人去里他们为数不多的记忆?他以为,相离时,也是要时时想起时时怀念时时追忆,如果这个物非人非里,连我们自己都已忘记了记忆,怎么能不介意?
以琛难得地微微笑起来。“八百米。”
——这个微笑简直贵重,微微笑起来的以琛,终于可以稍稍缓下狠厉缓下心愿被放逐的难平,那个微笑里是他们两个人,是与别人无关的往昔,有她的忧愁有他的羞涩有他们烦恼里其实很珍贵的——在一起。
以琛心中五味杂陈,又有些好笑。他真的没听啊,她以为他冷静理智到这种地步,可以一边跟她冷战,一边专心听课?
如果他够冷静够理智,那他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不会和她在一起。
——这个叫何以琛的人,也会因为心上的一个人而晃神,也会有闹着别扭的幼稚,因为闹别扭的对方,是她。
蓦地,他低下头,冰冷的唇碰上她的,一触就走,深沉难解的目光纠缠住她,低低地说:“默笙,我很清醒。”
一直。很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这一句最凄楚,最无助,明知是执念明知只有痛苦,却还是要执着,有什么比沉痛里的心思澄澈更艰难?比着沉沦,有哪一种清醒会更凄切?
向恒笑起来,难得见他这么沉不住气,“我们的赵小学妹回来了?”
以琛扬眉。“你怎么知道?”他反常得这么明显吗?
——听到那一句“小学妹”,见着一丝柔软,尽管只是戏谑,尽管带着调笑,却是真实是亲切。因为曾经爱过,彼此一端的友谊,彼此存在的圈缘要互相渗透要互相收容,爱过的痕迹在这一刻清晰。原来不曾忘却。
以琛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正在取角度的赵默笙,放下手中的酒杯。“我出去一下。”
——要从天涯海角外等回她花了他七年,要在茫茫人海里认出她却只要一眼。谁能说这是缘分,还是孽缘?如果早知道人生的温暖要的这般艰难,是不是宁可一开始就坚守冷然?
何以琛!他,他,他……
他居然强硬地抓住了人家的手?
何以琛哎!向来对女人很冷淡的何以琛居然会有这么激烈的动作,怎么可能!
——她从来是他的意外,意外的出现,意外的追求,意外的温暖叫出他意外的心动,意外的心动牵出他意外的温柔。她不是这个世界上其他任何的谁,这个世界上其他任何的谁也不是她,因为有这个人出现过,所以不能接受放手。
他刚想出言相助,却看见何以琛一脸漠然旁观的样子,便住了嘴。
——按捺了怎样躁动的情绪才可以做到一个旁观者的宁静?这个漠然后头又是什么,期待她的声音柔柔回忆曾经的追逐?还是要再听一次她心动的那些时候?
“怎么解释?”以琛的身形定住了,挺拔宽阔的背影在这一刻看来那么寂寞,涩涩的声音在夜风中分外清晰,“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我至今仍在怀疑,当年我的那些话,是不是正好给了你远走高飞的理由。”
——为什么都以为自己才是被对方放弃的落魄?酸涩,不甘,愁苦,思念,发酵成最难咽下的滋味,时时搁在咽喉,仿佛一开口就是灼痛。当年他怎么会知道初获真相时的痛楚挣扎和那时的一个情绪流露会让她从此远走他乡?他怎么会知道她可以因此走得那么决断,又那么遥远?他以为她会永远痴缠,以为她可以从来不究他的态度,却不知道伤到了真心处,开朗天真如默笙也是无法承受。
要怎么告诉她?如实?
不行。
他定定地开口:“那天,你父亲来找过我。”
——怒气和伤痛纠缠的最厉害的时侯,依然不能一吐为快。万般的委屈和不被理解也只在心底藏着,没有那份狠心可以剥开伪装,给她赤裸裸的真相。这是这个男子最不见温柔但是最见真心的维护:把挣扎放在心底,只让你看到表想。
以琛的声音宛如从地狱中来的冷酷犀利,“你连问都没问就判了我的死刑,赵默笙,你猜猜我这几年有多恨你?”
“我从来没有招惹你,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既然招惹了,为什么半途而废?”
——没有相扶相守的曾经,又哪来不能平下的怨恨?因为你给了温暖,又硬生生折断,让习惯了不再独守寒冷的自己又怎么办?因为你踏破了心湖里从来的平平静静,又转身就离开,让被遗弃的波光粼粼再怎么回复到安宁?
“我现在只想问你,”以琛渐渐平静,灼人的视线盯住她,“如果当时你知道这一切,你还会不会走?”
以琛明白了,倏地将她放开,眼中的失望和怒意简直可以将她生生凌迟。
——这是他的纠结,永世也无法放下的怨愁,为什么她可以走得那么没有留恋,而他却放不下分毫?那般被你纠缠都可以轻易地放弃,真的就只是自己当年破口而出的冰凉嘲讽?当她的心意摊开,才知道失望和愤怒可以这样深切,这样让人心情透凉。
“你现在要不要回到我身边?”以琛有些僵硬地说。
——这一句最心酸。纵使以为她当年离开得义无反顾,纵使以为她薄情负他,还是开口,不顾尊严不究过往,要她的一个回头。
他的话被默笙轻轻打断。“我结过婚了。”
话音猛然煞住,以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问:“你说什么?”
以琛脸色冷冽阴沉,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可以把周围的空气都冻住,他恶狠狠地瞪着她,仿佛随时会伸出手把她掐死。
“赵默笙,我是疯了才会这样让你践踏。”
——最心痛在这里:我是疯了才会这样让你践踏。七年,是他停不下的等待,却已经给了她另一种命运。他何以琛空有一个痴情的灵魂,却其实没有了痴情的立场,爱情里头都是伤痛,思念之间都是难堪,这个他等了七个春夏的默笙,居然已经嫁为他妇,又要叫等待里的他情何以堪?
那个年轻律师一向冷静的表情好像有点恍惚和神不守舍,依稀仿佛听到他说,“这算不算站在了显眼的地方?”
他低声的自语,“那就是很多人看到……”
——一点微妙的心情,以为站在显眼处还能让她看见,还能重逢她的痴缠,他找不到她,只好努力让她找见。这么一点几乎幼稚的执拗,观者看着满满是心酸。中间有他常驻心头的想念和不会忘怀的,她的可能出现。
可是那次他却在我们纷纷下注后突然说——‘我赌赵默笙’。”
可是以琛却渐渐像个正常的二十岁大男生,他时常会被你气得跳脚,也会一时高兴就任我们差遣把一个宿舍的衣服都洗掉。
——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以琛的告白。用最与爱情无关的五个字,清楚地告诉别人,这个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赵默笙。初初的心动在这里,以琛第一次开口的温柔,从此放她不下,从此再没有来去自如的潇洒,却也是心甘情愿的沉沦。这个赌,赌上了他的一生。这个再不能一直沉稳的以琛,这个开始有大男孩心性的以琛,明明闪耀着绚丽的阳光,可爱平添了几分。
以琛凶凶地瞪了她半天,最后挫败地说:“算了!你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睛,然后他低头吻了她,那是他们的初吻。
——见到了一点浪漫,他们的初吻。这个带点别扭的大男生和正沮丧中的小女子,第一回的亲密,忍不住的柔软了心情,忍不住地觉出淡淡的又真实的幸福。
“以他那种工作方式,英年早逝都不奇怪,何况是‘小小’的胃出血。”
胃出血,医院,以琛……因为她吗?竟是因为她?
——他以为她是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端孤独,他从来不曾也不敢想象她会迷失了初初那个心动,可为什么现实竟是这样残酷?他的执着他的不能将就又算了什么?最可怕最无助的,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的生活,没了念想,要怎么填满空虚?没了希望,要怎么安排心情?那时苦在等待里,如今痛,是连等待的权利都被剥夺。空茫了愿望,又为了什么而活?忙碌,只是以为已经不空虚,哪可能真的忙成了幸福?
他可以在几乎没有希望的情况下一年又一年地等下去,我却不能。
你为什么不回来?我都准备好背弃一切了,为什么你还不肯回来?
——最不能看见的,是他的失态,因为没有伪装,来的沉猛来的真切。我已准备好背弃一切,良知的压力,仇恨的煎熬,寂寞的离间,可是你为什么还不在这里?等待或许可以不畏,恐惧的是等待里的未知和焦虑,不知道从此刻开始要蹉跎了多少的光阴去分离,不知道何时才是这个等待的尽头,甚至不知道这个等待里是不是有着涅槃。
写得很凌乱的诗句,从那潦草的字迹可以想像出下笔的人当时的心情是多么的烦躁苦闷。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失去的惶恐,不甘,思念的愁苦,艰难,都只在笔端的纷乱里发泄。凌乱的心境,无措的情绪,得不到宣泄的厚重感情,想要消磨想要淡去,一遍遍沉吟诗句一遍遍咀嚼她的名,却还是消散不开的纠缠,还是停不下来的、想念。
“阿姨大概很爱叔叔吧。”
“其实以琛很像阿姨……”
据说,有这种唇的人大多薄情,以琛以琛,你为什么不?难道你不明白,我们已经再回不到从前,七年的时间,什么都改变了啊……
——这个人从来未说爱,是情深未曾说,但其实他比谁都爱得深沉,比谁都更懂得痴狂。你以为他是不懂现实,以为他不知道忘记可以更潇洒,不知道放手可以更从容,其实他比谁都清明,坚持只是疼痛的砝码,却也是等待的坚强。他只是比尘世中的我们更天真了一点,更不愿低头将就了平凡。他要的人从不是人海茫茫里一个随意的佳人。
以琛看着她拉开门,猛的拔掉左手正在输液的点滴,下床去拦她。可是他正在病中,又在床上躺了那么久,脚步迈得又急,居然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倒在病床边。
——何时,又是为何,他何以琛需要如此狼狈?他本是淡雅平和的风度,更常有一切皆在手中的胸有成竹,他从来是宠辱不惊的淡定,更在诱惑或坎坷里来去从容。却要在这里,狼狈到可怜,只成了一个无人照料的病患,加之心愿不得偿的悲哀,还有一辈子都无法再拥有所爱的凄凉和绝望。
“若非她给我重重的一击,我怎么会彻底的清醒。”
“我和她已经彻底结束了。不,应该说,我的一厢情愿彻底结束了。”
其实他何尝不是疲惫万分,只是他太需要这种忙碌。
——一厢情愿。原来这个男子心里还这么定义过自己的感情,他也有不确定。不论再骄傲,他也不知道,当初让他的世界充满花香的那个女子是否还执着依旧,是否还在时光冲刷中还残留着当初的那份温柔,和坚持。
很熟悉的赖皮劲儿,以琛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怀念着。
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得历历在目,清晰得让他下一刻就会心软。
——原来爱着是这样,是还记得你顽皮的一个眼神,是太容易柔软下立场,是不论分开多远错过多久,还依旧有你的喜怒哀乐在心头,依旧,你的每一个表情还清晰如昨。
“难道你没有结婚?那只不过是你用来挡我的借口?”
以琛心中浮起淡淡的苦涩,挡他的借口啊。但是,那隐隐的喜悦又不住地从心底冒出来。
什么理智,什么冷静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愤怒和难堪充塞他整个身躯。
何以琛,这个一厢情愿的小丑你还要当到什么时候!
以琛忍无可忍地喝断她,“你不必向我描述你和你前夫之间的种种,如果你想获得同情和安慰,那么你是找错人了。”
——这场等待里头都是苦,等待外头只剩一个羞辱。独咽被拒绝被推开的苦涩,又忍不住期待她其实没有背叛过,但真相终于还是残忍,拨开一点自欺欺人,满目的不堪和难以承受。默笙,你怎么可以折磨我到这种程度?听不得你与别人的种种,为什么要拿不属于我的那部分你让我听到让我知道,然后成为我放不开的介意,介意在每一个日出日落,介意在每一次人前人后。
“给我一个理由。”他看着前方说。
“告诉我,你爱我。”
“行了!”他突然又粗暴地打断她:“不要说了!”
半晌,他说:“你走吧。我明天给你答复。”
——什么时候卑微到连一句相爱都要开口相求?只因为不能相信,不能肯定,是不是你的爱情还没有被时光消弭被距离淡去。但还是不能放你走,因为一个看来简单的潇洒放手,却是要以无数的落寞无数的失意,和后半生的笑容,来殉葬来付出代价。
“去民政局。”以琛淡淡地说。
“是的。”以琛漠然的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我们去登记结婚。”
他是在逼她,也在逼自己,不管结果如何,他要一个了结,而且一点反悔的余地都不留。如果她现在下了这个车,那么他们今后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其实一切在这里已经尘埃落定。从此不会分开,也许还有挣扎还有苦楚,但确定了不会再失去。婚姻,是最坚实的保证,可也是最悲凉的誓言,因为已经不知道怎么样去信任怎么样可以惬意,只好用冰冷冷的契约锁住一个相守的承诺。这个了结,掺了曾经背离的苦涩,是破釜沉舟的伤痛,哪里看见了一点甜蜜或是一点浪漫?
“赵默笙,我从来没有招惹过你,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既然招惹了,为什么又要半途而废?”
——很少可以见到以琛放下淡雅,一见却是如此伤痛。这一句的苦楚无助,好像已经后悔了心动。他原能够一直冷清,若没有她出现过。只是她让他尝了温暖的滋味,却又把他抛弃在今非昔比的落魄之中。原以为真的是淡雅宁静的性格,却不知道如果没有你带来的喧闹,身遭还是太死寂。也许从来孤独不难,难的是,曾经热闹过,却只留下一个喧闹散去的寂寥。闭上眼,仿佛还有往昔的噪杂,开眸却只剩了凄凉。我从来没有招惹过你,满满是委屈是愤恨,恨你招惹了平平静静的心情,却又不份责任地半路逃走。
以琛苦笑着说:“实在是家里老婆管得紧,喏,刚刚还打电话来查勤,一会儿要是打到饭店我不在,回家恐怕要不得安宁了。”
——原来外人面前的以琛是如此的圆润有致,原来以琛也有这样一点狡猾。但是“家里老婆管得紧”,似乎话里的意思是埋怨,心底的声音是满足。查勤——这个词在孤独惯了的人身上已然不是失去自由的惆怅,更多是以琛心头的幸福:终于有这个人会惦记他身在何处,会要他属于她。默笙当然不会“查勤”,只是听来很像是以琛的一个愿望。这句抱怨,抱怨的其实是重新抓回怀里的幸福,更好像是——炫耀。炫耀他终于完整的爱情。
莫名其妙地就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她,也是这样的白光一闪,然后就看到一个女孩举着相机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一开始被他瞪得有点心虚,但立刻理直气壮起来,恶人先告状地说:“喂,我好好的拍风景,你为什么突然冒出来?”
“你不是要拍风景吗?我把它还给你。”
“你还没有告诉我名字,系别啊。”她无辜地说。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把照片给你呢?”
“那我只好洗出来以后到处去问啦。”
“虽然全校有好几万人,可是有志者,事竟成,我一个个的去问,总会问到的。”
以琛咬牙切齿:“何以琛,国际法二年级。”说完转身离开,走老远还能听到她的笑声。
——空间上离得她很远,精神上却在咫尺之间。她在他心上最显眼的地方。所以会有她的一颦一笑涌来,情不自禁。这种相思,来得没有缘由,来得顺其自然,又真的来势汹汹。有记忆里一点不曾淡下的她的音容笑貌,她伶牙俐齿的诡辩,她淘气顽皮的借口,她的一点开朗,她的一点厚颜,和她最真最干净的笑容。
照片上的他在夕阳下沉思:“你看你看,我第一次把光影效果处理得这么好呢!你看到阳光穿过树叶了吗?”
而他却是一抬头,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跳跃着的阳光,那样蛮不讲理,连个招呼都不打的穿过重重阴霾照进他心底,他甚至来不及拒绝。
——他只让她缠,他只不嫌她烦,他推不开她的理由,原来一开始就已生根发芽,然后茁壮成长。她是他的sunshine,是他想拒绝也拒绝不了的阳光,温暖并且霸道,直闯心房。只是以琛,如果早知道心动的下场不仅是随后的头疼加无奈,更是七年的行尸走肉,你还要不要这个心动?只是当她走到你的面前,进入你的视线,大概也是心不由己了,这个情有独钟。
她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一缕阳光,但这缕阳光却不唯一的照耀他。
那离开的七年,另一个男人……
以琛闭上眼睛。
承认吧,何以琛,你嫉妒得发狂。
——原来是这么的在乎,在乎她曾经的走失,在乎她曾经属于别人。却还是从来不开口,不把自己的痛楚成为她的压力她的愧疚,只是把一切放在心上,太沉重。苦涩,介意,不平,怨怒,都没有让她看到痕迹,因为还想要保有她单纯的笑容,因为这是他苦心孤诣的疼宠,即使伤了自己也至少要她不难过。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以琛平时究竟是吃什么的?
卧室里还有些衣服没有收拾好。打开衣柜,里面整齐地挂着以琛的西装衬衫,单调而冷清。
他似乎偏爱灰色调,默笙把自己的衣服挂在他的旁边,然后傻傻地看着,突然就想微笑。
却又心痛。
以琛……
——从重逢开始认识以琛,其实很少知道分离时的容貌。原来一个人时,是这样的,整齐但是单调,随意但是清冷,空荡荡的厨房是他从来不知道要善待自己,冰冷冷的西装常是包裹着苍凉的灵魂,纵然生活看似正常,其实缺了欢喜。
“我送你过去。”
“我去X区法院,正好顺路。”
他转回视线,漠漠然的声音。“中午我应该不在。”
事实上,早晨也不在。
——这个以琛还可以这么可爱,一点别扭的宠溺,一点不说出口的真心,和一点不动声色的留恋。顺路,理由是假的,观众心里却是真感动。这个连温柔都给得要一点伪装的以琛,其实更忍不住要心动。
老袁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这个师弟,广州的事情要在一星期之内解决本来就嫌紧凑,现在他居然能提前一天完成,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要不是知道你跟我一样是孤家寡人,我都要怀疑你是赶着回来陪老婆了。”
本来在文件上匀速书写着的钢笔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重重的一道痕迹。
——男子如要真的让人心折,首要自强,不少进取。以琛的举重若轻,以琛的手腕手段,忍不住要敬佩,忍不住要仰赖。陪老婆,老袁难得有这么妙的一语中的,虽然本人并未意识到。那蓦然不能掌控的腕力,那纸上留下的突兀痕迹,就是以琛的羞涩,以为海枯石烂也见不着的,以琛被人心事说中的难得羞窘。
而这七年来,他又多少次数到九百九十九?
不是没想过放弃,只是始终没办法数到一千。
——感情里谁都有一点孩子气,谁能忘了理性,都一点点的任性。来回无数遍的九百九十九,是放不开手的缘由。那个始终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一千,是他们还不愿斩断的牵连,是纵使时光于尘世里搁下天堑,也无能为力去割断的情缘。所以不数一千,要留着牵念,还想再续前缘。等待,是还不能放手,只好任由期盼在时光流走中自由生长,其实对于拒绝或停止都无能为力。
“走吧。”他突然迈开步子走在前面,抑制那种在心底暗暗漾开的心情,那因为她小小的心思,因为她那句“My husband”而荡起的涟漪。
——喜悦可以来得如此简单,只是她微妙的心意,是她一句属于他的称呼,就可以在心湖里荡漾成潋滟的起伏,这么美好这么珍贵。以琛,你是害羞了吗?还是幸福来得太突然,反倒只能手足无措?
她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又是为了谁?
以琛一涩,声音猛地低了十度。“不用。”
——这个人的脾气,来得突然,甚至有些叫她莫名其妙。其实以琛的醋意,从来不让人觉得小气,只叫人觉得心疼。心疼他没有人看顾的苦涩心情,心疼他大千世界里曾经漫长的一身孑然,心疼他以为苦尽甘来却不意料还要为她的过去介意,介意她的另觅良人而栖,介意她可能曾经为其他的谁费了心思,介意她的心里曾被其他的谁驻留。
他每次来都点,为什么呢?
以琛沉默,久久开口,寥寥的四个字。“盛情难却。”
——一点点剥开过往,思念是这样,是怀念对方的喜好,是要品尝她爱品尝的滋味,只是曾经相依偎,再来时却只剩孤影,哪堪世事变迁独独留下孤寂?
以琛看着她,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你要等我?”
“事务所里有备用的,你不用等我。”他收回在她身上的眸光,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语气更淡了,甚至带了点自嘲。“我也不习惯让人等。”
从来回去,都是一室冷清。
——从来回去,都是一室清冷。每天跟着繁忙的人群开始忙碌,每天在同样的车流里回去,只是那个代表亲情和温馨的家里只有空茫茫的安静,没有一个谁可以陪他吃饭,会为他整理好衣物,会开心的迎接他的归去。不习惯,怕习惯之后就要有所期待就要更多依赖,宁可守着冷清的平静,也受不住愿望死去的沮丧。
这么冷的天就睡在沙发上,她有没有脑子?
明明又气又恼,却只能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软软的身躯填满他空虚的怀抱,温暖的气息轻悄地呼吸在他冰冷的西装上。
这些年,从来不敢幻想有这么一天,她又是这样触手可及,一伸手,一低头,默笙就完全属于他。
她却是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头往他怀里埋了埋,更深地睡去,浑然不知有人因为她小小的动静而心潮起伏。
她……唉,以琛暗暗叹息,那越来越柔软的心情再也控制不住了。
——其实他要的是这么简单,只是希望一个低头一个伸手,她就触手可及;只是每一个日落或月下,每一个归家,可以有着温暖的灯光,灯光里有一个身影在等待着他。所以埋怨里也都是幸福,都是满足。
手肘推开卧室的门,把她放在床上,她在睡衣外面加了件开襟毛衣,以琛犹豫了一下,还是动手帮她脱掉,扣子一个一个解开,呼吸竟渐渐有点乱了。
轻轻地托起她,把外衣从手臂中褪下,隔着睡衣,那背上柔软肌肤的触感也让他心跳快得不能自抑。
扯过被子来帮她盖好,以琛迅速地起身走开。
再呆下去,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用某种方法吵醒她。
——以琛的情不自禁,竟要这样可爱,为她错了心跳乱了呼吸,她在他的眼里在他的心上。亲密,可以剥离情色,就剩了相濡以沫的温暖,这个怀中的女子,这个他的妻子,这个他忍不住想要亲近的默笙……
“很忙?”
“还好。”事实上快忙疯了,而他会这么忙,完全是因为前些日子某人害他发神经。
——昔日是挣扎,当愿望不再只能流放,所以就褪去酸涩,只有可爱。发神经,三个字,妙不可言。
以琛笑笑。“老周,难道你要我搞婚外情不成?”
“别开玩笑了,任何人都有可能结婚了,就你何以琛不可能。”
什么话,以琛失笑。
——话里话外,都是夙愿得偿的欢喜。曾经是婉拒也有伤痛,当下是真的理直气壮。
挂了电话,以琛看向正在一旁埋头苦干的默笙。
又咬笔头。
屡教不改的坏习惯!
——这句埋怨甚可爱,他们点点滴滴的过往,以琛哪是不在意?无意之间都会忆起,曾经她的一点小习惯她的凝眉她的开怀,以为他平和不动声色,其实他记住了她的每一个眉宇纠结每一次笑颜流泻。
“以前你不是说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的地方?”
“以前你也很喜欢这个地方。”以琛脸上闪过一丝不被领情的恼怒。
以琛笑笑,“有人喜欢吃。”
——他有包容的耐心,何况这里还有迁就的主动,迁就你的喜好,为你模糊原则。即使不以为然,也可以在言行之间妥协,因为是——为了你。
然后身后突然响起以琛的声音。“默笙,你写错了。”他看着她,眼睛在笑。
“笔画顺序错了,‘何’右边的‘可’应该先写里面的‘口’,最后才是竖勾……来,再写一遍。”
——大男孩心性,这里是其一。向来稳重有致,向来一丝不苟,向来圆润却不乏肃然,只是面对她,以琛也可以淘气不管形象,可以有那么一点随心所欲的开怀,兴之所至的随意。默笙,我只捉弄你,捉弄是因为爱你,因为是你所以才能无所顾忌。
“为什么不接电话?”以琛沉沉地问,指间燃着一点红亮。
没电了?是这样。以琛好像突然放松了下来,声音顿时带了点疲倦。
——他藏不起的,是担忧和在意。害怕你在我未知的地域面对意外,害怕你又一次从我的生命中离开。起起落落不能安宁的心,是因为你还没有归来,等待和期盼,最伤神、最伤身。
这个能熬,有些事情就不好熬了。半小时后,默笙开始坐不安稳。
以琛注意到她的动静,蹙下眉,转向旁边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婶说:“可否帮个忙?”
——留意你的一举一动,从你的眉目里猜出你不安的缘由。因为太熟悉你的每一种语言,不论你开不开口;因为太在乎你的感觉,目光总是情难自禁要逡巡在你的左右,所以能了然你的每一个反应能听清你的心情。寡言不代表冷漠,而正是不敢把在意泄露太多。他也有一点逞强的潇洒,即使事实上一点也放不了手。至少不愿你完完全全看到他如履薄冰的珍惜和包容,他也有一点别扭,想要继续伪装一点曾经万事不绊心头的洒脱,虽然自从相识,他再也没有做到过,真的洒脱。
香港?
以琛的怒气渐渐凝聚。如果不是他恰好,不,根本不是恰好!若不是他想来看看她睡好没有,明天早晨,她是不是又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到底有没有一点为人妻的自觉!她究竟明不明白她已经是他的妻子,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抛下他一个人决绝地离开?
昔日的伤口被狠狠地撕开,以琛的手劲控制不住地加重,阴郁的眼神毫不放松地盯着她。“好,你告诉我,这次你又要去几年?”
——昔日被抛弃的伤痛其实从未消散,远行,是搁在以琛心头的惊弓,无意提起,就是愤怒和不安。她已是他的妻子,已不该再让他受这种慌怒。这次你又要去几年?惊慌在狠厉的表情里面,是他忘记掌控的力道是他脱口而出的责问。知不知道,当一个清晨醒来,这个触目可及的视线里再不会有你存在,再没有你的踪影再闻不见你的气息,从此要独自经受无边的寂寞,从此要对这空茫的墙壁呼唤你的名字,却再不会有人答应。这样的苦,谁能说懂,谁能给他一个共鸣,谁能了解他心上的不安,谁能帮他释怀已然沉淀在胸腔的苦楚?默笙,这个伤口因你而起,为你而溃烂。
放开她?
休想!
用力一拉,她便落入他怀中。以琛俯下头,狠狠地吻住她,不温柔的,激烈而愤怒。
那种吻法简直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连呼吸的余地都吝啬于给她。横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从此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好似有太多消弭不尽的愤怒。其实伤痛往往由人心度量,越是不能释怀,越是说明曾经伤得多么深切多么无助。纠缠,若没有温存,若不是为了发泄,大抵就更多了心情的辗转。最好把她系在自己的身上,从此无法远走,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惶恐纠结。狂放,当然可以用欲望做理由,但其实更像惧怕,惧怕她的拒绝惧怕她的不见。他不是不想温柔,他只是伤到深处,以没有了温柔的力气和勇气。
他吸吮着她娇嫩的肌肤,强迫地在她身上留下他的印记,强制而直接的动作让默笙浅浅地抽气。
“……痛。”
以琛的动作稍稍顿住。痛?她也懂得什么叫痛吗?
痛是午夜梦回后抓不住她轻颦浅笑的巨大空洞,是无论做什么事都会莫名其妙的失神,是每一次成功的喜悦后随之而来的更多的寂寥……
她怎么会懂!
那些时候,默笙,你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
——有什么样的词句把痛字诠释的最真,大概就是这样,“午夜梦回后抓不住她轻颦浅笑的巨大空洞,是无论做什么事都会莫名其妙的失神,是每一次成功的喜悦后随之而来的更多的寂寥”,以琛身上的空洞失神和寂寥,漫漫笔端的尽致快意和精到,仿佛说清了这个世界上最陈郁的痛楚,那是不能摆脱的空虚不能埋藏的落寞不能看见那个人的心愿难平。何况当下又多了蚀心蚀骨的嫉妒,更是愤怒更有苦痛逼仄上心头。
睡衣被他扯开了一半,半褪在腰间,正好将她的双手绊住,让她无法动弹,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眼中看到的景象和手下令人迷醉的触感让以琛的理智完全流走,燃烧的眸子盯着她,这是他极度渴望的,无数次想象的……压抑了七年的欲望再也压抑不住了,彻底地将他淹灭。
手掌肆意地游移在每一片他想占有的禁土,连同炽热的吻烙在每一寸他想拥有的肌肤上……
一股自我厌恶牢牢地攫住了他。何以琛,你已经强迫她嫁给你了,现在还要强迫她陪你上床?
——七年的压抑,若是换算成每一天的失落,若是以分秒的煎熬来品度,若是用每一次失神每一次钝痛来衡量,这样的七年要多少的幸福才可以弥补?相思,是我们从稚嫩开始成长,从此体会另外一种不在当下的人生,叫做牵挂。那其中苦痛甘甜都是青春狂放的痕迹,无论福祸更多珍贵。只是当等待没有期限,当凝望模糊视线,当心愿里没有近在咫尺的容颜,一切哀伤,所有来自于命运的不幸,都没有终点。分离时,最伤人是回忆,最难忍是孤寂。
“睡觉”两个字消失在空气中,她忽然被人凌空抱起,落坐在他腿上,被他紧紧地囚禁在怀里,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颈边,以琛低哑的嗓音带着难以察觉的紧绷。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亲近,连我们都忍不住,要微微颤抖着心情,为激怒过后的宁静,为放开之后的相拥。身后有你温热的胸怀,颈边有你温暖的气息,耳畔有你低沉的声音,还能——更亲切一些更感恩一些吗?不能了吧,阔别之后,两相难忘,错身之后,回首再见,不再有距离,不再让时间洪流卷走了熟悉冲刷剩了陌生,终于她触手可及。
怎么会不知道呢?
默笙垂下眸子,举起手指在他心口划字。
一笔,两笔,三笔……她在写……
以琛一震,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包含了太多情绪的眼眸盯着她。
“默笙,你怎么会这么折磨我?”
她划上他心口的刹那,悲喜已经不分,侵袭上她的唇,想证明她此刻的真实。
——默笙在以琛胸口留下的那个汉字,从此成了我们心上最甜蜜的一个未解之谜。有人说,那时曾经他们为之默契的“何”,也有人说是“夫妻”,当然有更多暧昧的猜测,在这样的时间和氛围,都是不为过的。只是不论默笙写下什么,我们知道那是打开以琛心门的钥匙,从指尖相触开始,蔓延成漫长的亲密,从此孤独消融,要有怀中的这个人喜忧相陪,要有眼前这个默笙,可以一起携手相依。
在寒冷的空气中,细腻的肌肤上布满了他方才肆虐的吻痕,很深很清晰,可见刚刚他是多么的用力,可是,他现在只想再欺负一遍……
炽热的唇再次贴上她的肌肤,熨烫着上次留下的痕迹……
强制熄灭的热情如此容易重燃,以琛突然抱起她走到卧室,将她放在卧室的床上。
“还是在这里。”
有什么不同吗?默笙不明白,可是她已经没力气问了,以琛男性滚烫的身躯覆在她身上,火热的唇舌霸道地占有着她的一切,引她在那个从未领略过的世界里辗转起伏,直至激情退却……
——感情以外的以琛,可以是清淡;但是默笙面前的以琛,又藏不起热情。“还是在这里。”还要是在这里,在热情开始的地方将热情继续,在幸福断裂的地方将幸福接洽,这还是他们没有浪漫但名分确定的新房,默笙,以琛要你在这里的一个洞房花烛。
每次忐忑,忐忑默笙是否完整属于以琛,都会一遍遍回首看到这个“从未领略”,以琛的坚持和不能将就,以琛的痴情和近乎高傲的拒人以分寸之间,都要重重为以琛不平,强加了他七年的蹉跎七年的萧索,怎么忍心不体谅他感情里的洁癖?
或许是黑夜的缘故,默笙突然觉得他的背影如此沉重,逼得人透不过气来。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暗沉的夜色里看不清他眼眸里蕴藏的东西。
“没什么,想通一些事情。”
“默笙,把头发留长。”
以琛扬起嘴角。
因为,那样……
你就更多了一点。
——一直是这样的,她的哀愁来自岁月沉积的细腻,恍惚之间就有怀念砸在心上,于是开怀里藏着悲哀;他的痛楚来自沉郁厚重的性格,心甘情愿站在最受伤的角度承受最大分量的苦涩,不避不离。渐渐抽出的愁绪叫她也渐渐宁静下活跃和光芒,增生的惆怅叫他也阴冷下本不爽快的人生,更添心伤。那样,你就更多了一点,多了人生在世里我们其实很短暂的那一段相遇里的神色,那时你把长发札起,在我眼前飘逸成风景,那时你笑得入心入骨,所以给我怀念的凭借,给我更多一点那个时候的你,那个时候的快乐阳光以及,那个时候珍贵的在一起。
一枚很朴素的铂金戒指,简单之极的设计,没什么华丽的花样,只有其一圈细小的钻石镶嵌在戒身细腻的纹路中,看起来却出乎意料的优雅大方。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记得了。”时间太长了,“昨天晚上找出来的。”
——实而不华,一如以琛的感情,厚重深沉却未必有天花乱坠。时间太长了,猛然想起以琛曾经那个想要毕业就结婚的愿望,原来那枚戒指,代表着他一早就要她做他的妻的心愿,一直代表着他要等回她的坚持。岁月划去,才知道当初的失去已经经过了这么多的沧桑,已经耗去了这么多年华,他们原该七年前就有幸拥抱温暖,却一直孤独到了当下。
“哦……”默笙立刻开始报告行踪,没话说的时候以琛总会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个话题,一个电话居然打了将近一小时,挂了电话,默笙还沉浸在刚刚的电话中。
而那边的以琛挂了电话,拿起钢笔,却迟迟没有写一个字。
说了那么久都没有咳嗽,她的感冒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以琛的体贴和细心。这样的守护太平静太没有声音,却又是守护得那般有声有色。会为你无言窘迫时提起话题,会为你闲话许久只为了然你已健康无忧,会在与你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为你想念,为你担忧。大概,得夫若此,已不用他求。
以琛被他们希翼的眼光看得好笑,想起默笙明天才回来,今天给自己找点事做也好,颔首说:“只要你们不觉得这样太便宜了我,欢迎光临。”
——这一句明明比我很想你几个字更加真实。在她离开的时光里,光阴也成负担,这种等待很短暂,因为她会不久归来,确定她要即将归来,但也因此更焦灼,更难平静下耐心,在等待的时间里更难以恬静。
“不,恰恰相反。”以琛摇头。“她一点都不优秀,念书的时候成绩马马虎虎成天只想着玩,个性丢三落四,十分叫人头痛。”遗憾的是现在似乎还这样,年纪都不知道被她长到哪里去了。
以琛浅笑,客观地说:“还不错,不过比她漂亮的人也不少。”
气质?哪有!以琛叹息。
“她很吵。”吵到他开始几年一闭上眼睛就可以听到她在他耳边叫“以琛以琛以琛”,可睁开眼却是一片虚无。恨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从以琛口中听到默笙的摸样,简单直接,又是那么可爱。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爱情有着幻想,而看透你的性子熟知你的习性,那样的爱情不免更加真实。从来优雅圆润的以琛,曾会对谁有这么不经修饰的品评,会有这么没有距离的真情流露?她的淘气她的聒噪她的粘人,挂在口上仿佛是抱怨,但其实我们都知道,那是以琛最憧憬的幸福。
以琛这样看似温和实则执着的性子,也真的只有情到深处才会无所顾忌,那个最爱的人——他和她之间不要有藩篱。
“那何律师为什么喜欢她呢?”
为什么?以琛也想不明白。
也许是因为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了他空虚的心灵;也许是因为她明明不喜欢上自习却硬撑着陪他,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口水浸湿了他半本刑法书;也许是因为她自己英语四级没过却还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庆祝他六级得了优秀,不过那次她被他训得很惨,女友不教,他之过……
以琛微微一笑,万分无奈的样子。“那时候我眼光不好,喜欢了就喜欢了,没有办法。”
——跟着记忆去找爱情的痕迹,原来曾经并不追究动心的缘由,原来只是记着点点滴滴,然后舍不得忘记。她为他带来的喧闹,她为他相陪,为他感受情绪与他分享得意……没有办法,这样的她,要怎么隔开距离?
因为是你,所以忘记了世俗的评判标准,可以把大家眼中不优秀不最美丽的你当作最重要的人,可以想念牵挂,也会无奈无力,只是纵有百般的陌生情绪会因你而起,也从没有想过放弃。
以琛走到床边将她拉起来,圈在胸前。“不是说明天回来的吗?”
抱怨声被以琛封住,他辗转的吮吻,急切地攫取她的气息。
“……你引诱我。”刚刚非礼过她的何大律师宣布她的罪行,低沉的声音里蕴藏着浓浓的不满。
——精明如以琛,又哪会看不出默笙一点微妙的心意?提前归来,是因为他在家里,因为这一室有着温情,更何况他又不是没有过这种心境——人在旅程,归心似箭。
唉!以琛叹气,伸手拿过床那边的衣服。“我早就习惯了。我先出去,你穿好衣服出来。”
——早就习惯你的迷糊麻烦,很认命地承受别人的质疑不解,这就是以琛的宠溺。
他感慨地说,“这七年,你心里真的一点不介意了?”
“你想我怎么回答?”以琛点燃烟,眼眸里思绪沉淀。“我分得清什么最重要。”
“还记得你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感觉?”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默笙没走多久,他已经堕落到靠烟酒麻醉自己。以琛弹了弹手中的烟,“那时候觉得这真是个好东西,让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可做的事。”
——最重要是能够由今天的温暖填补经年的空虚,是漫漫七年无法给予的心满意足,是她依赖在身边的触手可及呼吸可闻。其实哪会不介意?那么漫长的心伤无依,若是能在一朝一夕里消弭,大概本身就称不上真的凄苦真的伤痛,她当年远走时的情绪还在心头无比清晰,那时的落魄疼痛,那时的不能承受,那时甚至只能麻痹自己。
“没什么。”以琛的声音蓦的有点哑了。
没什么才怪。
那个夜晚,默笙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藏在观众背后的缠绵,似乎更是韵味生动,所以我们会忍不住弯起唇角。
以琛很少发短信。
等工作后买了手机,却习惯打电话,清晰、明白、快捷。偶尔以玫发个短消息过来,他没那么多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打,通常直接回个电话过去,问她有什么事,渐渐以玫的短消息也少了。
此刻却拿着手机,很有耐心地一字一字输入——“你想吃什么?”
——两厢比较,才知道特别的人一直被特别待遇着。终于只有她是他的迁就,“爱情的真谛是至死不渝”,这一句是宏伟,但我们哪里承受得了生死两茫茫的酸楚?我们更愿意看到这里,为你一个人破例,这才是爱情里最动人的真谛。
谁说不好吃?那个人?
以琛看着手机上短短的一句话,却免不了心潮起伏,手指顿了一下,半晌简短地回了一个字——“好。”
——难挨过密密绵绵的嫉妒和在乎,也只是控制在心潮起伏的界限。他的醋意,爆发给她看的时候往往激烈,我们要为默笙委屈;然而他的介意,放在心底不外诉,独自品茗,似乎更心痛。
默笙突然有点心酸,自己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的时候,以琛却孤零零地寄人篱下……
“以琛你教我,以后我煮给你吃。”
温热的拥抱,好像要把他心底最后的那一点涩意都蒸发。
——默笙,这样的以琛,何止是你的心疼?寄人篱下,没有过经历的人永远不会感受深切那种距离之外的自怜和自强。只是这样的以琛,其实不需要我们的心疼,他需要的只是身后那个温热的拥抱,只是那个让生命真正喧闹的声音。从此,不寂寞。
就这样吧,以琛想。
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再也不去在意。
因为他已经是如此的累。
如此的,迫不及待想要幸福。
——那么妥协的以琛,是第一次看到在愤恨中硬生生地转化成温柔。过去的再不介意,饶是这么不能妥协不能将就不能放开立场的男子,终于也在伊人面前瓦解了坚持,他,只要一个幸福的当下,即使往昔苦愁,会不时侵扰心绪,也会以十二万分的努力压抑暴虐,给你我修饰后的柔情。
外人看到的何以琛既年又成功,让人羡慕不已,却不知道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花了多少心力。没有背景的他,要奋斗到今天的局面,肯定很艰难吧,可是他最艰难的时候,她却不在他身边……
——漫漫擅长于三言两语道尽人生各种悲苦,却留下更多回味无穷。以琛的艰难,一直在我们没有看见的地方,不论七年相思,包括从背景平淡到受人尊崇的努力,然而愈是晦涩,我们往往更要纠结和介意,当年以琛的辛苦和难以开怀,当年以琛独自吞咽的不容易。
以琛蹙眉,实在觉得穿这个很怪,然而默笙拽着他的手不走,只好无奈道:“你去买吧。”
这么多年过去,以琛发现自己竟然还保留着条件反射。
以琛低头看自己,胸口T恤上印着“XX大学”四个红色醒目大字,的确傻得可以,笑了一笑,脱下拿在手里。
——这些细节感动无限,默笙轻拽时以琛的妥协,默笙离开七年以琛还保留下的条件反射,陪默笙不顾形象时也仅是笑了一笑,这种释然和随和,近乎轻松随意的细节,其实是以琛身上最少见的片刻,只有她在身边,只有她的坚持,只是因为她,我们才见到了这样一个以琛。
以前好像就这样,走在校园里,以琛总是众人注目的焦点,而他却总是一副漠然的样子,好像对那些目光一点感觉都没有,默笙扯了下他的袖子:“以琛,你不觉得有人在看你吗?”
以琛看了她一眼,“走路的时候别东张西望。”
默笙闭嘴。不解风情者,大概以此人为最。
——这一直是以琛的作风,不在他心上的,一屑不顾。以琛的这种自我、有度。
这支稍嫌幼稚的铃声是默笙在以琛忙得没空理她,拿着他的手机玩游戏时顺便挑的,以琛听了虽然皱眉很久,却一直没换回去。
——读到这里很动容,原来以琛这么珍惜,这么珍惜她在他的生活中留下更多的痕迹,要他的生命里渐渐拥有她存在的印记,曾经冷冷清清,从此两厢交融。
话还没说完,以琛已经站起来冷着脸走了出去。
远处以琛拉着赵默笙的手走在前面,一过马路立刻松开,站在花坛边不知道说什么,看他的气势,以及赵默笙越垂越下的脑袋,大概是在训人。
以琛大学的时候少年老成,处事圆熟,很少对什么人发火,唯独对赵默笙,做错了事往往会训个老半天。
——没有浪漫甜蜜没有温情爱语,有的是最牵挂的你,会训斥要管束,只会对你生气只有在你面前是真脾气真性情。这是何以琛和赵默笙的爱情。可能与大多数人相异,但真实依旧,隽永依然。
“居然还是她。”苏敏摇头,不知道自己该为这个师弟高兴还是不值,“当年我们法学院那么多才女佳人,喜欢他的不知多少,偏偏他找了一个别的系的,我说你找别的系也弄个系花啊什么的,才配得上法学院头号才子的身份是不是?偏偏还是个各方面都没什么特别的。”
后来赵默笙去了美国,何以琛恢复单身,有些新生的热情程度比当年的赵默笙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何以琛总有办法在两三天里打发掉。
——看惯默笙面前以琛的无奈没辙,却不知道原来外人面前的以琛从没有退让过立场。纵使这个周围任何的谁都觉得我们不相配,但是自己心中无比了然你的无人可替。你们不会懂,默笙对他而言的意义。就像那一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你讨厌别人缠你?当初赵默笙你怎么不讨厌?”
“那不同。”那时候的何以琛这样说,寥寥的三个字,很平淡的语调。
也许是——他给赵默笙机会缠他,却不给别人机会。
——对以琛的喜欢和欣赏,积累在点滴之间,诚然最爱他的深情,然而细节处更见动容。例如他的分寸,他的寡言,甚至于他的一点别扭。那不同,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个默笙,初初相见,就是他寻访期盼了一辈子阳光,不顾他的意愿只在眼眸相凝那个瞬间已穿过他心底的阴霾,照亮他最悲苦的阴暗。淡然不是不在乎,平淡不是可有可无,会这么沉静,是因为心中笃定,不能将就,只有承受。
这只手,刚刚还带着怒气把她拉过马路。
现在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紧紧地握住了她。
默笙缓缓地转首,以琛正看着她,眼底一片痛楚的坦然。
——多么珍惜,这一个情绪分明又心情丰富的以琛,他为她燃起的怒气,他给她安心的温暖,以及,见到那一个无比介意的真相,那个时侯,以琛坦然的痛楚。
以琛长时间地凝视着她,最后低下头,亲亲她的额头。
“他也这么亲过你吗?”低哑的声音,泄漏了他一直苦苦隐藏的情绪。
眼底是她醒着的时候绝对不愿意让她看到的痛楚。
以琛低下头,和默笙呼吸相闻。
他也曾经离你这么近?
他也曾得到你的笑靥和一切热情?
——以琛赤裸裸的痛楚,是她曾经属于别人,文至当下,我们已经了然了以琛的坚持,在这里,只是几句点到为止的呢喃,我们已经看清了以琛艰苦的掩饰和挣扎,舍不得她伤心,只好一次次逃避开过去,假装不在意假装已经忘记,只是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忍不住再也装不起,他其实是这么介意,一直这么痛苦地介意。
只是,他一直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他在这个世界孤单着,而她在另外一个世界。有一天她会回来,或者有一天他等不了去寻找……
事实上,从年初开始,他就开始筹划着近年内出国,虽然知道人海茫茫。
——不止一次听到人问,如果默笙一直不回来,以琛会怎么办?
以琛能怎么办?要么继续在孤绝中执着等待,要么半路转弯放弃坚持。
但其实漫漫给了我们答案,以琛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路:如果她还不回来,他就要离开这里去寻找。虽然人海茫茫。虽然,人海茫茫,在这一个几十亿人口的地球,他要横跨好几个时区去寻找一张记忆里的容颜。七年没有过音讯,没有一点可以凭借的牵连,只是太坚持,用近乎无望的手段去要回她,这里最痴傻。
不久后她却已经回来。
用很陌生的目光看着他。
然后告诉他,她已经结过婚。
如果曾经有人让她不再孤单,他其实应该为之高兴不是吗?
可是以琛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份胸襟。
很介意。
介意她心灵上的走失。
——如果有人让她不再孤单,以琛,你能够有这种胸襟来高兴开怀?这一句的“应该为之高兴”太苦涩,可以忍受半生孤苦,可是背负常人不能背负的辛苦,只是不包括默笙的走失,这是唯一不能的放手。这个人,从来不说我爱你,却每一次的心思,都要比这三个字来得深沉。
这其实不符合他的性格。但是,碰到默笙,总有意外。
——看过那么多次默笙面前,以琛的特别,仍旧不住为这句坦白的交代心里一动。这不是以琛的性格,这只是遇见默笙以后,以琛渐渐凝聚的不同。
那个叫何以琛的人也许早就爱上了别人。
世界上,像赵默笙这么傻的人会有几个?
——当以为对方已经离开,却还留在原地等待,大概就是常人不以为然的痴傻。也许那个叫何以琛的人早就爱上了别人——可惜他却从来爱不上,倾慕欣赏的目光里来去淡定,眷恋渴盼的眼神中一直平淡,只要是默笙以外别人的爱恋,他从不入眼,又哪能再爱?
以琛没再回头,快步走出茶座,推开门,外面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以琛深深的呼吸。
握得青筋暴起的手良久才渐渐放开。
——第一次听到默笙的七年。他拒绝了无数次,怕只是自己无法承受的介意和心痛。终于在命运面前勇敢,听完这一段,七年艰难只在茶香袅袅一瞬间。原来默笙不曾走失,原来岔开白天黑夜隔开太平洋的他和她是同样的相思同样的寂寞。介意不再,但心痛更甚,心疼这一个默笙无人呵顾的七年,心疼她孤身海外的困窘无依、落魄艰难,心疼她和他相似的想念得不到回应,心疼她失落了曾相识时天真明亮的笑靥,却被落寞忧郁的面容侵占。
“以琛,我居然一点也不难过,我以为说起这些会很难过的。”
以琛静静的说:“你有我了。”
——万千情绪,各种珍爱,只为你承诺一句:你已有我。
不是每个人都似何以琛能守得漫长寂寞。
笙。我已变心。
——应晖这一句里的无奈颓丧,更深化了以琛七年痴傻。岁月流逝里,最难捱是寂寞,抓不住她的寂寞。悲伤时无人安慰,快乐时无人分享,寂寥时无人陪伴……或是人流来去不息的城市街头,他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站在他的左右。以琛守住了漫长寂寞,与其这样说,我更相信,有时不变心太难但有时要变心更难。心头有她留下的拥挤记忆,有她灵动活跃的各种姿容,有她每一个娇嗔每一个开怀,有她受委屈时的心疼有她太不懂事时的无奈有她贴心时的满足有她甜甜唤他时的悸动……这么多的她常在心中,要他用多少心力才能甩得掉过去,才能收回对她的感情再去为另一个人心动?
要变心,太难。
“这么大还撒娇会被人笑的。”以琛低下头在她耳边说。
随她去了。以琛无可奈何地任她抱着,苦笑着接受行人或暧昧或羡慕的目光。
下着小雪的夜晚,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第一次,觉得圣诞是个节日。
——这里依稀是年少时相处的影子,以琛的无奈和纵容,只是这时多了曾经失去的珍重,多了再度拥有的感激。人来人往的街头,他路过了无数次,却没有像过这一次,可以被别人或羡慕或嫉妒,可以有心情体会节日的不同。
“不要胡思乱想。我只是不希望他们对你有什么想法。”他低叹着说:“默笙,你要对我有信心一点。”
“我宁愿你马虎糊涂一点,别想那么多。”
“你总算还有自知之明。”以琛揉揉她的头发,“是很麻烦。”
可是不会心疼。
——他一开始认识的就是她的麻烦,她会阳奉阴违她会各种马虎她会大意不上心,这样的她是他熟悉中意的,而相识之后,他从没有打算要为这样一个她承担心疼的种种。他要一个爽朗阳光的默笙,也许马虎糊涂,会惹下一堆的麻烦给他,但是他心甘情愿。相爱之后,他愿意为她无奈没辙和哭笑不得,也愿意因她生气跳脚和无可奈何,只是不打算要为她心疼。心疼,是更难承受的心情,他,舍不得让他也心疼的默笙。
“早知道你在一中,我也去一中念了。”默笙说着无限懊悔,“我本来可以去念的,后来想想离家太远了,早上我肯定爬不起来。”
“幸好你懒。”以琛的语气绝对是庆幸,“让我有个清净的高中。”
——听到以琛也承认这份注定的纠缠,必然为她沦陷的命运,因为你晚一点出现,才晚一点心动。没有你便没有沉沦,只要有你就必然投诚。
默笙没再出声,沉默的翻完仅有一本的相册,抬头默默的看着以琛。
“我没事。”以琛抽走她手里的相册,“那么久了,再多的情绪也淡了。”
默笙仔细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放心。“我们去看看他们好不好?”
——这里最直击心房的,是默笙的关心在意,默笙的默默注视和仔细量度,从此以琛的忧伤有人收容,以琛的情绪可以有人倾诉可以被人分担。
以琛看了她一眼。“你撞了几次?”
“……”默笙讷讷,“还好吧,没几次。”
那就是很多次了,走路不看人也是她的毛病之一。以琛伸手板过她的脸颊,左看右看,轻吁一口气。“还好没有撞歪。”
——点点滴滴之中,最耀眼是他们的默契了然。以琛难得轻松,可以对着这一个他唯一不愿用冷淡疏离来对待的女子,煞有介事地调侃捉弄。
晶亮的眼睛笑眯眯的看着他,以琛疑虑未消,又开始头痛,怎么最近越来越觉得某个人某些曾经令他头痛不已的个性在死灰复燃?
二十七岁赵默笙当然比十八九岁的时候要懂事得多,可是某些以琛曾经很熟悉的小毛病显然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离开,比如说讲道理讲不过他就耍无赖,比如说越来越喜欢粘他,比如说把不喜欢吃的菜都挑给他,比如说……
好吧,何律师暗暗承认,他其实很享受。而且,把她这些小脾气养回来,也真的很不容易。
——“好吧,何律师暗暗承认,他其实很享受。”这一句让步里都是满足,是因为以琛对往昔共处的怀念——讲道理讲不过他就耍无赖、越来越喜欢粘他、把不喜欢吃的菜都挑给他的默笙,这样一个世上他唯一愿意以这种方式相处的默笙。
默笙当然不是这么听话的人,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最拿手的就是阳奉阴违。不过那时候的以琛最多摆个臭脸,然后训个两句。现在结婚了就不同了,以琛某些“惩罚”方式简直是百无禁忌,说实话,默笙真是怕了他。
默笙想着有点脸红,这样的以琛她以前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
——我们看尽以琛的挣扎,默笙的落寞,所以哪怕有一点点甜蜜的痕迹,都忍不住停下来回回斟酌。例如这一段里,以琛百无禁忌的惩罚,和以琛与平常的不同。
她陷在他怀里,被他扣住了腰,笑嘻嘻地想爬起来,手撑在他胸膛上,沐浴后的清香盈满他鼻间……
以琛有刹那间的沉迷。
这一切都是他的渴求,从今以后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手。
——这是少数时候,何以的爱情以亲昵的面貌出现。肌肤相触,探臂为怀。再没有比身体更远的距离,也没有比心更近的相知。以琛的承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她不适合知道这些,也永远不会知道。”以琛淡淡的说。早就决定,就算他们最后没有在一起,他也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她。这些东西,他一个人来背负足够。所以默笙上次问他她父亲对他说了什么的时候,他故意误导了她。
——很多人纠结为何直至最后,默笙都不被告知当年以琛失控背后的真相。“她不适合知道这些。”以琛这一句里的维护爱怜道尽真相。这些不堪苦涩的过去,他一个人背负已经足够。也许因此默笙只能知道以琛的关之以切,却未必了然以琛用情之沉;只能知道以琛的辛苦坚持,却不懂以琛深情背后的挣扎背负。也许是因此有一点遗憾,但既然以琛苦心孤诣地要她一个不知情的单纯快乐,我们又怎么忍心让以琛这般思量付诸东流?
也许多年之后,当幸福积蓄喜悦满溢,那时默笙可以无意间得知一个当年挑拨了爱情的真相,然后醒悟起以琛的不易。但不是当下,不是幸福尚薄悲哀未远的当下。当下以琛只要她无忧只要她不必承受。
以琛无法忘记当得知默笙竟然是赵清源的女儿时自己万般复杂的心情,荒谬、愤怒、可笑,无数汹涌的负面情绪在看到默笙时再也控制不住的朝她发泄出来。也许这其中还夹杂着对自己的自厌,因为就算那个时候,他竟然还是不想分手。
那些一时激烈的话自己说出来也觉得心痛如绞,默笙呢?
而且自己几乎……是立刻后悔了吧。
——就算那个时候,他仍旧不想分手。这种种驻留心上彼此伴生滋长的情绪,以琛说自己“心痛如绞”。这些复杂难解的心情,太过惊涛澎湃太来势汹汹,但即使是当年二十来岁的以琛在承受和发泄之后,仍旧是立刻后悔了,后悔把自己的情绪外泄,伤害到最不想伤害的人。
她起身走向门口,手快握上门把时,却听到那个一直咄咄逼人的年轻人平淡如水的陈述。
“他们给我十年,我要默笙一辈子。”声音中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顿了顿说,“我屈从于现实的温暖。”
“默笙爱胡思乱想,这些事情,请不要让她察觉。”
——远去的记忆里有十年飘渺的亲情,感触正浓的当下有正在身边并打算与伊偕老的默笙。孰轻孰重。他们给了他十年,童年里最起源的父母之爱,逝者之后,他唯想要的是默笙这一辈子的相伴。
以琛站在窗前,等着默笙出现在他视线中。
好像以玫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能这么耐心地等下去。
其实等待与时间无关,它是一种习惯,它自由生长,而他无力抵抗。
——何以里面,太多深沉的语言,俯仰之间已然常驻心上。然而细观就可发现,太多以琛不能外道的感慨要么借着以枚的口来转述,例如那一串串凌乱的诗句,例如以琛凄苦的身世和以琛像母亲的性格,甚至以琛压抑太久不能再等的欲望;要么是借着以枚的问题来道明以琛的心思,例如这一句等待的坚持,例如以琛会接受默笙的缘由;要么是以枚眼中以琛对默笙的不同,例如他们在静园的相拥,例如以琛提起默笙时刻眼底眉梢的笑意,例如以琛别在钱包里不曾离身的默笙的证件照,例如以琛不喜吃甜但也从未拒绝默笙夹过来的糖醋排骨……更有以琛万千心思辗转,最似表白最似宣言最似规劝,也最让我们沉沦的那一句——不愿将就。
她抱着以琛的手臂兴奋的唧唧喳喳了好一会,才发现在一旁站着的我,她有点疑惑的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以琛。
于是我听到以琛几乎立刻解释说:“这是我的妹妹,何以玫。”
——昔日路口那一个惊喜和意外的相遇,那个鲜活的女孩挂在他的手臂上,一种生动和其中万千沉淀的思念。以琛急切的解释,带着不属于他的迫切和急躁,是因为那是缠人得要命的默笙。
以琛却拉开她的手,近乎训斥的说:“你刚刚横冲直撞的,没看到红灯吗?”
走了两步他却回头,我也跟着向后看去,那个女孩正在远处一眨不眨的看着我们。看到我们看她,好像慌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的调转视线,转身跑开。
我明显感觉以琛僵了一下,眼眸中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然后他放下手中的袋子。
“以玫,你等我一下。”没等我回答,就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年少时,他们的互动里有她娇俏天真,有他肃然管束。以琛瞬间的僵硬和他少见的情绪。
“这个是找上门的。”他叹口气,“她缠人的要命。”
很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幕,我才想起那些我刻意忽略的东西,比如说这话时,以琛眉梢眼底隐约的笑。
——以琛说,她缠人得要命。再对比后来苏敏口中以琛对别人纠缠的讨厌和抗斥,我们才知道,说默笙缠人的时候,以琛是那么微妙的心思,那么难得的甜蜜,那么不坦率地把笑意藏在了眉梢眼底。隔开面容的平静,在表情的最深处,粲然为笑——笑由心生。
以琛对她好像和对别人也没什么不同,一直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不多言,动作也不见多亲密。
昏黄微弱的月光下,他抱着她,她坐在他的膝盖上,他吻着她。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是这样的。这样的亲昵……
——这一个当年的亲密,我们小心翼翼地凑近然后默默无声地窥探,窥探他们和一般情侣最相似的亲近。原来热烈在冷淡背后,原来亲密以疏离为表象,原来不为人知的时候,他们没有距离地相拥,品尝彼此最真实的滋味。不在众人眼前的时候,他们也可以这么亲密。
其实那时候谁对他们这段感情有信心呢?我,以琛身边的同学朋友,赵默笙的同学朋友,都觉得他们是这样的不合适,觉得他们迟早会分手。
那时候大概只有以琛觉得他们会永远走下去。而他错在太自信。
——每每看到这一句里以琛一个人的自信,太多酸楚。他以为,已经有她的痴缠,已经有他的坚持,未来就已经足够。他怎么计量得到,这一个后来,从此要彼此分别淹没于不同的人海,从此望断视线偏偏找不到这一个他认定的容颜,从此午夜梦回只有空荡荡的寥落,从此不论喜忧都无人相陪?他怎么晓得,身世凄凉之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纠结需要承受,心动之后却还要背负被她抛下的凄绝?
以琛以为,他们会永远走下去的。再来看后来漫漫七年两地,他又怎么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结局?只他从没想过分手,然而终究不够。
他看起来还好,只是似乎憔悴了点,眉宇间沉郁凝结,眼底藏着阴霾。
赵默笙离开对以琛的影响在以后几年里我才慢慢感觉出来,当时的我,甚至以为这种影响是微弱的,因为那时以琛的表现,实在可以称得上平静。
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有一种平静,叫做死水微澜。
——她离开以后,再撑不起逞强的坚强,她走之后,沉郁凝聚荒凉丛生。所有痴情只是伤害,所有深情都有苦痛。若不是不能不爱,他何苦只能把平静维持在表象?
死水微澜。伤痛至深反而不见波澜。这样一个以琛,默笙怎么能不回来?
以琛不是这样的,他一向克制,做什么都很有分寸。我很想说服自己他不过是给朋友庆生,绝不是在借酒消愁,可是那眉间满满的阴郁颓丧却让我怎么都欺骗不了自己。
以前看不见的盲点好像都在此时开始清晰。
渐渐想起,以琛说赵默笙缠人的时候眼底是隐隐的笑。
有时候她迟到了一会,他也会焦躁不安。
她做再多的马虎事,他都只会皱着眉头帮她收拾完。
原来他不过是在尽力维持着一个平静的表相,现在他醉了,再也支持不住,一切便暴露开来。
他很久没出声,垂着眼帘,表情藏在阴影里,半晌才颓然的说,“你说得对,我没有放纵的资格。”
——一次次深化以琛的执着,在一次次默笙带给他的情伤,他为她打碎自制丢了分寸,他为她颓然沉郁借酒消愁。再回看昔日,以琛为默笙缠人而绽露的爽丽笑容,以琛为默笙迟到时的焦躁不安,以琛为默笙皱眉揽下的麻烦……这些都不是以琛的性格,他从来是利落强干从容有度。
我们以为看到某处,深情已够执着已到尽头,却不知道我们有更多的感动可以看到更深情更执着一点的以琛。
他听着却有点恍神,不经意的说:“我本来也打算一毕业就结婚。”
他好象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眼眸中掠过一丝黯然。
——最可怕,是不经意间陷入的追忆,是无意识里的怀念,因为没有心防,往往没有抵挡。他的本来,是信心满满的幸福,以为她会永远不离左右,以为他们可以无风无浪,以为他可以在他打算的那个时刻就给她承诺,就给彼此未来,却不知道曾经志得满满,最后却只是被抛下的悲凉。回头再看,才发现当年他的打算,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没有打算到命运的残忍,没有预料到有更无情的不幸,他的打算,终于只是一场空,空余了苍凉。
打开皮夹,我就看到了那张照片。
好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上面还有钢印的痕迹。
——以为他已经忘记,以为他本不在意,但其实她一直陪着他一起,他的思念常年安静,只在细碎间窥得影子,当年年少时默笙的笑容,原来他一直珍藏,原来她离开之后这么久,他一直带着她的照片在生活,不是藏在枕头底下,不是安放在抽屉最深处,而是别在钱包里,是最不离身的物件,原来他一直带着思念行走。我们不知道他有多少个瞬间只能倚赖视像安慰思念,只能凭借照片缓释寂寞,只能用静态的凝视来平衡动态的伤感,我们不知道对着照片里她干爽的笑容,抬眼却再无法看见的凄凉,以琛是怎么来承受。
我却在此刻恍然大悟了他这种表情的含义。
平静是因为已经有所决定。
决定了要等下去。
原来这些年,他痊愈的只是外表,有一种伤,它深入骨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肆虐。
——沉静的伤痛其实更深切,因为无人诉说,未曾发泄,只能独自承受。我们有承诺时往往大多不等或是半路放弃,何况连承诺都没有的以琛,不仅要受住寂寞里的孤苦,更要承受等待中的不安。这种平静最伤神,不能缓解,只有时光里的堆积和一次次的变本加厉。
都市夜晚的五光十色斑驳的映在他身上,愈加显得他一身寂寥。
“你以后会明白,如果世界上曾经有那个人出现过,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他说,“我不愿意将就。”
——何以里,最恋恋不舍的情话,以琛说,我不愿意将就。不能妥协不被替代的她,一旦出现过,其他所有人就都是将就。这一句的情有独钟,夹着寂寥满身的落寞,愈加让深情充满悲情,让痴情充满辛酸。不能将就,最平凡的形容,也是最痴缠的执著。在这样一个热闹城市的街头,对着其实不能理解他坚持的别人,在默笙远走之后,在生活只剩一片空茫的当下,要坚定说一句坚守,我们感慨以琛情深,但其实更多是心疼,心疼他的不能将就。
以琛把她抱到床上去,盖好被子,亲亲她的头发。
“笨蛋,晚安。”
——这一句话我们到了番外才能看见,才能终于听到这个人,拐了好大一个远路说了一句我爱你。爱,散落在点点滴滴中,芬芳馥郁,却也是安安静静的,直到这里,他终于让浪漫有了一点声音。虽然其实他一直很爱、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