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予》知戚

2、龛中兽.1

　　北叶国很多年不下雪了。
　　北叶是地处极北之境的国度，漫长的寒冬本该伴着纷扬的白雪，成就一段苍茫的冰雪神话。早些年间，冬至将过，北叶就飘起了雪，白雪掩了各色斑驳，只剩下最空灵的洁白，像是盖住了一年间所有污秽。可是羡煞了连续几年都不一定能看见一场雪的南庭人。
　　可确实，好多年了，北叶的冬天只留了凛冽的寒风，好多老人眼巴巴地盼着一场雪来预示顺遂的来年，可惜司雪的神明打起了盹儿，也不知何时会醒来。
　　有脑子还好使的老人捋着时间算一算，停雪的那一年，北叶国还不是北叶国，北方十几个国家还在不断混战的时候，一个叫北叶的小国神迹般的用不到一月的时间统一了北方大大小小十几个的国家。北方统一，国号便沿用了那个堪称神兵天降的小国的，北叶。北叶至此幅员辽阔，与南方大国南庭遥遥对峙。
　　但很多人是不知道北方统一和不下雪之间有什么联系的，只有几个活成了古董的老者在心里默默揣测着一些大逆不道，说出去要被施以极刑的所谓真相，长吁短叹，愁容满面。
　　罢了罢了，不下雪而已，影响不了什么，只能这样故作乐观。
　　北叶都城，夜泱。
　　夜泱就是北方未统一前小国北叶的原址，现在成了皇城，城内一切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原本普通的房屋修缮的华丽精美，原北叶人开始以皇族自居……北叶的统治者仿佛颇乐意看到这一切，甚至还颁布了发令：北叶皇族以外的国人不可随意进出夜泱城，除非手握国主亲发的御令。
　　此举就是将北叶国人分成了两类，一类是皇族，剩下的是贱民。
　　夜泱的城墙比一般的城池要高大许多，也要坚固不少。但城门处的防守力量到是薄弱的很，白天就只有一队士兵当值。此时已是深秋，就算正值晌午，气温也凉得让人穿的少一点就要打颤。不少士兵擅离职守跑出去喝花酒，暖身又暖心。只有三五个猜拳输了的倒霉鬼留在城门，想着漂亮的买酒女，懊恼的抓耳挠腮，暗骂自己的手气不好。最后也只能喝几口劣质烧酒聊表安慰。
　　有比较负责任的隔那么一会儿就眯着惺忪的醉眼从瞭望口往外看几眼，等他不知第几次看时，视野中除了空荡荡的荒原，又多了一抹颜色。
　　有人自远方来，只身一人，无车无马，月白色的长斗篷将他浑身上下遮了个严实，兜帽拉得很低，盖住了脸，从身形上辨认出来是个男子。
　　他步子极缓，闲庭信步似得，却几步就到了城门处，几个守卫也正好赶到，堵在了那里。
　　“什么人？”领头的兵低喝一声。
　　来人身形顿了一下，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生得极漂亮的脸来。
　　当真是漂亮，五官无不精致，身姿也俊秀，芝兰玉树般。整个人像是功底极深的画师用极细的毫笔一点点摹出来的美人图。
　　领头的心里咂咂嘴，说真是个美人儿。
　　美人儿抬起头，看了领头的一眼。
　　这位美人儿有一双颜色极淡的眸子，玻璃珠子似的。眼里不带什么感情的时候，便显出几分冷心冷清的漠然，可巧这位现在就是这样，眼里甚至还带了几分不易察觉到的疲惫和厌恶。
　　都说美人儿一眼便叫人心神荡漾，领头却偏偏被这位美人儿中的美人儿看得后背冷嗖嗖的。他心里认定这位来历肯定不简单，硬了头皮问道：“哪里人？来夜泱所为何事？”
　　来人从宽大的斗篷中拿出一封密封得极好的信件，递了过去。
　　几个守卫面面相觑，领头的谨慎的接了过来。
　　撕开信件外边包裹着的羊皮纸，几个人都放松下来。领头的还笑了一声：“我当什么呢……原来是求雪令，你是……巫师？”
　　美人儿开口，音色冷冷清清，像一把小刷子，挠的人心里直痒痒。
　　“跳大神的。”
　　“……”
　　“……”
　　听了这话，守卫几人心里也不痒痒了，领头的那个嘴角抽了抽，又低下头翻看羊皮纸中包裹着的除了求雪令以外的的东西。唔，还有一张复刻的身份证明。
　　“洛酒倾，南庭人，术士。你来夜泱，就是为了求雪令？”
　　洛酒倾心想你们这个破地方我才不愿来。心里虽百般嫌弃，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的嗯了一声。
　　领头的忽然想到，南庭，与夜泱几乎天南海北的距离，就算从南庭最靠北的城池快马加鞭，也要四五天的行程。求雪令三天前才发出，这两天虽然也陆续来了几个应召人，也都是距夜泱很近的城池里的人。再说很多北叶国人都不一定清楚的求雪令，这个南庭人是怎么拿到并赶来的呢。而且，南庭北叶，南北对峙，虽说没发生过大的战争，边防的小摩擦却也没断过。求雪令上即使标注了无论哪国人只要应召前来必有奖赏之类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但所有知情的北叶人都不相信会有南庭人应召，不看笑话就不错了。但这个南庭人，这么没有家国情怀的吗？
　　他勉强压下心中的疑惑，挥手示意人开城门放行。
　　“吱呀——”
　　风吹日晒雨淋的暗褐色城门缓缓开启，洛酒倾走进后，又慢慢闭合。

　　南庭都城，宜水。
　　皇宫，议事房。
　　房中光线昏暗，隐约看见房中只有两个人，一站一坐。
　　坐着的自然是南庭国主，荆郁。
　　荆郁三十出头的年纪，俊郎的面庞上着上位者的威严。不过这会儿尊贵的国主殿下被气的跳脚，一脸气急败坏。
　　“荆衍你莫不是得了什么病，国师去了北叶，还直接上了人家都城，你你你——”
　　站着的人到是无所谓，“他想去哪，我又怎么管？”
　　荆郁平静下来，瞅着荆衍的神色：“你不担心？”
　　荆衍还是漫不经心，不愧是被称为南庭女子……也有男子最想嫁的最佳人选，一张脸长的是无可挑剔，是时下最兴的风流模样，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一股薄辛的意味。
　　“他怎么样，与我何干？”
　　房中静默了一瞬。好半晌，荆郁才开口：“你去夜泱，保护国师。”许是看见荆衍那张马上就要张嘴回绝的嘴脸，荆郁又解释了一嘴：“这本来就是该你去的，寻回……不成想你跟那几个男优伶寻乐子都忘了轻重缓急，还不准人进你的府邸。国师这才自己动身去的，我本劝过他，没成想他还是去了。你也知道的国师身体不好，你……”
　　荆郁知道，说这些应该就够了。
　　果然，只听有人推门离开，不耐烦地：“麻烦。”