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青衫》阿颀

14、不可说 人

　　人知相伴之乐，不知山水亦知人之乐，堂前人语欢悦那风雪也悄悄停下，卧在檐上笑盈盈地望着。
　　“辫儿，去叫你侄子起来。”夫人边剥着温热玉米，边开口道，“这都十时了还没起来，斯明吵吵都没弄醒他。”张云雷拿着抢回来的糖油粑粑，瞥了眼揉着手肘的烧饼，笑着回道：“这不是大年嘛，难得偷个闲多睡一会儿。”夫人一听，翘起指头在人脑门上敲了一下，佯怒却藏不住温柔：“快去，一会儿醒酒茶该凉了。”
　　“姐姐偏心。”撅着个嘴，赖在夫人身上不肯动，“只给儿子备茶，亲弟弟却没有。”
　　“有你的份儿，做了好多呢，快去。”
　　吐吐舌头，将手里的油纸包丢到杨九郎怀里，这才勾着嘴去喊人了。夫人看着去者一颠一颠的步调，无奈地笑笑――这小子，一身的孩子气性，到底是没长大。转眸看向身侧九郎，柔声道：“一会儿你也啜几口，醒醒酒，免得头疼。”夫人一片好意，杨九郎也不好说自己昨日滴酒未沾，不过即便是说了，夫人估计也只是觉着自己不爱那姜茶的味道吧。便没有推辞，轻声应下了。
　　那边众人搬桌摆椅，准备一饮姜茶醒酒暖胃，这边张云雷穿亭过廊，不时看看周身景致。雪遮盖了五色，于那飞檐，竹间，湖心留下盈盈身影，虽不若春意生机，不似夏感繁盛，亦不敌秋色凄切，可当着素色以身拥抱天地之时，却是有不一样的动人，是一份至纯至净的，无染尘俗的美。年岁变换，四时之景不同，昼夜眼中交替，日升日落，月起月没，日更月替年流转，每每看每每所感不同，唯一不变的是那心中呼喊――吾心中之桃源，愿无染是非，不遇俗世，于这光阴间历久不变。
　　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悄步蹑行，似是不远打搅那雪的酣香美梦，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好容易抵了那麒麟阁的厢房门前，压低的气息才缓缓舒展开来。轻推木门，跨步入房，则见待唤的人腆着肚子睡得正熟，半边身子露在外头都浑然不知。无奈扶额，走上前去拉过被褥给人肚子覆上，这才开始喊人。
　　“大林，起床了，十时了。”拍拍郭麒麟的脸，床上人嘟囔着什么，翻了几个身才缓缓睁开眼睛。
　　“…额…”头疼。扶着脑袋，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几时了…”
　　“十时了，你倒是睡得沉。”
　　一听，顿时郭麒麟瞌睡全无，抓起褂子便往外赶。半个身子已经跨出了门，又被张云雷一把拽了住。“干什么就往外冲。”“我和陆老板约在了十时一刻，点要晚了。”“大爷早就代你去了，你忘了？”
　　只一瞬，脚上的力软了下来，立在门槛处，半身在外半身在内总觉得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见状，张云雷拍拍郭麒麟的肩膀，道：“夫人煮了醒酒茶，去喝一点吧。”
　　也不说好还是不好，只是默默低着头，跟在张云雷后边往外走。
　　察觉到身后人心绪的低落，张云雷轻轻问道：“怎么了。”
　　“任事无可成。”声音闷闷的，没有一丝精气神。
　　“有情不可追。”幽幽一句宛若当头一棒，震得郭麒麟一个趔趄，而后不动了。张云雷缓缓转过身来，亲侄的模样落入眼眸，“这才是你郁郁寡欢的原因吧。”
　　雪粒子于人脚下摩擦发出窃窃私语，明明声音细若蚊呐在郭麒麟听来却如雷鸣。
　　反驳他。反驳他。
　　搜肠刮肚，想要寻来锋言利语回击却不得，嘴角颤抖着，发不出声响。
　　他总是一针见血。
　　看着垂首无言的郭麒麟，张云雷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试着告诉他。”
　　“告诉他？”郭麒麟笑了，抬眸看向眼前人，眼中尽是悲切。
　　“我待他以命，可他待我不过兄弟情义，我还能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心悦他，想带他过颠沛流离、受人诟病的日子？”
　　“还是告诉他，背弃父母之命，摒弃媒妁之言，和我一个无钱无势还活在父母荫庇下连个赴约都要人代行的毛头小子厮守一生？”
　　“他对我无意。就算他亦有情，愿同我走…”泪过脸颊，划破面刺痛心，“你教我怎么忍得旁人说他的种种不堪…”
　　我恨呐，恨我非女儿身，恨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牵起你的手，向世人宣布你是我的阿陶…
　　我怕，我惧，我不敢。我怕你听罢告白慌乱逃走日后一面不得见，我恐你答应同我走却恶言恶语缠身惹来身心俱疲。我只得止步封口，不敢拿情同你说。
　　吾爱不可说，吾情不道破，吾思吾念藏吾心，愿君平安喜乐，无染世间丑恶。
　　“辫儿，怎么这么慢。”远远地，杨九郎喊了一句，提着衣摆缓缓走来。郭麒麟看了眼张云雷，一抹泪，跑了出去。
　　“起来啦，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会儿该喝茶了。”刚一转弯，就撞见了夫人。
　　“我…我出去走走，晚点回来喝…”也不等夫人作答，便落荒而逃。
　　“大林…”看着那人消失的拐角，张云雷沉默了。
　　大林。你若是勇敢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舅舅。不可的。为了他，一点矩也不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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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月不知心底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