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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名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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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吧,他们现在的动向。”杨九郎靠在交椅里,一脸倦容――昨天那畜牲说的话折腾得他整宿睡不着,现在天大亮了还觉得脑袋一抽一抽的。
“你现在这样,不要紧吗。”李九春捧着一摞文件,看着杨九郎一脸疲态不由得关切一句,后者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叹了口气,将文件推到了军爷桌前。
“根据探子来抱,此次前来的的是大使馆的人,没有军队跟从。”
“从二十三开始一直到初五,陆续一共来了十八名日本人,均未佩戴枪支。抵达日期,人员信息都在这里了。”
“我们一共派出了七名人员日夜监视,这十八名日本人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每日的行程也非常固定,除去每日早晨六时去集市,七时回来,其他时间基本不出大使馆。”
杨九郎点点头,道:“看来目前没有什么威胁。”
“但是,有两个很奇怪的地方。”李九春点了点面上的几张照片,上边有许多蓝色圈点。
“首先,这个领事馆一共有三层,一楼待客用餐,二楼休息,三楼为阁楼。”眼睛扫视,杨九郎的目光停在了一张有些曝光的照片上。“阁楼有问题是吗。”
“是的,每晚八时整会有一至两名日本人登上三楼,用其窗口的探照灯打出一组光照。”
“发信号。”揉揉发紧的太阳穴,杨九郎只觉得脑袋更疼了,“城里还有别人。”
“嗯,但是我们排查了光柱能到达的地方,没有与之对应的探照灯。”
“都查过了?”“都查了,没有。”
捉摸不透。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头绪来,杨九郎放弃了:“先盯着,晚点再看看吧。”
李九春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接着说:“其次,你应该也看到了,这里只有蓝色笔记。”
“嗯,也就是说红头鬼还没入城。”
李九春摇摇头,面色沉重。“他已经到了。”
“天津传电报来,说红头鬼二十一到了天津关口,二十二号动身离开,也就是说他是和另外十八个人一同到在二十三到初五间到达的北平。”
“但是,半个月过去了,北平城里,我们的人,没见过他。”
……
杨九郎走在街头,眉头紧锁。想不透,实在想不透。
“高桥纯次郎,贵族,京都人。”
“十六进入日本帝国大学,十九岁入伍,今年被选为日本驻华大使,时年二十七岁。”
“未婚。”
“个性严谨,教条主义。”
“剑道,茶道出色。善写俳句,对中国诗歌有所了解。爱好金文古玩。无不良嗜好。”
啧。越是这种看似人畜无害、彬彬有礼的大家子弟,越是危险。
梳理着杂乱的信息,想得入神,没注意便撞上了人,震得迎面而来的行人后退了几步。猛地回过神来,抬眼一看,发现撞上的是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戴着个眼镜,模样清秀,只是下巴的胡子看着扎眼,怪不协调的。
“不好意思啊,撞着您了。”忙道着歉,那人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不要紧,而后便踱步离开了。
下意识看了眼那人的背影,总觉着有些奇怪,因为急着赶路,没有多想便走了。
疾步前行,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九霄阁。
“老秦。”跨过门槛,环顾一周发现今日的九霄阁分外冷清,正待人正纳闷,秦霄贤撩开后堂的帘子,拎着壶茶水踏了出来。看到人正打量着空荡的前堂,开口解释道:“我昨日贴了布告说今日歇业,人太多不好处理。”杨九郎点点头,表示认同。
“随便坐吧。”疲惫地笑笑,沏了杯茶递过去,杨九郎接过茶杯就最近一把交椅坐了下来,呷了一口就放到一边去了――太苦了。
“还没到吗。”
“没。”秦霄贤站在柜台后,边擦着手中的玉杯,边回着杨九郎的话,“约好的时间在半刻钟之后。”
“我不明白,北平那么多文玩店,资历比九霄阁老的也有五六家,怎么就找上了你。”
“依着日本人的说法,他们手里有块汉朝的玉佩想找人看看,而我是识玉的鳌头。”放下丝巾,又拿起一旁的小毛刷细细地剔着缝隙间的污垢,冷哼一声,“托词罢了。”
“前些日子他们还找到了甜甜。”
“樊霄堂?找他做什么。”
“他的咖啡馆开在大使馆前头那条街上,日本人到他店里订了咖啡,让他每日下午三点一刻送去大使馆。”
“当然,不只是甜甜,霄颐、霄墨、霄白、霄泽都说日本人去找过他们了。”
手上的动作停下了,将那杯子收进柜中放好,转过身来看着蹙眉的杨九郎。
“九爷,已经很明显了。”
杨九郎长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发闷好似千斤巨石压制。
“到点了吧。”压下心中不适,集中精力紧盯着门口。
秦霄贤看了眼堂中央的古董钟,慢慢走了出去,倚着门,揣手而望。也就喝口茶的功夫吧,一个穿着马褂,带着毡帽,四十来岁样子的男人小跑过来,停在秦霄贤跟前深鞠一躬,而后在人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秦霄贤点点头,掏出块银元给他,那男人便千谢万谢地笑着,小跑走开了。
“怎么了?”
“说是今儿个突然有事,不来了,改日会派人来约时间。”秦霄贤摇摇头,踱步回来,拿过桌上只喝了一口的茶泼了。
杨九郎瞥了眼外边白亮却没有温度的光,默然。坐了好一会儿,终是起了身。
“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嗯,当心点。”
脚上一顿,又提步出了九霄阁。
走在北平的街头,目光凛冽,似要看透每个行人。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不可信。
今年冬天的日头,太冷了。
“老板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一抹红突然闯进眼中,只一瞬,那光暖了起来。
察觉到杨九郎的目光,张云雷回过头来,怀里抱着几袋吃食,冲着人咧嘴笑了。
“九郎,早啊。”
“不早了,都九时多了。”温柔笑笑,走上前去分担张云雷手中的重量。
“昨天喝那么多,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刚还嫌时候晚了,现在又让我多睡一会儿,真是有够奇怪的。”嗔怪一句,又笑出了声,“今儿个兔子一早出门就被狗咬了,疼得直叫嚷,把院里的人都吵醒了。”
“看来得教训他一顿了,扰人清梦可不行。”
“可别,刚上完药呢,他要好不了以后早点可都得我自个儿买了。”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
杨九郎拎着东西跟在张云雷后面,看着那红在自己面前雀跃着,一份温饱足以让他欢喜,似乎一切的天地悲、人间冷都不在他心中。
悲与冷啊。
……
“翔子乖,好好跟着先生学,爹娘回来的时候要看你的成果。”
“娘…不能不走吗…”
紧紧地抱了一下他,在人脸上落下一吻,把他的手放到了先生的手里。
“拜托您了。”“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热热地望向他,只一眼,便随杨父上了车,再没回头。他只是看着,不哭不闹――娘说她和爹会回来的。娘从不骗我。
“走吧孩子。”领着他进了书院,跨过门槛,他得到了一个新名字――杨九郎。
九郎起早贪黑地练功,一刻也不敢放松。娘说了回来的时候要看我的表演,我一定要凭本事登上那三层戏楼,给爹、给娘演上最好的一折戏。
夏日酷热,戏服厚重蒙得人透不过气来,他练功。冬日严寒,大雪冻得人手脚僵硬,他练功。他不想让爹娘失望。他写信,一封封地写,爹娘不回信不要紧,他写就好了。今日学会了哪一折新戏,院里的饭菜很好吃,和小伙伴们偷瓜吃挨揍了,每天发生了什么他都一一写下,寄出去。连着五年,他天天写着,爹娘没回过信。
终于,在他成年的那个冬天,他从先生那拿到了第一封回信。
杨父杨母,战死。
“骗子!”仰头长号,泪不可制。
我问鱼问水,问马问路,向神佛打听我一生的出处,而我呀,我,是疼在谁心中的,一抔尘土……
自此世间无淏翔,徒有杨九郎。
……
“九郎?”默然抬首,口中一阵甜味传来――是糖油粑粑。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书院,张云雷立在门口冲他笑:“傻子,我的最爱可给你了。过年呢,开心点。”
吱呀呀,轻推门开,露出里面的光景――先生喝茶,夫人绣花,一干师兄弟们打闹逗趣。
“我回来了。”“哎呦你可算回来了,饿坏我了。”刚吱一声,孟鹤堂头一个冲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抓包子,张云雷一巴掌拍落他的爪子,道:“去,这是给姐姐和先生的。”
“那我要这个。”努努嘴,要吃糖油粑粑。
“不给,这是我的。”张云雷摇摇头,油纸包背到了身后,不料烧饼从角落里窜了出来,一把抢过吃食,撒开脚丫子就跑。
“烧云饼!把我早点撂下!要吃你得付钱!”“咱俩谁跟谁啊,谈钱多伤感情。”……
“九郎也来啦,还没吃早点吧,快来,吃一点垫垫肚子。”夫人放下手中的针线,忙搬来张椅子招呼杨九郎过来坐下,一旁的先生冲他笑着,示意他坐到身边去喝茶。
两行咸涩下来了。
“傻孩子,怎么还哭上了。”
“没什么…就是,风沙进了眼睛。”
其实,做杨九郎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