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帝乡》南雪隙驹

10、珍惜粮食 阮阮这才知

　　阮阮点头，沈端这才放开阮阮。

　　湖面上风有些大，阮阮坐在甲板上吹风。不知过了多久，脑袋嗡嗡呜呜的，像是想了许多，像是什么都没想。心里有一种无力感，阮阮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沈端是猫，而自己就是那只老鼠。

　　湖面上，一艘小得多的船渐渐靠拢，船身瘦小，一半的地方都放着做吃食的工具，沈端要了一碗米洛，米洛是以前阮阮很爱吃的小吃，有脆米洛、软米洛，把优质的大米锅巴捏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加上佐料就是脆米洛，把脆米洛用糖水泡一泡，再加佐料就是软米洛。沈端买的是软米洛，将米洛从锅里舀到碗里，撒上芝麻、香油、葱蒜、盐……一种小吃特有的诱惑香味便在湖面上弥漫开来。

　　沈端把食物端到阮阮面前，用调羹搅拌，将滚烫的米洛调匀、吹冷，然后塞到阮阮手上，“这家的米洛味道不错，我做云州牧时，曾路过这里吃过一次。”

　　米洛的香气钻进鼻子，阮阮只觉得有些难闻。大厦未倾的那些年，她的确是很爱吃米洛的。那时她自己常常买来吃，但更想让沈端给买一次，最好能亲自喂自己吃。阮阮一遍遍的告诉他自己是多么喜欢吃米洛，可他一次也没给买过。

　　说不失望是假的，可陷入恋爱时，总会为对方找到合情合理的借口。他那时候是个穷小子，寄人篱下，经济不宽裕，束脩、笔墨纸砚等就要耗费他几乎所有的银钱，时常要靠阮阮的接济才能吃饱饭。

　　现在想来，自己曾期待他给买一碗米洛，他不买让人失望，继而自己又为他找借口让自己心里不那么失落，实在是小女儿心思无疑了，至始至终，他都一无所知。

　　如今他给阮阮买了米洛，这碗米洛，迟了八年，也不知是记得那个小女孩喜欢吃，还是只是巧合？

　　阮阮也不问他吃不吃，自己端起碗吃起来，阮阮想替那个女孩尝尝，沈端买的米洛到底会不会比自己买的要香甜。

　　爽滑的食物进入口腔，阮阮因为刚和齐盛吃了许多芙蓉糕和水果，肚子还不饿，只觉得不过如此，不过阮阮向来胃口大，也爱惜粮食，好吃的东西她不会放过，味道一般的东西她也不会浪费，这碗米洛，如果她不吃完，沈端是断不会吃的，它的命运肯定是被倒掉，这不符合阮阮一贯节约食物的原则。

　　沈端看阮阮吃得香，便又要船家再做一碗，阮阮忙制止，“不必买了，我不爱吃。”

　　沈端诧异的看着阮阮，瞥了眼她手中空空如也的碗。

　　阮阮没有解释，将碗还给船家，再次背靠着围栏沉默下来。沈端像阮阮一样坐下来，他虽穿着深紫色的便服，却也是上好的丝绸长袍，玉冠金带的，坐在甲板上的画面感觉十分怪异。

　　“你现在口味变了？我记得原来你爱吃米洛，爱吃珍笼阁的糕点。”

　　“难为你还记得。”

　　“你的事情，桩桩件件我都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我最怕什么？”

　　沈端像是想起什么，温柔一笑，“这我倒也记得，你说过，最怕失去我。”

　　阮阮抿了抿唇，“哄男孩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端笑着将阮阮揽入怀中，阮阮只看得见他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

　　“晚了，我已经往心里去了。也对，人总会有变化，你如今爱吃什么？我安排京城最好的厨子给你做。最害怕什么？我决不让你碰到。”

　　最爱吃什么？阮阮问自己，其实现在的她无所谓最爱吃什么，只要是粮食，什么都不能浪费。

　　当年家遭横祸，她放下矜持和自尊，求遍故旧亲朋，无一人愿意帮忙，原来觉得铜臭无比的钱，却是那时她最需要的东西，因为那时的她连收敛父亲尸首的银钱都凑不出来。

　　后来日子长了，阮阮沦为乞丐，至始至终，她只去求过他一次，他也只拒绝过她一次，但这种事情，一次，就非常足够了。

　　那天阮阮被郡主府的下人赶出大门，她在门外，他在门里，门被合上，她见他的最后一眼，是他和郡主二人在交谈着什么，两人面上都带着微微笑容，神情和睦，饿了好几天的阮阮眼前一片金星乱冒，早已被世态炎凉伤得千疮百孔的心，终于被这最后一剑斩杀。

　　万里乌云，雷鸣闪电，大雨倾盆而下，阮阮淋了雨，发起高烧。没人知道她发烧，她一个人缩在街角苦挨着，险些丧命，等醒来时已经在破庙里了，睁眼就看见忙前忙后的楚百方，那时她并不知道楚百方是女孩儿，因为她一头短发，皮肤像男孩子一样黑，言行举止简直就像个牛犊子，不仔细观察的确会以为是个小子。

　　楚百方是一帮小乞丐的头目，阮阮顺利加入了他们的组织，后来，为了讨到更多钱，一般都需要阮阮出面，把自己弄得眼泪汪汪，原因很简单，虽然阮阮衣服也破脸也脏，但只要她眼中有泪，抽抽搭搭，就一定会让人觉得好可怜，好想帮帮她，比其他所有孩子假装断手断脚去乞讨都管用得多。

　　阮阮那些没有用的自尊心，就是这样被楚百方给抹去的。

　　哭也是需要技术的，多半时候阮阮也哭不出来，楚百方气急了骂她：“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大小姐呢？醒醒吧猪脑袋，白费了这副模样，看来是要将你打哭才行了，兴许身上带点伤还能多挣两个子儿。”

　　于是阮阮无师自通，掌握了转眼落泪、大哭、中哭、微哭、眼中泛泪等各种款式的哭技。

　　在漫长的饥饿时光里，有那么一天是吃得极饱，甚至是极好的。那天东未城里有大户家里办喜事，大概是想讨个吉利，要宴请百桌百姓。阮阮和楚百方还有一个机灵的小伙伴尽力把衣服洗干净了，身上也擦干劲了，混在人群里去吃大户。

　　几经周折，他们有惊无险的混了进去，那席面是阮阮几个月来不曾享受过的奢豪，硬菜有豆腐鱼、小鸡炖蘑菇、蒸五花肉，炒菜有白菜炒肉、玉米炒肉末、糖醋山药，凉菜有咸鸭蛋、凉拌烧茄子，还有好多记不住名字的小菜，每碗菜地下都垫着张巴掌大的红纸，有的上面写着“百年好合”，有的写着“早生贵子”，还有“琴瑟和谐”“郎才女貌”诸如此类。

　　阮阮和楚百方分在一桌上吃，菜上了以后，两人依着其他人一起站起来大声祝福，然后才准吃饭，虽已十分克制了，可两人还是吃得满嘴流油。吃到下半场，两人还一起偷偷把剩菜剩饭装进先前夹带进来的口袋里。

　　正忙着偷菜，操办喜事的主人家却来向大伙敬酒，这规矩以前可没有，旁边的百姓众口称赞主人家的热情和周到，甚至有老人跪下磕头，那穿着喜服的男主人连忙上前扶起老人，自谦不已。

　　阮阮这才知道吃大户吃的是哪家哪户，原来是沈端和东平郡主庾春宁的婚宴，而此处便是沈端大婚的新宅。

　　阮阮混在人群中，看着两个衣着鲜红的人儿立在人群中央，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夫唱妇随，将在座的众人笼络一番后就告辞离去了。

　　阮阮低下头，看一旁的楚百方一边看热闹一边偷菜，一点没耽误，布兜里显见是鼓鼓囊囊了，阮阮也连忙后发赶超，趁大家还没回过神，去隔壁桌又拿下了吃剩一半的蒸五花肉和油炸花生米，还有咸鸭蛋和糖醋山药。这些都是好带走的，汤汤水水的菜都不好拿。

　　接着阮阮又吃了三大碗米饭，并没有觉得胃口不好，两人在的那一桌都被阮阮和楚百方吃拿完了。

　　挨过漫长饥饿日子的人，大多宁愿吃撑也不愿浪费，说起来大概也算不上是珍惜粮食，而是一种来自心底的饥饿感。

　　一不留神就越想越远，忘了回答沈端的问题。阮阮回过神来，才听见沈端在喊自己。

　　“阮阮？”

　　阮阮回应他。

　　“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没什么不爱吃的，也没什么很爱吃的，你的其他女人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吧。”

　　“阮阮。”

　　“嗯？”

　　“这话我只说一次，你记住，我没有其他女人。”

　　阮阮挑眉，看沈端一脸认真，“难道这些年你变得不喜欢女人了？”

　　沈端无奈摇头，“你别瞎想，我喜欢的是你。春宁是我的妻子，她为我付出很多，该有的尊重和体面，我不会少给她，至于府上其他女人，该有的我都会给她们，不该有的她们也不敢奢望。阮阮，八年前我给不了你的，如今我会一样一样送到你手上。”

　　听沈端说这话，阮阮的思绪不由自主的飘到齐盛身上，不知那笨蛋现在如何了，此刻阮阮和沈端之间气氛融洽，正是开口的时机，她抿了抿嘴，小心试探道，“我有一个心愿，你能帮我完成吗？”

　　沈端似乎很高兴阮阮向他提要求，痛快道：“你尽管说。”

　　“齐盛，你…别为难他好不好？你也看出来了，他就是个傻子，我和他出来这些日子，他碰都没碰过我，而我也不喜欢他，不过是利用他罢了。再说他那么崇拜你，你就放过他，好不好？”

　　沈端闻言讽刺一笑，“我当是什么心愿，说来说去，只是想为他求情。也不是不行，只要你立誓，如若再背叛我，便叫那齐盛不得好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