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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阳殇2 水妘沉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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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妘沉浸在绮色旖旎里有些木讷,恍惚失神的眸子里,带着点泠泠的碎光,朦胧而凄迷,她点着头说道:“那便有劳青邕师兄了!”随即转眸凝望着江予辰,一抹嫌恶与渴望交缠的神色攀爬上来。她本是爱慕极了这个勾魂摄魄的男子,但一想到龙阳之好,就忍不住的反胃逃离,仿佛他浑身上下都是淫靡的污浊,散发着令人欲呕的腥腻气味。
江予辰紧绷的那根弦,“铮”的一声断了,只见他凤眸微眯,眼尾缠毒,本是清净无欲的脸上登时煞气萦绕。
青邕亦是挑衅的对望过去,他媚眼如丝,但流转的眸丝则根根锋利,如蛛丝莹亮,如韧弦伤人,迎着怨戾冲天,蓄势待发。
二人之间霎时剑拔弩张,硝烟弥漫,无形的眸锋自将暗的辉光中焦灼鏖战。
跟在队伍末尾的何语城,见了此状,憨憨的搔着脑袋站了出来,腼腆的笑道:“师兄们去玩吧!我陪着江师兄回去!江师兄刚刚失了恩师,难免心力交瘁,思郁忧疾,大家互相担待嘛!”
“我们也没说不担待啊!这不天天陪着他出来找吗?大家同门一场,多为别人考虑一次又能怎么样,非要别人次次都顾及他的感受,我们又不是圣人!”
“就是啊!圣人也是会累的啊!”
“好了好了,江师弟就说了一句话,看给你们一个个嘴巴厉害的,人家刚刚没了师傅,心里难过,我们要理解,同门间要互敬互爱!”青邕敛了挑衅的姿态,倏尔媚眼斜挑,对着何语城道:“那就有劳何师弟,一路上照拂江师弟了,师兄这便告辞!”
何语城赶忙行礼道:“师兄们慢走,玩的开心啊!”说完还不忘微笑着向他们的背影挥了挥手。
众人决绝的背影,连一个怜悯的回头都懒得给,何语城直挥到手臂酸麻才作罢,艳羡而寂寥的立在原地,神情满是失落。
江予辰转过身,竟自而走,隐忍的羞愤像张狰狞的兽口,将他一口吞噬,尖利的犬齿撕咬着他的皮肉,凿穿他的骨血,将他的理智端庄,厚积薄发,全部腐蚀殆尽。剖出漆黑的心脏,污浊的灵魂,再赤裸裸的丢现在人前。
龙之逆鳞不可触,这段肮脏的过往便是他赍恨的顶点,关不住的妖兽,是唯一能让他撕碎伪装,顿起杀澜的锋芒。那心底啸叫的魔鬼一直在耳边奋力嘶吼着,杀,杀,杀!誓要将他们一个个头颅斩落,血溅三尺!
何语城回过神来,见江予辰已经远走,遂加快脚步跑了起来,他那腰上随带的布袋,沉重摇晃,随着跑动竟发出噼哩乓啷的声响。
“江师兄,你等等我啊!”
气喘吁吁的跟上了江予辰,何语城一边夸张的舒着气,一边说道:“江师兄,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知道他们就是嫉妒你,其实他们就是过过嘴瘾,没有坏心的!”
江予辰踏着城郊鲜青的草皮,随手拂过一支低垂的柳条,这条小路没有一盏灯光,曲径幽深蜿蜒在一条碧色的溪水旁,一侧荒芜的农田上孤零零的耸立着一座破旧的草屋,屋顶上比人高的杂草随风而动,浓浓的萧瑟破败扑面而来。
江予辰没有答话,阴沉着脸行了几步,感知到何语城没有跟上来,便驻足回望,只见这个憨子一般愚呆的师弟,竟凝视着田中的那间茅草屋,哀伤失神。
凉润的微风轻轻拂过何语城额前散落的发丝,把这个心有桃源的少年,吹进了桃红柳绿的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的烟雨江南。
过了良久,久到江予辰以为他就要在此落地生根,风化成石,这何语城又一脸明媚的走了过来,对着江予辰微笑道:“师兄,走吧!”
江予辰望着他不解问道:“你为何盯着那间荒废的草屋看?”
“哦!它很像我儿时的家!”
“家?”
何语城点头道:“嗯!”
“你的家在哪?”
“在江南,一座人口贫瘠的小村子,但是民风淳朴,邻里和善,是个风景如画,填诗赋曲的好地方!”提起家乡,何语城满脸骄傲神往,一直未停下面上和煦的笑。
“那你家里还有何人?怎么从未见你回去探望过?”江予辰随口问道。
闻言,何语城的笑容倏尔暗淡了,嗓音幽幽道:“我只有一个阿娘,在我九岁的时候,便去世了!”
江予辰挺拔的脊背突然僵硬,腮边滚过的春风,竟觉的寒如塞雪,“对不起!”许是想到了什么刻在骨子里的点滴,江予辰的话语竟含着湿润的轻颤。
何语城沉浸在阿娘的岁月里,浓郁的哀伤没有让他察觉出江予辰的异样,失神的望着脚下模糊不清的路面,顾自絮叨着。
“我阿娘本是中原人,擀得一手好面,我最爱她做的热汤面了,有碧绿的青菜,弹牙的细面,化了猪油渣的清汤,在点上一些蒜蓉辣子,我能吃下满满三大碗!”
忍不住呡了呡干涩的嘴唇,何语城的眼中是盈满的柔软与哀楚,他的细眼不再是浅浅的弯着,而是倔强的擎着,羽睫之上是润泽流滟的墨色。
“我阿娘很勤劳,担水种地,织补纺纱都不在话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她也都会,每当夜幕降临,我阿娘就会搂着我给我讲故事,讲诗词曲赋的含义,讲为人处世的道理。告诉我人心向善,方得始终!”
随着何语城的话,江予辰恍惚间,看到一对母子,相依相偎,懵懂无知的小儿口衔嫩指,睁着清澈透明的细目,窝在母亲的怀中一摇一晃的听着,那些冗长繁杂的大道理,丝毫提不起孩童的兴趣,但母亲依旧滔滔不竭,不厌其烦的重复着。
长久的静默,耳边只有幽风穿林的飒飒,何语城眼中的水雾,逐渐凝结成溪流,悄无声息的滚落在天地间。
那个时常念叨着人心向善,方得始终的女子,终是凋敝在了炎炎盛夏,芳草萋萋的暑热中,没有一句交代,没有一次回眸,浆洗褪色满是补丁的襦裙,在烦闷的夏夜里翻飞如蝶。她立在那汪碧澄的湖边,望着水草丰美的对岸,心死成灰,失了神采的眼眸空洞而沉寂,秀丽的颊边是斑驳的青紫。皎洁的月光将幽深的湖水映照的波光粼粼,也映出了女子了无生趣的灰败!
何语城有一段时间很是喜欢埋怨自己,如果那天他没有去集市上蹭戏,没有贪婪花灯的璀璨,自己早早归家,是不是就不会让阿娘在万念俱灰之下去寻死?他一定会守着她,开导她,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在她涉水的时候拉住她,告诉她,阿娘,阳儿不能没有你!
“怎么不继续说了?”江予辰问道。
“啊!”何语城恍若回神,快速的抹了一把濡湿的脸颊,不好意思的笑道:“让师兄见笑了,我只要一想到母亲,就忍不住哭鼻子!”
这时天已经很暗了,远处星星点点的晕光,仿佛草丛中栖息的萤火虫,照不出什么光景来。他不说,江予辰便看不到,但涩闷的鼻音还是能听的出来。
“无妨!每个人都有心底的柔软之处,没什么好羞涩的!”
“算啦!没什么好说的了,我阿娘在我九岁的一天夜里去了!从此我就一路讨饭,从江南流落到了中原,然后被我师父捡了去,就这样啊!”何语城说的云淡风轻,但胸腔的涩痛,是无论如何都减轻不了的。
江予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开口道:“我不知亲生父母是谁,我只记得我的养母,一个生养了七个儿女的普通妇人,她并不漂亮,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很是粗糙。我的记忆里,饭食只有生了芽的土豆,发了霉的玉米,就连这些,我一日也只能吃一次,分量很少很少。”
何语城闻言,震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啊!江师兄的童年这么悲惨啊!那你养父对你好吗?”
江予辰平静道:“养父为人怪戾,喜好赌博饮酒,对待亲生子女尚且张口就骂,抬手就打,更何况我这个养子。”
江予辰脾性寡淡,为人孤冷,说起往事亦是平静如水,仿佛讲述的是他人的身世,自己不曾经历过一样。
何语城吸了吸鼻子,既好奇又小心的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养母又有了第八个孩子,养父以我多占了一分粮食为由,逼我上集市讨钱。”
实在想象不到,江师兄这样倾国倾城的容貌,小时候也必定是个粉雕玉琢,秀美漂亮的孩子,就算穿着一身褴褛,也必定难掩他的非尘之姿。
“每日天不亮就被赶出门,月上中天才准许返回,要不到钱就会挨打,不允许吃饭!”
何语城光顾着听了,全然忘记了看脚下的路,他不慎踩到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脚踝一歪,整个人向着路边的陡坡栽了下去。
江予辰眼疾手快的扯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了回来,而惯性使然,何语城竟顺势扑进了江予辰弥漫着冷香的胸口,撞的他连连后退。
江予辰本就不喜旁人触碰,好在何语城不算反应迟钝,刚一立稳,便快速的跳开了,连连尴尬的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江师兄,我不是有意的!”他立在原地,俊颜微红,“还有,谢谢师兄!”
江予辰的腰侧被何语城的挂包狠狠擂了一下,顿时痛到发麻,但仍强装镇定,问道:“你的包里都装了些什么?”
何语城没想到师兄会突然问起自己的挂包,疑惑了半瞬,赶忙解下来扯开系扣,献宝一般道:“八卦镜,铜镜,硝石,四方鼎。”又从中抽出一把画好的朱砂黄符,生着铜绿的剑柄,抖了抖袋子,继续道:“还有各种伤药,灵药,炼化石!”
一想到这些东西,尽数砸进了自己的腰,江予辰就疼的忍不住抽搐,“为何不收在乾坤袋里?”
何语城尴尬的挠了挠头,笑声道:“我经常洗衣服忘记掏乾坤袋,好多辛苦画的符纸,炼的灵药,都浪费了!”
江予辰:“......”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本来就修为浅薄,委托所得的一点银钱,都买了草药灵石了,总是无辜浪费,我也没有多余的钱来买,所以就缝了个袋子,时时挂在身上,这样就不会记性差,在把东西糟践了!”
江予辰心下了然,望向何语城的眼神,亦是同情。
在无极观,弟子每月可在膳宗领取一定量的符纸朱砂,草药灵石,以作炼化之用。灵器的品阶有高低之分,膳宗门人的眉眼也有高低之分,像牟轻风,顾旌宇之流,师傅的辈分修为越高,其弟子享有的份例就越多,他们多得余下的弟子就少分。而像何语城这样的老实人,能拿到份例的三分之一就烧高香了,很可能几年来,他连品阶最低等的灵器都没见到过。
同门上下默认不公,受了委屈的弟子只能忍气吞声,就连委托也是简易钱多的永远排不到自己,反而身上永远压着一堆付不起钱,或者银钱很少,但做起来既艰难麻烦又危险伤身的事。
江予辰道:“也是难为你了!”说完从袖中拿出乾坤袋,将里面上品的炼化石,符箓,封印法器一股脑的塞给何语城,继续道:“这些都给你,我拿着也用不到!”
何语城抱着满满一怀的各色灵石,符箓灵药,震惊的眼睛都直了,从灵器中迸射出来的灵场,简直比他自己凝结的丹元还要汹涌,而江师兄亲手所绘的符箓,更是无极观最有效最厉害的,多少同门重金难求,可这些就算自己做一辈子委托的银钱也买不起的灵器,竟然澄泠泠的堆砌在自己面前,流光四射炫人眼眸,仿佛做梦一样。
他的语气因兴奋而哆嗦着,“这些......这些......都......都是......给我......的?”
“嗯!我以后用不到这些了!”抬眸望向昏暗的夜空,几颗星子兀自晕着光,仿佛蒙了层灰尘般暗淡。
何语城从高兴之余,找回了一丁点理智,不解道:“什么叫用不到了?”
江予辰没有解释,他也不想解释,只是看着那几颗晦暗的星辰出神,隐藏在夜幕下的容颜,渡着一层看不清道不明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