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守》白微瑕

3、初遇影卫

　　不远处，随从终于落败，重重倒地。
　　刀疤脸面无表情地提着刀往前走，刀尖淌血，沿街一路滴成线。

　　大家吓得不轻，纷纷逃亡，现场一片混乱。
　　左边拐角处，一只跑落的鞋歪躺在米桶旁，旁边是一块半人高的木板，横靠在柱上。木板晃了晃，而后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趁着人群慌乱，小手指尖悄悄勾起那只鞋，迅速到手。

　　按住狂乱跳动的小心脏，赵翊正要将鞋套在脚上，忽一滴血滴在上面，接着沾血的刀尖便出现在眼前，他浑身一颤，再往上抬头，刀疤脸阴恻恻地冲他冷笑。
　　“啪嗒”一声，手中的鞋落在地上，身体一轻，他被刀疤脸单手拎起，悬在空中。

　　“救、救命啊！”被恐惧侵占，愣了足足好一会儿，赵翊才大声嚷嚷起来。
　　他不停挣扎，奈何刀疤脸的手劲很大，差点把他提断气。

　　“三哥，救我……”
　　另一侧，倾倒的摊位边露出半只熟悉的鞋子，仿佛是听到了他这细微的求救声，那只鞋害怕得快速缩回。

　　他哑然，稚嫩的双颊上沾满了委屈的泪水。
　　没有人来救他，就连他落下的鞋子都歪着头，表示无能为力。

　　小破屋光线昏暗，连唯一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
　　赵翊蜷缩在角落，手里还抓着糖葫芦的木棒，他觉得嘴里发苦，就会凑到嘴角舔上一舔，舔着舔着，只剩木头的味道。木棒上的倒刺刺伤了舌尖，他忍痛闭嘴，泛起一丝腥涩。

　　不知被关了多久，紧闭的小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一片白光刺痛赵翊的眼睛，接着扔过来一个东西，摔在他身上，闷哼一声，像是一个人。这人瘦得皮包骨，趴在身上硌得慌。

　　伸手摸了摸，他触电般地缩回手。
　　居然是个女孩。

　　门还未关紧，留有一丝缝隙，他的眼睛逐渐适应光线，看到了女孩乱蓬蓬的长发，脸色苍白，紧闭双目，嘴角留有一抹血迹。
　　接着光线被两个巨大的人影挡住。
　　“关一起没事吧。”

　　刀疤脸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略沙哑：“这是块硬骨头。孙柏仁见到她的时候，后背中了三支毒箭，跪在沈隐身边，一声不吭。”
　　“都快死了，带回来做什么？”

　　往里面看了一眼，刀疤脸摸了摸脸上的刀疤。
　　于心不忍？
　　还是被她的刚毅折服？
　　刀疤脸摇摇头，带上门，走了。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赵翊轻轻推了推身上的人，女孩便从他的身上滑落，身侧“嘣”的一声，让他的小心脏跟着颤了颤。
　　漫长的等待过后，周围一片寂静，他忍不住戳了戳女孩。

　　死了吗？
　　他继续戳了戳。

　　据说人死了以后是没有呼吸的。
　　抓住女孩的手，他往上摸，沿着肩膀摸到了下巴，然后是……
　　手指一阵疼痛，他被女孩咬了一口。

　　忍住眼泪，他赶紧缩回手。
　　还好，她没死。
　　“你叫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他便凑过去，听到了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他们是谁？”
　　“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不管他说多少话，身旁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他想起来，那些人说她中了毒箭，没准很快就死了。
　　“如果能一起出去，你想要什么父皇都会赏赐你。”

　　这一次，身侧传来微弱的回应，他心中惊喜，再一次凑过去，凑到她的脸颊边。
　　“闭嘴。”
　　他愣了愣，便离她远了些，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笨蛋，抓错人了。”
　　门又被打开，外头传来几个男人的高声议论。
　　“应该抓大的，那是嫡子。”

　　“哼，大的小的都一样。都是那狗帝君的儿子，什么时候剁了为我们全村人报仇？”说话中的男人提着棍子，鲁莽地冲进来，大力提溜起赵翊，一棍砸向他的肚子，随后扔在地上，泄愤似地往他身上乱打。

　　赵翊痛得浑身抽搐，眼冒金星。
　　然而在一片星星中，一直不动弹的那具“死尸”居然扑上来，硬生生挨了好几下，让他微微喘了口气。
　　“孩子太小，打死了怎么要挟那狗帝君。”
　　有人上来劝架。

　　棍子男啐了口痰：“他那么多儿子，还管这个的死活？”
　　“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给个痛快。”

　　说完，棍子男上前打算拨开那女孩，没成想那人像是长在赵翊身上，怎么弄都弄不开。他性子急，又胡扯了几下，嘴里骂骂咧咧，索性连两人一块儿打了。
　　打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手酸。

　　第二次过来，棍子男又拿了根更粗的棍子，乱打一通消气。
　　新伤添旧伤，两个小孩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够了。”走进一个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制止他。
　　他定神看向瘦小的女孩，那女孩的背上血迹斑斑，箭伤加棒伤让她昏死过去，护着赵翊的架势犹如母鸡护小鸡。可她明明比他大不了多少。

　　棍子男不服气：“真是可怜，和她爹一样成了那狗帝君的傀儡。”
　　孙柏仁想到沈隐誓死护帝的场景，不由一声叹息：“倒是一名好影守，可惜了。”

　　高大的人影，晃动的亮光，让赵翊浑身不舒服，他好像升到了天空，又连连坠落，痛楚一阵接一阵。但他知道，在这噩梦般的地狱里，依然有人挺身而出。
　　因害怕而战栗的心尝到的一丝丝甜，像是糖葫芦上冰糖的味道。

　　他眯着眼低头，看到一头乱蓬蓬的头发。
　　那里似乎藏了萤火，熠熠生辉。

　　耳畔嘈杂的声音响了很久，随着光灭而变弱，然后愈来愈远。
　　他们终于走了。
　　“你怎么样了？会死吗？”

　　乱摸一通，赵翊终于抓到了她的手。
　　冷冰冰的手握在手里，却很暖和。
　　手指头在他手心里动了动，他听到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我命贱。”

　　所以，死不了。

　　心头跟着颤了一颤，他慢慢挪过去，将她的胳膊抱在怀里，就像一开始紧握的那根糖葫芦木棒。若是可以他很想舔一舔，没准会有一丝丝甜味。
　　上眼皮缓缓变重，疲倦感悄然袭来，他睡着了。
　　并且睡得很沉。

　　这场梦很沉，沉到了湖底，被铺天盖地的黑压得喘不过气来。
　　无法翻身，亦无法动弹。
　　随水潜浮，葬身海底。

　　直到，有一只手将他打捞。

　　转了转眼珠，他的手指跟着动了动，微睁开双眼，苏贵妃疲倦的面容映入眼帘。
　　他得救了。
　　“母亲，和我一起的人呢？”

　　苏长夏蹙眉，摇摇头。
　　“她得救了吗？”
　　苏长夏按了按他的被角，再次摇头：“救你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轰”的一声，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炸开。
　　赵翊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另一处宅院内，苏长冬眯着眼坐在大堂内，手中把玩两颗滚圆玉石。
　　仆人带来大病一场劫后余生的女孩。
　　苏长冬瞧着女孩的眼睛，声音低缓而又阴沉。
　　“从此，你跟随我姓。继承沈隐之责，成为下一代帝王之影卫。”
　　她曾叫沈瑶瑛。
　　但，经此一事，更名为苏瑛。

　　影卫需一生一世，永远陪伴帝王身旁，不死不休。

　　一滴血落在碗中水漾开，连带赋予的宿命牵绊。
　　歃血为盟，誓死效忠。

　　朝廷局势动荡不安，江淮遇刺事件经过三年彻查，查出孙柏仁一众受帝后指使，为铲除三皇子赵桎，连累七皇子赵翊。于是帝君大怒，太子一党下台。
　　苏贵妃扶摇直上，被封帝后。
　　时年赵桎十五，册立为新太子。
　　苏瑛成为如影随形见不得光的影卫，没有太子的召唤不得随意现身。

　　童年的那段经历很快随时间流逝，逐渐淡忘，偶有几次做梦，赵翊一伸手仿佛能摸到那女孩冷冰冰的手，一低头便看见那紧闭的双眼，倔强的嘴，苍白的脸。
　　“扑哧”，那梦就像泡沫般破碎。
　　逐渐淡去，逐渐远去。

　　时光流转，转眼至春。
　　落雨轩内，太子正襟危坐，捧着一本厚厚的《帝鉴》，左侧摆着几叠近期需阅之书籍。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翠绿的嫩叶刚刚抽芽。
　　门外“蹬蹬瞪”的一串脚步声，“咣”地一下，赵翊冲进来，腰上别着一把木剑，神气十足。他想用沾了泥巴的手，在书本上蹭。

　　“啪”地被赵桎拍掉小手。
　　赵翊笑弯了眼。
　　书桌右侧的一个盘子里，桂花糕不知何时被人偷□□光。
　　“三哥，外头可好玩啦，有斗蛐蛐，还有斗画的！”他托着脑袋，眨巴着稚气的双眼。

　　赵桎瞄一眼他的嘴角，纹丝不动。
　　未等他拒绝，门口进来孙管家，差点跪倒在混世魔王的面前：“我的小祖宗，咱们可别打扰了太子静心念书，不然帝后怪罪下来，咱可消受不起。”

　　“哎呦，你怎么把太子爷的糕点给吃了。”孙管家瞅到空盘子，欲哭无泪。
　　赵翊抬头，“哼”了一声：“我没吃。”
　　孙管家瞅瞅他脸上的桂花粉末残渣，点点头：“对，没吃。咱马上让你最爱的厨娘翠姑做桂花糕。”

　　“桂花糕吃腻了。”赵翊小脸一摆。
　　孙管家又点头，抓耳挠腮地回忆这小祖宗爱吃的玩意：“啊，对对，那就创新糕点，仙人指路桃花糕。”
　　小赵翊两眼放光。
　　可算是糊弄过去了，孙管家抬起袖角擦了擦额头的汗。

　　没过多久，嘴里咬着仙人指路桃花糕，左右手各抓两块的赵翊再一次扑进落雨轩。
　　这个时辰，赵桎应去邑馆练武了。

　　他吞下嘴里叼着的糕点，手里的两块也塞进去，小嘴鼓囊囊地动着。砸吧两下，舔舔指尖的碎屑，捧起赵桎的《帝鉴》看了起来。
　　书本晦涩难懂，他觉得无聊，在书桌上左翻翻右翻翻，翻到书架深处的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笑得小肩颤了颤。

　　没想到皇兄也会私藏这些小玩意。
　　手放在裤子上正反蹭了蹭，挑了件“好宝贝”，光明正大地纳入囊中。

　　离开前，他被书桌旁的几张纸吸引，赵桎工整遒劲的字迹跃入眼帘。
　　母妃天天夸耀太子的书法。
　　他偏不信……
　　于是小跑着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张相似的纸。
　　捂着嘴忍不住偷笑，他换上昨日誊写的乱七八糟的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